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清泽在原地安静的站了很久, 他的身体逐渐失温,手脚冰凉,是很明显的被吓到了的症状。
雷啸的尸体就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地上, 他睁着眼睛,无神的瞳孔映着天空, 鲜血从他的身体下面涌出来,慢慢扩散在地面上,像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上课铃响了, 连清泽没有回去。
又过了一会, 嬴狮找了过来,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这里。
人群里传来了议论声:“这不是雷家的小儿子吗?他怎么会死?”
阴暗的目光扫在连清泽身上。
“我听说他最近一直在被欺负呢。”
“看论坛看论坛!有人发了他当时拍的照片, 他看到有人把雷啸推下去的!”
“草!震惊!路人甲发消息了!是新活动, 就只有一个参与者,他要给参与者发奖励!”
“是谁?参与者是谁?”
帖子里议论纷纷,都在猜是谁。
连清泽没有澄明的论坛,看不到情况,他也不想看。
嬴狮握着他的手,正在小声的安抚他:“没事, 不是你的错, 我们会抓到凶手的。”
他的脸上满是阴鸷,周围的人自动远离他三米以外,不敢靠近。
但这也挡不住舆论引导, 很快猜测的凶手人选便被有心的带到了连清泽身上。
连清泽浑身发着颤。
他没法回应嬴狮的安抚,他感觉这个书中的世界太可怕了。他转学短短几个月, 已经死掉了两个人,而凶手却还在逍遥法外。
人是如此的脆弱,轻易就会破碎,而一旦破碎便再也无法挽回。
换成他呢?
如果路人甲对他的行动没有停止,如果嬴狮他们没有帮自己,那么他也会死掉是吗?
他惶恐,他不安,原本的新生对他来说突然变成了牢笼。
嬴狮唤不醒他,只能强硬的拽起他的手腕将人拖走,然后对着赶来的顾知寒道:“给他请假,我现在要带他走。”
顾知寒点点头,他也能看出来连清泽的状态不对。
今天是工作日,嬴楼嬴蜃都要工作,他们回去的时候嬴家一个人也没有。
嬴狮将连清泽送进房里,盖上被子后连清泽还是在发抖,嬴狮能摸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厌世眼低垂着,带着一抹深沉的执念,他头一次痛恨自己什么也做不到,如果他能在第一时间捉到路人甲,阻止一切事情的发生,连清泽又怎么会被威胁?
他想要离开,去找医生。
手却被捉住了。
连清泽终于有了反应,但只是抬起头看着他,往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滢着水光,锋利的眼尾也软化了下来。
他看起来像一只受尽委屈的流浪猫。
嬴狮心头一软,靠过去将他搂在怀里。
桀骜的狮子也低下了高贵的头颅,轻声哄道:“没事了,我都会解决的,而且,我已经有线索了,快了……”
“送他去监狱。”连清泽声音颤抖的说:“让他得到该有的惩罚。”
但谁都知道,这样的黑客技术,就算是死刑,也只会缓期执行,缓着缓着,可能就不是死刑了。
嬴狮的眼底闪过狠厉,说:“会的。”
他自有其它办法。
但第二天,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躺在ICU已经确诊为植物人的雷啸,竟然睁开了眼睛,虽然很快又昏迷了过去。
连清泽缓了一天已经好了很多,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了一瞬,他眼睫轻垂,轻轻啜了一口杯子里的热水,说:“我要去学校。”
仔细想想从那么高的楼层下来雷啸根本不可能活着,而变成植物人也没那么容易醒,但这是书里的世界,那出现什么便也不会奇怪了。
就连他自己能活着都已经是奇迹。
如他所想的话,他自己原本应该是个死胎,。
放学后,连清泽来到第一人民医院,找到了雷啸的病房。
雷啸还在隔离中,连清泽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进去看望他,而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雷啸忽然睁开眼,并拽住了他的手。
熟悉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两人视线对上,雷啸刚张开口,人已经再度昏迷,但就是这一瞬,让连清泽确认了雷啸已经被人穿了的事。
那是他从雷啸身上没有感受过的气质,一个人的外貌会发生变化,行为举止和涵养却是一朝一夕难以变化的,雷啸握着他手腕的力度,角度,拇指错开他手腕处裂开的骨缝,那种下意识的反应,全都在告诉连清泽,他被穿了,穿来的还是他的熟人——裴真。
而那个会在太阳下忍着热意等他,只为了加他微信好友的男生再也不会出现了,他彻底的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连清泽立刻离开病房,并表示再也不想来第二次。
嬴狮接到他的时候他还沉浸在过往的记忆里,被踩断的手腕骨,永远没有第二个人的病房,窗外凋零的梧桐。
直到嬴狮打断他的回忆,连清泽看着嬴狮,忽然上前搂住嬴狮的腰。
闻着熟悉的凌冽的青草气,连清泽第一次发现过往的记忆也不是那么可怕了,至少现在,他不是那个可怜的只能等待别人施舍爱意的人。
而第一次被他主动拥抱的嬴狮再度失去了自己桀骜的面具,耳根泛红,轻轻拍着连清泽的后背,说:“怎么了?”
连清泽说:“没事,我就是有些累。”
关于路人甲的事他没有问,但嬴狮却一直有跟他说,被隐藏的IP就在琳琅市,人确实也在澄明高三,他甚至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现在就等着雷啸去指认。
医院里的裴真是有保留着雷啸的那部分记忆的,但也记得在他跌落楼顶时,眼前一闪而过的连清泽的身影。
连清泽现在的身体长相与穿书前差别很大,但裴真依旧能一眼认出他。
此刻,他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检查,同时要求医生,说:“我要见他。”
医生不知道那个他是谁,裴真摩挲着原主的手机,缓缓念出那三个字:“连清泽。”
但澄明没有连清泽的名字,只有连诗语。
警察找到了连家,于是连诗语偷偷给连清泽打了电话。
因为“猎狗行动”的结束,嬴狮已经将手机还给了他。连清泽接起电话,很快了解了前因后果,那双黑亮的眼睛暗沉了下去。
他不想见裴真,但他想给雷啸一个公道,也想给张果果和以往无数个被欺凌的人一个公道。
所以他去了。
医院的空气永远有散不去的消毒水味,曾在医院住过一年之久的连清泽更是不喜这种味道。
说来可笑,曾经他在医院时无人询问,如今他竟然要去看一个间接害死过自己的人。
病房里按照裴真的要求,只留下了连清泽和他自己。
裴真安静的看着他,那双属于雷啸的眼睛在由裴真使用时失去了曾属于他的阳光开朗,变得温润疏离,他的气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也让连清泽更加确信他的芯子已经换了个人。
连清泽站在离他两米远处,眼神里带着嫌恶。
裴真看清那份嫌恶后便难过的垂了下眼睑,说:“你都知道了。”陈述句。
他知道连清泽知道他已不是他,聪明如裴真。
连清泽却说:“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见我,但现在你已经见到我了,还有事吗?没有我要回家了。”
裴真立刻软了语气,带着一丝撒娇道:“清泽,你还在怪我。”
连清泽的眉心一下蹙了起来。
裴真见状便解释道:“我是有苦衷的,你也许怪我毁了你的手,但他们原本是想杀了你,是我的提议让他们放过了你,后来你在医院,不是再也没人去打扰你了吗?”
“清泽……”
“别这么叫我!”
连清泽猛的打断他,嫌恶道:“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裴真的眼神透出一丝哀伤,他静静的看着连清泽。
连清泽又道:“希望你配合警方工作,我该走了。”说完他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裴真叫住他:“你不原谅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连清泽猛地转身。
裴真的表情变得很温柔,细碎的目光一瞬不错的落在连清泽身上,一如他们曾经千百次那样的对视着,他的态度很平和,语调也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道:“现在你可以坐在我身边了吗?”
连清泽咬紧了后槽牙,目光沉沉的落在裴真脸上,半响后嗤嘲道:“你真是一点没变。”
“嗯。”裴真欣然接受他的夸奖,并说:“虽然你变了很多,但我还是可以一眼认出你,我想,这就是爱吧。”
连清泽的嫌恶就差写在脸上了,但他又找到了攻击点,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只有死人才会重生吧?莫非在我死后你过的很不好?”
裴真毫不在意,笑道:“我这么爱你,你死了我怎么可能会过得好呢?”
他诱惑道:“你不想知道在你死后他们都是什么表情吗?”
连清泽不为所动。
“死都死了,他们怎么样我早就不在乎了,当然也包括你。”
“这可不行,我你还是要在乎的。”
裴真轻笑一声,视线落在病房窗外的黑影身上,问道:“这是你在这里认识的朋友吗?他看起来可不太像是会和你做朋友的人。”
连清泽嗤嘲道:“谁配和我做朋友?下水道的老鼠吗?嗯,我记得你们一向都是这么说我的,可是看看现在的你?你爱上了一只下水道的老鼠?而老鼠也已经不需要你了。”
“裴真,”他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我不需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