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之洵下半年学期没有给本科生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带研究生。
姜络大二下的课虽然不多，可也把一周五天都零零散散安排上了。
开学第一天，第一节专业课。
姜络刚一走进教室，就有人吹口哨，并字正腔圆喊出他的名字：“哟，姜络！”
姜络假装没听见，寻了第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然而生活有时就是这样不尽如人意，我不犯人，人来犯我，还没坐稳就有一群好事者围了上来。
“姜络你火了知道吗？”
“现在满世界都是你那个视频！”
“你啥时候追到的路老师？”
“可你就是追到了路之洵，也不能干戴绿帽这事啊？”
路之洵让姜络全部冷处理，可姜络受不了，没听几句火气便冲上了脑袋，他抽出教材猛地拍在桌上，“你们tm是不是闲得慌？！”
围观人群猛地一震，可他不知道，冷嘲热讽总是越激越多，尤其当人们自诩站在正义的一方时。原本他们只是单纯想八卦八卦，姜络这样一吼忽然成了群情激奋。
不知是谁推了他肩膀一下，“你给陈以南戴绿帽还不让说了？”
也不知是谁的唾沫星子飞到他脸上，“你给别人戴绿帽的时候没想到今天？”
更不知道是谁手舞足蹈，指指点点，“当时他追你追得那么辛苦，你怎么忍心啊？”
有人插嘴：“呃。那可是路之洵啊...”
“就因为是路之洵才过分啊！路之洵不就是玩儿吗？居然为了那种人把这么好的男友给绿了！”
“是啊。我还去了那个生日会呢，当时陈以南告白的时候姜络答应得那么起劲...”
“姜络你该不会看上陈以南有钱，把他当提款机吧？”
“姜络...”
“姜络，你——”
各种各样的恶言七嘴八舌、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姜络想过解释，然而刚一开口，就被群情堵了回去。
他脑袋又痛又胀，说到底，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他确确实实在有男友的情况下和路之洵暧昧了。甚至还接吻了。
那么索性不解释了，姜络想，路之洵是对的，恐怕只能冷处理。
他装作置若罔闻，翻开教材，准备预习今天的重点。
可我不犯人，人又来犯我。
“装什么好学生啊？”
“害。陈以南真惨。”
“姜络默认咯。他就是当陈以南提款机。”
......
虽然这些人根本无足轻重，姜络也一点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可流言蜚语却确实跑进了他的耳朵。
他想，他是做了对不起陈以南的事，可越传越离谱，什么把陈以南当提款机，什么在陈以南面前和路之洵床戏三百回合，什么故意让路之洵羞辱陈以南...都是子虚乌有啊。
终于上课铃响，人群逐渐散去。姜络才发现预习预习，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安慰自己，这班人应该都大学生了，应该不至于搞校园霸凌那一套吧，也就嘴上说说，他能忍。
然而，他很快就会知道事情远比校园霸凌还糟糕。
上课上着，忽然有人给他的新手机隔空投送了一张长图。
姜络本不想打开，可最后还是没忍住，打开来看。
他那个视频现在居然都有了二创，各种视频博主嗅到流量风口就一拥而入，给他视频加配音，恶意剪辑，甚至还有翻拍。
而他的恶名已经远扬，评论区明晃晃放着他的名字：挂渣男信息E大物理系姜络，大家注意避雷。
“叮咚。”
又是一张隔空投送。
是微博评论区截图。好啊，他的视频已经火到微博去了。评论区已经把他的初中照片翻出来了，极尽挖苦，对他全方位评头论足。
譬如：
不是，你们真觉得男主好看吗？长相刻薄尖酸，一看就是假脸。
早发现早治疗，远离渣男保平安。
诅咒这两个人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姜络的黑白遗照]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
“叮咚。”
又来一张隔空投送。
是贴吧。
贴吧直男居多，污言秽语更是让人难以置信。嘲讽他“娘炮”、“母0”、“贱畜”的都算轻的，更有甚者直接把他的脸p到脱肛病人的身上。
跟帖玩梗不断，暗示他未来无人收拾，打个喷嚏都得动弹不得。
“...”
姜络的大脑逐渐变得空白，他以为是空白，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密密麻麻翻涌着的蛆。
于是从胃里泛起层层叠叠的恶心，猛烈强烈剧烈的恶心。
“呕——”
姜络双手紧紧捂住嘴。
哪怕是干呕，但由于坐在第一排，还是引起了老师注意，“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姜络摇摇头，“我没事...”
教室里却爆出一阵哄堂大笑，“老师，你知不知道他火了！”
满头花白的老教授莫名其妙，“...？”
“老师你下个抖音看看同城吧。”
恶心。
前所未有的恶心。
我是对不起陈以南。可我对路之洵整整十三年的喜欢，就这样被你们这群什么都不懂的旁观者肆无忌惮地品评！
你们凭什么！
你们这群看客有什么资格诅咒我们！
恶心让姜络头晕，他一手捂着嘴，一手抄起手机，大步跑出教室，冲进洗手间。
他伏在洗手池上干呕。
“呕——”
“咳咳、咳咳！”
想把脑袋里的白蛆呕干净，却什么都呕不出。
想这个世界上，此时此刻，还有谁能救他。
路之洵。
只有路之洵。
不行。我要去找路之洵。
我...
可是路之洵现在在哪。
姜络想起自己以前把路之洵的每日行程倒背如流，现在居然不知该去哪找人。
他首先冲去了路之洵常待的物理实验室，悄悄从窗外往里面张望，身着实验服的学长学姐忙忙碌碌，唯独不见路之洵。
他刚想走，却被呼唤揪住。
“你...同学你是不是姜络？”
“...”
窸窸窣窣的“就是他”、“没错，是他”。
“...”
“你找路老师？”不怀好意的笑。
“...”
“路老师今天没看实验室，估计在办公室。”
“...”姜络转头就走。
双腿如灌铅般沉重，他走得缓慢，竟清楚听见身后实验室里此起彼伏的议论。
“又是一个发路疯的可怜人...”
“正常，我当路老师研究生两年多，来来去去不知道见了多少批人。”
“他们都是你情我愿咯。可是这人怎么偏偏为了路老师，绿了那么好的对象啊。”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太傻了，知不知道没几天就会被路老师甩啊。”
姜络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人尽皆知他姜络是个给男友戴绿帽的大渣男。
且不知怎得，路之洵竟然完美地隐了身。或许是因为路某向来风评不佳，大家毫不意外吧。
一路往路之洵办公室快步走去，姜络与不少老师同学擦肩而过，也不知是否幻觉，他能感觉所有人都嘲讽谩骂。
他只能硬着头皮，加快脚上的速度。
怎么办。
该怎么办。
这一次，不是搬家染发就能解决的了。
那个视频有足够的话题度，既迎合了大众的审美，也迎合了大众的猎奇，让他的名字病毒般的速度在网络上疯狂传播。
一想到这，姜络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有一肚子的委屈，一肚子的郁闷，可每当想要抱怨，却又只能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活该！
——可，我真的活该吗？
我甚至没有和路之洵确定关系。
路之洵办公室大门敞开着，姜络站在门口。
开学第一天，天气出奇得晴朗。日光透过半阖的窗帘洒进副教授的个人办公室，将路之洵笼罩在暖金的光芒下。
路之洵从笔记本电脑里抬起脸，看向他，“络络？”
眼泪竟忽然憋不太住，姜络哽咽了，“路之洵。”
他想，既然已经被架上了绞刑架，不如让一切罪行都真的犯下。
事到如今，他不要安慰，他要共犯。
姜络反手阖上大门，偷偷反锁。不，不反锁也无所谓，被任何人撞见都无所谓。
他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