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后事操办完之后, 顾兮将疗养院里奶奶的遗物都收拾好后，送去老宅。
老宅一年没人住，打开门的一瞬间, 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跟在顾兮身后的林莜安静地环视这间屋子, 这就是顾兮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她曾今也来过这里, 如今再看, 没有半点儿印象。
老房子是暗厅, 虽然已经是下午最好的日照时间, 却没有太多光线透进来, 有些阴暗。
房子里四处盖着白色的布，应该是之前顾兮走前细心铺上去的。
顾兮将沙发上罩着的布掀开，沙发还算干净, 她让林莜先坐一下，她去把积攒了一年的灰尘清理一下。
林莜将外套脱了, 放在沙发上。
“我跟你一起。”
说着，挽起袖子, 直接找到了打扫工具, 开始清洁起来。
林莜正擦着柜子上的灰尘, 陆晴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在哪儿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学期期末考试考得太好, 陆晴家里的几个长辈突然对她又重燃起了希望, 觉得她说不定努一努, 还是能考个国内的正经大学。
“也不要求你多厉害，一本是不指望了, 能混个二本妈妈就知足了。”
陆晴想到她妈一脸慈爱的说着异想天开的话，就忍不住想吐槽。
可陆妈妈接下来的话让陆晴已经到了嘴边的“您还不如指望再生个二胎来得快。”立刻收回了肚子里。
陆妈妈说：“如果你能考上二本，你之前想要的跑车随便挑。”
深受跑车的诱惑, 陆晴又想起顾兮这个学神。
她要求不高，能考上最次的二本就行，她心心念念的跑车就可以提前实现了！
原本以为林莜和顾兮周末肯定是在家里刷题，没想到她人到了林家，却扑了个空。
这才打电话给林莜。
林莜看了一眼正在卫生间里洗抹布的顾兮，小声地把顾兮奶奶去世的事情跟陆晴说了。
陆晴原本欢脱的语调立刻沉了下来。
“那你们现在在哪儿呢？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林莜说了她们在顾兮爷爷奶奶的老房子这里。
陆晴来按照林莜说的地址找了过来，手里拎了几瓶饮料。
一看到林莜，她忍不住惊呼：“我的天，林大小姐你出什么事了？这才几天没见，你瘦得也太多了吧？”
自从林莜去了火箭班，比国际班多了数倍的考试和作业，尤其进入高三下半学期，有时候午饭都没工夫去食堂吃，都是让餐厅那边直接送到教室里来。
因此有些日子没跟陆晴她们见面。
上一次陆晴见林莜，还是林莜过生日那会儿。
短短两周的时间，她发现林莜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变得忧郁了许多，眼下更是有很深的乌青。
听到陆晴的惊呼，顾兮抬头，一眼就看见林莜下颌线清晰的线条。
原本有点嘟嘟的唇边肉也都消了下去。
她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林莜真的瘦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顾兮还记得一年前，她第一次见林莜的时候，那个带着怒气的面庞虽然声色俱厉，但是十足的鲜活，带着青春的朝气。
才多久的时间，林莜整个人变得憔悴又脆弱……
顾兮扪心自问，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想到林莜昨晚还明明那么难过，现在却强打着精神陪着她……
顾兮有些动摇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应该这样疏远林莜，让她备受煎熬。
她愿意为了林莜做任何的事情，却不愿意为了她爱她。
看着林莜因为自己难过又心痛，真的是为了林莜好吗？
林莜看到顾兮因为陆晴的话抬头看过来，不想顾兮在这个时候再因为自己而生出负疚感，有点生气地瞪了陆晴一眼，说：
“过来帮忙，怎么那么多废话，我想减肥不行吗？”
陆晴也意识到，顾兮奶奶刚走，正难过的时候，她刚刚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屁话。
全然忘了她过来是想要找顾兮补习的事情，赶紧老老实实干起从来没干过的家务活。
林莜看到顾兮咬着下唇发呆，就知道刚刚陆晴的话绝对是让她心里不好受了。
林莜有点儿生气。
最近顾兮老是咬嘴唇，那双漂亮的嘴唇都被她咬成什么样了！
林莜摘掉手套，拉着顾兮到卧室，用拇指将顾兮的下唇从她的齿缝间解放出来，果然看到顾兮原本娇嫩的唇瓣上一排深深的牙印，几乎要被她咬破了。
“干嘛这么欺负它？”林莜有些心疼地抬起顾兮的下巴。
顾兮其实自己也没意识到，她每每遇到伤心难过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咬唇，想要让外界的疼痛缓解心里的痛楚。
被林莜这么突然抬起下巴，两人的距离不过短短的十公分。
顾兮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心跳不知道第几次的紊乱，她知道自己应该后退一些，却又怕再一次伤害林莜。
进退两难之间，痛苦在她心里卷起惊涛骇浪，而顾兮就像是狂风骤雨间的一只小船，随时可能被倾翻，也随时可能被吞没。
林莜只是抬了抬顾兮的下巴，随即放开。
虽然她很想就这么亲上去，但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或许顾兮因为刚才陆晴的话生出负疚不会推开自己，但她的心里一定会因为这个吻生出更多的对林家人的负疚。
顾兮现在已经很难过了，林莜于心不忍。
只是上一次顾兮双唇的触感仍然记忆犹新，好像身体擅作主张地记住了亲吻的感受，让她靠近顾兮的时候，内心忍不住生出些渴望。
被林莜这么一打断，顾兮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些难过的、挣扎的、痛苦的情绪都被一扫而空。
她又有些想要咬唇，但想到林莜的话又随即停了动作。
“我不咬了……咱们出去吧。”顾兮轻声说。
林莜总是能轻易地将她从坏情绪的漩涡里拉扯出来。
刚才林莜距离她好近……
顾兮在避开林莜的目光，往外走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
还以为又要接吻……
顾兮脸铺了一片红晕。
她知道，要是刚才林莜真的吻她的话，估计她也没法拒绝。
这样的林莜，她真的没有半点抵抗的能力，只会在这份情感里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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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奶奶的遗物一一整理完收好，一年没住过人的房子也被打扫干净。
顾兮心里那些无处宣泄的哀伤随着清扫被一点点地释放出去，她想起很多跟爷爷奶奶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此刻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
地面刚刚被拖过，还泛着一层水色。
三个人坐在阳台上，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看着夕阳西沉。
林莜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顾兮，整个人被金色的余晖镀了一层暖暖的橘色，头毛蓬松柔软，眼睛微垂，睫毛在她的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感受到身边的视线，顾兮长睫微动，看向林莜：“要回去吗？林爷爷在家等我们。”
林莜还是没忍住，揉了揉顾兮的头顶：“不着急，晚饭前回去就行，我陪你在老宅里多呆一会儿。”
顾兮的头发好柔软又很顺滑，揉起来手感也很好，林莜似乎有点理解常乐为什么总是喜欢揉搓苏茜茜的脑袋了。
顾兮被揉得猝不及防，她想说什么的时候林莜已经收回了手，她再开口的话就很奇怪，只能默默当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
“待在老宅里也没什么事，奶奶和爷爷已经团聚了。虽然活着的人会难过，可终究还是要继续生活，还要考试还要念书，这个世界不会为了某一个人的难过而停下来。”
林莜被顾兮的话说得心里不舒服。
世界也许不会为了某一个人的难过而停下，但她会。
她会为了顾兮的难过而难过，为了顾兮的难过而停留。
这些话闷在林莜的心里，并没有说出来。
她知道自己所有的情话都只会徒增顾兮的烦恼。
“如果你想回去，咱们就回去。”
顾兮抬起唇角，朝林莜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在一旁默默吃了半天奇怪味道的狗粮的陆晴，默默将目光看向远处即将下沉的夕阳，忍不住默默问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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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奶奶的全部身后事的一周后，顾兮也逐渐从悲伤的情绪里脱离出来。
越来越近的高考，让所有的高三学子都陷入无休止的考试讲试卷、再考试再讲试卷的循环之中。
那天陆晴的一句话让顾兮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态度竟然可以影响林莜这么深。
她可以忍受所有的痛苦，却无法忍受让林莜也陪着她这么难受。
眼看高考临近，顾兮不敢再做任何拒绝或者疏远林莜的事情，她怕自己的这些行为会让林莜伤心，影响到林莜高考的发挥。
所以这段时间，她跟林莜两个人之间出奇的和谐。
林莜的偶尔的一些小动作和话语，让顾兮一面甜蜜着一面煎熬着，却甘之如饴。
直到四月快要结束的一天，顾兮被老于叫去办公室。
“顾兮，你有兴趣出国吗？”
老于看到顾兮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句。
顾兮被问懵了，有些不解，“于老师，我不是很明白。”
老于推了推眼镜，笑得一脸慈祥，“是这样，咱们学校跟国外的几所大学一直有合作，尖子生只要通过相关的考试，就可以申请留学名额。以你的能力来说，肯定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我才来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意向。”
其实每年瑞泽都有几个留学名额，但大多都是在高二就预定下来的，临近高考的时间突然空出一个名额，也是因为之前预定的一个学生家里有点变故，老于这才来问顾兮。
对于瑞泽火箭班的学生而言，头部的前二十名，其实都是用来冲顶级学府的，留学名额对于火箭班的头部学生而言并不是很有诱惑力。
老于之所以会问顾兮，也是大概了解顾兮的家庭情况，瑞泽这个留学名额是带奖学金和补助的，在国外四年的时间生活费和学费是完全可以省下来的。
加上她是真的很喜欢顾兮这个学生，独立自强，又有极高的自律性。
而留学的名额是Y国一流顶尖大学，老于出于私心，想要先帮顾兮争取争取。
但争取之前，当然要听听顾兮自己有没有这个意愿。
顾兮听完老于的话，有些犹豫地皱起眉。
出国留学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清北作为国内顶尖学府并不会比国外的学府差，而且国内的环境她更为熟悉一些。
更重要的是，她从来没想过要真的远离林莜生活。
可内心深处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或许出国是对她跟林莜最好的结果。
眼下出国的这个机会的确难得，既不用再花费林家的钱，也能让林莜的心从她身上剥离。
见顾兮有些犹豫，老于也知道这事儿比较大，才十几岁的孩子没办法一下子做决定。
“这样，留学名额学校肯定会优先考虑火箭班，我先帮你留一留，你先不用这么着急下决定，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有意向，就把这个表填好了交给我，一周的时间怎么样？”
顾兮对老于的贴心有些意外，她以为这种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但老于却愿意让她慢慢考虑。
接过报名申请表后，顾兮真心实意地朝着老于鞠了个躬：“谢谢于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回到教室前，顾兮想起上次林莜看到宿舍申请表的时候的难过的神情，她还没有考虑清楚的事情，不想让林莜再伤心一次，于是将报名表折起来放到口袋里，才回去。
“老于找你干嘛？”
林莜卷子都做完一张了才等到顾兮回来，不满地蹙起眉心。
“没什么，就是高考前问问我的状态，怕我压力太大。”
顾兮抿着唇笑了笑，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林莜不疑有他，将之前买好的奶茶贴到顾兮脸上：“快喝吧，都不冰了。”
今年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才四月底，就热得人恨不能立刻穿一身短袖短裤。
这会儿正是最热的时候，都快三十度了。
林莜特地去贩卖机买了两罐冰奶茶，想要给顾兮，没想到顾兮一去都快二十分钟，冰奶茶都快热成常温了。
顾兮握着奶茶罐，微微出神。
她真的要出国吗？
顾兮问着自己的内心，我还要伤害林莜吗？
“奶茶很美吗？你盯着它看得这么专注，就像是要爱上它似的。”
林莜语气莫名有些酸溜溜，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神经病，看到顾兮盯着奶茶看，也会有点忍不住吃醋。
伸手直接将顾兮手里的奶茶拿过来，细长的食指蜷起，在拉环上轻轻一扣，将奶茶启开。
“好像你的奶茶看起来确实有点好喝。”林莜把自己刚刚启开的奶茶跟顾兮调换，“你喝我这罐吧。”
说完，像是怕顾兮跟她抢似的，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罐奶茶。
顾兮轻轻叹了一声：“你慢一点喝，不要呛到。”
说完林莜真的就被呛到了，猛咳了半天。
顾兮帮她顺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想，如果真的离开林莜，她怕是一个人在大学里都照顾不好自己吧？
此刻，顾兮心里的天秤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朝着放弃出国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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