丁空向洞口瞧了一眼，在最后面走着的两人已经交谈完了。
其中那个身材高挑，气压低沉的男人，踏着长靴，走了过来，清透的脚步声哒—哒—地回荡在宽阔的石窟内，最后落在了队伍前方。
他不用作自我介绍，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就是他们的训练官。
虽然训练官具体的样貌看不清楚，但给人的那种感觉让丁空似曾相识。
“适应黑暗吗？”训练官问他们。
“适应！”众人齐声答道。
“为什么要适应呢？”训练官又问。
队伍沉默了几秒，第二排发出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丁空忽然想到不久前宣过的誓：我们知道黑暗，因为我们就在黑暗。
“选择是要用实力获得的，而你们，还没有。”训练官宛若暗星的眼神扫视过所有人，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们都很厉害，但实力不是成为了寻路人就有的，而是要让寻路人成为真正的，可以做出选择的实力。而且这实力，也不是因为你，还是他。这实力是因为，你们。”
虽然众人一开始似乎被泼了一头冷水，但最后这些冷水都蒸发了般，变成了他们胸脯中的一股热气。
“所以，我希望你们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能在黑暗中找到你们的朋友，记得他（她）的名字，并在灯亮之后认出他（她），比如他的名字叫做祁子锋。这是你们要面临的第一关。
下面，仔细听我说。
现在一半的人，每人会得到三发子弹，另一半的人，每人会得到一把空枪，在黑暗中，你们可以把自己的子弹或者枪送给另外一个人。
但无论怎么做，必须要让子弹和枪匹配，匹配之后会产生11把完整的枪。最后，在灯亮起的时候，请找到你在黑暗中曾见过的那个人。”
在训练官说话期间，从黑暗里冒出的助手已经将子弹和枪支发放完毕。
“明白了吗！”训练官问。
“明白！”但也有人不明白，祁子锋?现任寻路人队长也在他们队伍里吗？
“现在开始报数！”
“402号，510号，613号...907号...1011号...1422号...1423号。”
“好，就地解散，请开始寻找你们的伙伴。”
训练官话音一落，石窟忽然就变成了黑市一般，因为大家都在寻找合适的子弹和枪支。
丁空却在状况之外，他在想，号码是从402号开始报的，4表示届数，02表示排名。
由于寻路人组织的特殊性，只有在打破前辈记录，或者上一届拥有同样排名的人牺牲的情况下，才会以新一届的届数开头，后接自己的实力排名。
由于寻路人执行的任务难度系数基本为高等或极高，因此一般来说，每届的新进率可达75%。
但他们已经是第14届了，像402，4届2号，603，6届3号，这样稳居多届排名的人都是实力恐怖到不可捉摸的人物。
那这个队伍里面的1号呢，是这一届新进的天才，还是像那个人一样，是许多年也不可超越的存在？
不过他也没精力思考别的事了，他刚刚领到的是三枚子弹。现在，他需要找到一把跟他子弹匹配的枪。
这听起来很容易，但丁空在黑暗里胡乱转着圈，旁听到其他人的谈话，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了。
因为，不是所有的子弹都适配在场的枪支。
他领到的子弹是5.7毫米的，适配的枪有P90，SWMP之类，虽然适配的类型多，但要去接触的人肯定多，这样一来，他很有可能最后都不知道把子弹给了谁。
既然在黑暗中难以找到什么突出性特征，那么最好辨别的，就是身材，声音和气味了。
但可惜的是，除了他自己身材略矮小一点，其他人基本都身材修长而匀称，区别不会太大。
依靠声音的话，也并不能保证识别的时候，允许他们发言。另外，距离太远的话，分子运动的扩散作用会让他无法完成准确的判断。
想了一圈后，丁空还是觉得问一些个人问题比较靠谱，既然游戏规则中没说不可以交流别的，那应该是把这点考虑进去了，所以也不算作弊。
于是，秘密交换武器的黑市又变成了另外一番景象。
“9毫米，谢谢你的子弹，请问你有什么不一样的特征吗？”
一个男生小心翼翼地问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如染了头发，安装了机械臂，或者植入了机械眼什么的？”
“呃没有，实在要说的话，我的耳朵比较大。”一个少有的女声说：“你呢？”
“我的左眉下有颗痣。”男生害羞地悄声说。
丁空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大概是男生性格比较腼腆，他听完左边一组，感觉比较靠谱，接着又听见了右边的对话。
“哥们，我都说了，我有5.7毫米的子弹，你有枪对吧？我都闻出味来了，为什么不跟我合作呢？”一个浑厚的男声听起来很郁闷。
“你确定等会能认出我吗？”一个站在角落上的男人声音冷得像一方岩冰。
“哎，怎么就认不出来呢，哥们你也不可能一点特色都没有呀。这是个团体游戏，哥们，你就别单刷了，总得先过了这第一关不是吗？”
“你真的能认出我吗？”角落男冷冷的声音中带着警告的意味，听着简直不近人情。他见那人还没有意识到目前的情况，手头动作极快，在黑暗中随即发出了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那人闻声悚然，立马来了个50米的反向冲刺。
丁空想，看来这个5.7毫米的匹配经历也不太顺利啊。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小朋友，在这发什么呆呢，你什么子弹？”
听声音，是速经。
丁空给他说了型号后，速经似乎在黑暗中摇了摇头，说：“不巧，我不配，你找别人吧。”
丁空忍着不笑，说话的人大概也被自己的快嘴气着了，顿时哑然立住，不再吱声。
关于子弹和枪支的匹配，大多数人还在讨论和斟酌，丁空摸黑碰见了几茬人，就把自己领到的子弹型号报了报，如同一辆流动贩卖车一遍遍地问：
“您好，有需要的嘛？“，“您有需要的吗？”，“请问有需要的吗？”。
然而走了一圈，也没有获得什么明确的意愿表示，让他感觉到：这并不是枪和弹匹不匹配的问题了，而是有着更加复杂的考量。
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们并不是在选枪与弹，而是在选自己的最佳搭档。
这样一来的话，后面这件事可就跟他的关系不大了，毕竟他是这届的尾巴嘛，除非谁想平均下自己分数，才会来找他。
虽然这关他很想赢，但现在他没有优势，可即便如此，最后也会剩下一个跟他拥有适配枪型的人，勉强也能一试。于是，他靠在石壁上，稍微放松了下身体和心态，却忽然察觉到有人向他靠近了。
“5.7毫米，是吗？”这个声音说。
丁空点了点头，想想可能是自己刚刚去推销的时候，收获了什么潜在客户。
“你的子弹可以给我吗？我这里有一把P90。”
黑暗中周围的声音乱糟糟的，唯独这个声音清冷中带着几丝喑哑，里面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真诚。
“好的。”
丁空几乎没有犹豫就摊出了手心中的弹头，抬在胸前，他仰着头，因为声音的来源比较高，他不由地伸着脖子问：
“你长什么样的，我怎么认出你？”
那人沉默着，没有反应，应该是没想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吧。毕竟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普通人。
于是，丁空又说：
“实在不好形容的话，如果腿长或者手长也算一个特点，我会靠着比例大概来猜。”确实是猜，对于没把握的事，他也不想提高人家的期待值。
“有一个特点。”过了一会，这个人好像忽然开窍了，肯定地说。
丁空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准备洗耳恭听，接着听见这个声音说：
“你不是第一次见到我，所以……”
所以，一定可以认得出来？
丁空心里一懵，小脑袋乱成了一碗白粥，实话说，他来报道后没少逛，就像一头扎进了蚂蚁窝里，人见的是真不少。
没准，待会灯一亮，发现全都是他走马观花看的花花草草，那可真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但现在也没辙，毕竟人家也没什么突出特点，说不出个好歹来的。要是这人没搞错的话，是认识自己的，那到时候怎么也能看出来一点眉目，丁空算是放下了心。
“寻找时间结束，请持枪者依次上前。”
训练官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队伍前方亮了起来，那里搭着一个1.4米左右的临时展台。
队形已经恢复，前排有一个人径直走了上去，灯光下，那人脸上神采飞扬，他将枪支整齐地摆在展台上。
睁着那对铜铃般的大眼正在队伍中寻找着刚才见到的人时，忽然听见了一旁训练官冷冽的声音：
“现在，请你用手中的枪，找到刚刚在黑暗中给你子弹的人。”
训练官的眼神跟他的声音一样冷。
丁空忽然想起来，他就是山丘比赛那天的年轻裁判啊。
”用枪...找...？“
台上台下的人顿时一脸茫然，震惊，内心喧嚣着：游戏规则怎么会是这样？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这不是什么训练关卡，根本就是杀人游戏啊！
几乎大家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命令之时，又听见训练官说：
“注意，你们只有三次机会，如果三次，都没有找到那个人，那么，第一关，将是负分。”
负分？寻路人队伍里的负分，意味着一开始就不合格，一开始的基础分权重很大。
如果后面再发挥一般或者失误，也就不会有参加特种培训和秘密行动的资格，也就意味着：被雪藏。
寻路人是C区除了冉春衣以外，拥有最高社会地位的组织，一旦被雪藏，也就失去了价值。
他们不能在最年轻有力的时候失去价值。
现在站在台上的，那个左眉下有颗痣的男人，慢慢举起了枪。
丁空看见他的眼神在台下滚来滚去，正在仔细分辨有着耳朵大这个特征的女孩。
虽然女孩不多，只有四个，但他脸颊上已经浸出了密密的冷汗，然后手指头颤抖着，扣动了扳机。
嘭的一声，队伍中有一个人跌坐在地上。
丁空，从后侧面看到，倒下的，的确是个大耳朵的女孩。
“1418号选择正确。下一个。”
训练官最后瞥了一眼1418号，连倒下的女孩看都没看。
“嘭。”没多久，又是一声枪响，丁空看见之前纠缠角落男的那个男人也捂着肚子倒下了。
接着立马有人把他和刚才的女孩拖走。眼前发生的事情，儿戏得如同把地摊上射中的礼物带下去打包一样。
他的心情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此时台下的大多数人都在惊恐中不可自拔，他们心中冒出了千百个念头，
想逃!
想一起突围出去!
想拉人垫背！
想挟持训练官！
他们想得脑子快要爆炸，耳朵却偏偏还听见了那个刺骨的声音。
“枪法不错，观察也仔细。下一个。”
训练官虽然在夸人，但表情纹丝不动，像一尊镇土石傀。
丁空心头震了震，明白了一件事。他们刚才站得再直,也终究不是雕塑本身，而眼前这位训练官,才是这地底下雕刻出来的，最完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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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坏新人的祁训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