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漆黑高挑的人影迅速凝结成型,裹挟着浓浓黑雾,一步步走上台阶。

  随着祂每一步走动,祂身周的黑雾晃动震荡,冒出的无数灰黑触手,竭尽全力地拉长,直到拉长成千丝万缕的黑线,向谢灵涌动而来。

  谢灵呼吸停滞,几乎无处躲避。

  最长的几根黑线已经触到了他的身体,缠上他的脚踝和手臂。

  ——不能再继续停留了,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谢灵急促喊出亡灵追踪魔法的结束词,话音落地的刹那间,他意识模糊了一下。

  回过神时,已经返回现实。

  他按着镜面,指尖紧绷,竭力调整激荡的情绪,缓了很久才抬起脸庞。

  白日梦的作用消失了,他变回了自己的模样,黑发红瞳,脸色冰白,双唇沾染猩红血迹,唇齿间都是铁锈血味。

  大腿上的一次性魔纹已经消退,不留一点痕迹。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冯在门外喊:“灵,你在吗?”

  “在。”

  谢灵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随即站直身体,收拢浴袍,用手背擦了下嘴唇凝血。

  “四点半了,我们该去警察厅了。”

  “好,等我几分钟。”

  谢灵一边说话,一边将手.枪放回写字桌抽屉,然后转身打开衣柜,开始换衣服。

  穿戴整齐后,他对着穿衣镜看了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正放下手时,目光瞥见掌心有个淡淡的印记。

  嗯?

  谢灵微微睁大眼睛,抬高右手掌,只见白皙掌心赫然浮现出一个钥匙形状的淡色印记,轮廓大小和那把浓雾宫殿的黄铜钥匙一模一样。

  “……”

  他瞳孔紧压,盯着这个印记,一时间惊疑不定。

  “灵,你好了吗?”冯屈指敲了下门板,提醒道:“去过警察厅,我们晚上去喝一杯吧,别穿制服啊。”

  “没问题。”

  谢灵高声回道,伸手拉开衣柜抽屉,拿出一副薄薄的皮质黑手套戴上?,转身走到门边,打开房门,顺手按灭魔法灯。

  “灵,你今天怎么戴手套了?”

  “因为晚上去酒馆。”

  “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环境混乱,鱼龙混杂,可能会发生肢体冲突,戴手套更方便打人。”

  “哈哈哈,灵,你真是……”

  交谈声逐渐远去,三楼恢复寂静。

  门窗紧闭的昏暗卧室内,蛰伏许久的黑蝶晃了晃细长的触角,从天花板角落飞了下来,落在谢灵随手扔在椅背的白色浴袍上?。

  它静静地停留了一会,又煽动起翅膀,径直穿过轻纱和木窗,飞向暮色初降的天空。

  ·

  警察厅。

  接待室内响起沙沙的翻页声?,谢灵和冯面对面坐着,红木桌中间叠放了几本案件记录册。

  片刻后,冯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抬脸看向谢灵:“我这边没有发现异常,你呢?”

  谢灵停在某一页许久,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捏着纸页,若有所思:“有点奇怪。”

  “嗯?”冯身体前倾,伸长脖子看,“什么地方奇怪?”

  谢灵将手中的案件记录册推到他面前,同时说道:“失踪案,1月4日到6日这三天,光我看的这三本记录册里就登记了五起失踪案,你那边呢?”

  “我想想,四起。”

  冯一目十行地扫视那页文字,然后抬眸与谢灵对视:

  “维克市是希里亚帝国西北大区的交通枢纽,常居和流动人口有几百万,每天都有人死亡或者失踪。三天九起失踪案,很正常的数字,不为人知的失踪者其实更多。”

  “我明白,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谢灵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记录册,“登记在册的这五个失踪者里有三个都是有固定工作的青壮年男人,失踪前进行的最后一项活动都是嫖.娼。”

  冯捏着下巴,点头说?:“我看到的四起失踪案里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招过妓。”

  “上次我们过来查看案件记录时,有一起东城区的跨年夜失踪案,失踪者同样去过妓院。冯,你还记得吧,不觉得有些巧合了吗?”

  “确实。”冯眉角动了动,站起身,“走,问问警员们。”

  “失踪案?你是说从跨年夜到昨天宵禁前的所有失踪案吗?”

  年轻的警员想了想,“一共有十八起,你们稍等几分钟,我把详细的调查报告拿过来。”

  调查报告是按城区分类归放的,警员翻找了好一会儿,片刻后,拿着厚厚一叠纸回来了。

  他将调查报告递给谢灵,忍不住问:“有什么异常吗?”

  谢灵接过来翻开,头也不抬地回答:“不确定。”

  警员闷闷地哦了声?,转身正要出门,被冯按住肩膀,“别走啊,朋友,坐下来聊聊。”

  “聊什么?失踪案吗?”警员在他们对面坐下,苦恼地皱起眉,“其实我们发觉不对劲了。”

  冯挑起眉毛,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接着说?。

  “这十八起失踪案里,有八个人失踪前要么招过妓,要么去过妓院,我们发现这个共同点后,第一个猜测是妓.女作案,但他们去过的妓院各不相同,接触的妓.女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联,所以这个猜测被我们否定了。”

  警员顿了顿,接着说?:“现在我们倾向于第二种推测,有个嫖客杀手。”

  “这个杀手要么手段高超,毁尸灭迹十分熟练,要么就是个魔法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消失。如果类似的失踪案继续发生?,警长打算向教会申请惩戒者援助调查。”

  “写申请吧,这几起失踪案大概率有问题。”谢灵出声说?。

  他抬起脸,抽出两页纸递给冯,“今晚我们先去东城区的金玫瑰和秘密花园看看。”

  金玫瑰的爱丽、秘密花园的卡莲娜。

  冯看了眼圈出来的两个名字,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

  金玫瑰和秘密花园在同一片街区。

  入夜后,这片常年无休的深夜娱乐场,亮起一盏盏炫目的魔法灯牌,霓虹流彩的光晕交织笼罩着整条长街。

  两人穿过长街,正要转弯进入另一个巷口,谢灵忽然顿住脚步。

  冯侧过脸看他?:“怎么了?”

  “我接的兼职拿到尾款了,还你钱。”谢灵边说边掏出钱包,抽出中午才到手的金钞,递给冯。

  “不用这么着急,你手头还有钱用吗?”

  “接着,我不喜欢一直欠债的感觉。”谢灵往他怀里一塞,唇角带笑:“而且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魔法灯光斜斜映照,他鸦羽般的浓黑眼睫微抬,明丽的眼瞳折射出一点微光。

  目光相碰,冯心跳乱了一拍,收好金钞,随口开玩笑似的问:

  “你这单兼职的客户是什么人啊?结账挺爽快,后续有需要可以介绍给我,怎么样?”

  “一个性格很差的有钱人。”谢灵语气微妙,“你大概不会想接他的单。”

  冯含着笑意问:“有多差?”

  谢灵短促地笑了声?,“和迪奥·罗德里格斯——就是那个卡戎,一样差。”

  “啧,那算了。”冯扬了扬眉梢,眸光闪烁,“灵,跟这种客户打交道,你小心点。”

  谢灵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扫见金玫瑰的招牌,加快脚步,抬手招了下,示意冯赶紧跟上?。

  “爱丽!爱丽!”管事人兴冲冲地跑到楼上?,将房门敲得砰砰作响,“有两个客人点你。”

  “你在干什么呢?还没换好衣服化完妆吗?”

  “马上好。”

  爱丽高声应了一声?,她今晚有些头疼,本想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没想到会有人指名点她,不得不急匆匆地补妆。

  少顷,她放下口红盒,擦干净指腹,对着穿衣镜理了理衣裙,打开房门。

  “这么慢!”管事人责备地瞪她一眼,随即又拉着她的胳膊,凑近小声说?:“那两个客人看着很特别,我怕你应付不来,再找两个姑娘和你一块服务,你机灵点啊。”

  爱丽不由心中忐忑:“怎么特别?”

  “不太像会来我们这种地方的人,要享受也该去秘密花园那种地方,你懂吗?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有些过分的癖好,在高级会所弄出事不好收场,所以才来平价妓院找便宜的妓.女……希望别玩成重伤。

  “没什么。”管事人眼珠转了转,没把心中的猜测告诉爱丽,边下楼边跟她挤眉弄眼:“你看到他们就明白了。”

  爱丽见到两位客人的第一眼,就明白管事人说的特别是什么意思了。

  那两人站在楼下迎客厅里,穿着维克市冬天常见的黑色长外套和礼帽,虽然打扮普通,但身材精悍挺拔,仅仅是站姿就比别人要好看。

  面对着楼梯的黑卷发高个青年,见到她下楼,拍了拍身侧人的肩膀,那个年轻的客人便转过身来,抬脸看向她。

  爱丽霎时被夺去了目光,脚下踉跄了一步,被管事人一把扶住胳膊才站稳。

  他看起来实在太?……

  她一时言语匮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英俊、漂亮这些词都太直白单薄了。

  迎客厅充斥着经年累月的脂粉酒水味,廉价混杂低俗的气息侵染着每一寸空气,而他站在灯光交织晕染的光影里,像一捧轻盈的新雪,洁净、冰冷。

  他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爱丽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来点她,发生关系的话,她会有种玷污亵渎的感觉。

  管事人松开她的胳膊,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招来另外两个姑娘凑过去介绍。

  “不用,爱丽一个就够了。”

  客人用红宝石般的双眼望着她,微笑问:“爱丽,可以去你的房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