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小兮吗？我是妈妈啊。”
年三十的晚上, 雪越下越大，顾兮出来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脚脖子。
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 围了一条围巾, 站在雪地中几乎被雪覆盖。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有些陈旧的红色棉服, 黑色的皮靴布满了深深的皱褶, 边缘处的皮子也有些磨损, 看起来似乎过得不太好。
顾兮记忆里, 女人的模样还是三十岁不到的样子, 烫着时髦的卷发, 化着漂亮的妆容，一双红唇总是会吐露刻薄又严厉的字眼。
如今十年过去，她眼角生出了皱纹, 素面朝天，已经和顾兮记忆里大相径庭。
“小兮, 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女人站在大门外，透过铁栏杆看顾兮, 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容。
因为是富人别墅区, 没有门禁的访客只能通过主人的许可后才能进入。
看到一个女孩出来, 她略微认了一下才确认那是自己十年未见的女儿。
顾兮神色淡淡的, 站在门栏之内, 与女人相隔着一道铁门。
保安认出她是林家那栋别墅里住着的人, 上前问道：“是您认识的人吗？要我开门放她进来吗？”
顾兮轻轻摇头，对保安说：“不用了, 就这样隔着门说话就行。”
保安见状，也就退回了岗亭里。
女人听到顾兮说的有点儿难以置信，她上前两步, 隔着铁门栅栏对保安说：“我是她妈妈，麻烦您开下门，让我进去。”
说着又看向顾兮：“小兮，你快告诉他，我是你妈妈呀。”
顾兮看着她，眼眸里波澜不惊，想起这个女人似乎叫张芸，“你找我做什么？”
“你见到我，连声妈也不叫吗？”张芸有些生气，她下意识地就把顾兮当做十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训斥。
如果是八岁的顾兮，在妈妈皱起眉的那一瞬间就会软着声音去道歉，希望妈妈不要生气。
然而被遗弃了整整十年的顾兮，艰难地在泥泞中长大，见多了世态炎凉已经长成准大人的她，不会再唯唯诺诺地害怕。
“如果您没忘记，您是跟我爷爷签过一份断绝亲子关系协议的。十年前我就已经没有妈了，如今您突然找上门，我只能尊称您一声张女士。”
顾兮眼神明月似的眼眸之中没有半点儿温情，只有疏离和冷漠。
张芸显然没想到顾兮会这么绝情，陌生的凌厉气场让她心里立即没了底，又很生气。
但是她今天是来求人的，不好摆脸色教训顾兮。
这些年张芸过得灰头土脸，很艰难。
当年她将顾兮丢给顾家人之后就南下去了港城，找了份还算不错的工作，手头攒了些积蓄，只可惜找个几个男人最后都无疾而终。
想要在港城买房的时候，张芸结识了一个富商，原本以为是苦尽甘来，把工作辞了打算当富太太好好享受人生。
却没想到那个富商是个骗子。说要带着她投资各种项目，结果一点点将她手里的钱骗了个精光后，人就不见了。
张芸气坏了，虽然报警了，但积蓄追回来的机会渺茫。
想要维持生活，但是年纪摆在那儿想要再找一份合适的工作难上加难，只能靠着四处打工度日。
今年她实在没办法再在港城生活了，这才回来，一回来就打听到顾兮她爷爷被车撞了，人没了。
张芸觉得这事儿肯定会赔不少钱，而且顾家还有个老房子，也值个两百多万。
顾家就顾兮一个孙女，而顾兮也只有她这一个妈，张芸便动了心思。
既然男人靠不住，不如再续母女缘分。
她买了不少东西去老房子找女儿，结果吃了闭门羹。
问了邻居才知道，顾兮被一户姓林的人家给接走了。
林家？
张芸觉得有点耳熟，回忆了一下还真让她想起来。
很早以前顾家的确跟姓林的人家有点儿交际，后来那姓林的好像是赚到了钱就搬走了。
她拿出手机查了查，发现当年的林培明如今已成为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是正儿八经的富豪。
张芸兴奋得差点儿把手机给摔了。
她立刻给顾兮发了一条短信，原本以为顾兮这么多年没见到妈妈，收到短信后肯定会立即激动地给她打电话。
等了半天，张芸也没等来顾兮的电话，再发短信就发现自己被顾兮给拉黑了。
什么意思？
张芸脾气不好，一下子就上火了，在租来的房子里咒骂了顾兮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半个多钟头，冷静下来后，又觉得顾兮是不是以为她是骗子？
重新换了一个手机号，张芸没再着急联系顾兮。
她特地等到了年三十这天，阖家欢乐其乐融融的时候再联系她。
顾兮在林家怎么说都是寄人篱下，没有亲人在身边，这个时候肯定触景生情。
最渴望亲情的时候妈妈突然出现，顾兮到底是个孩子，肯定是热泪滚滚地想要扑进妈妈怀抱里。
张芸没想到的是，顾兮这孩子居然这么记仇？
当年她走的时候，顾兮才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怎么会对她这般冷漠？
张芸心思转了一番，明白了。
肯定是顾家两个老不死的成天跟顾兮说她的坏话，不然顾兮怎么会这么对她！
她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女啊！
“小兮，妈妈当年是迫不得已，你还小不懂事，不要听你爷爷奶奶说的那些，她们是在诋毁妈妈。这些年妈妈很想你，很想很想的……你都不知道。”
张芸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可眼睛却红都没红一下。
拙劣的演技和推诿的言辞让顾兮一瞬间愤怒，之前一直隐忍的情绪也在渐渐冒头。
“你以为我不记得了吗？”
顾兮看着眼前这带着陌生气息的女人卖力地想要挤出眼泪却无济于事的样子，想到这些年她时不时会陷入的梦魇，想到在她的内心深处，偶尔会生出的疑问——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够听话，所以妈妈才不要我。
她的自责她的挣扎她的不舍，在张芸出现的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愤怒，比当初在六中的时候被人欺负羞辱时更强烈的愤怒。
顾兮眼睛犹如湖水般深邃，泛着冷冷的光泽。
一个字一个字扔给张芸。
“十年前，你将我丢给爷爷奶奶的那一天，我这十年里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你的表情，你说过的话，全都刻在了我的记忆里。这些年我是被爷爷奶奶养大的，他们那么辛苦却从没提过你一个不是。你却用你肮脏的心丑陋的灵魂去揣测，去诋毁他们。”
顾兮盯着张芸，字字扎心：“你真令我恶心。”
张芸脸上悲戚的神情在顾兮说完之后讪讪地收了起来，“小兮，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妈妈。你可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我生你的时候遭过得罪受过的疼，可不是你爷爷奶奶给你口饭给件衣服就能抵消的了的。没我的话，你都不能到这个世上来，更别说住在这么高档的富人区。你现在这样对我是不是有点太没有良心了？”
顾兮察觉到她的皮厚，不再和她废话：“有话直说，到底找我做什么。”
张芸在听说自己女儿跟林家攀上了关系时，想了不少。
如果要钱，林家未必会给多少，毕竟顾兮又不是他们林家亲生的孩子，人家不过是发发善心看顾兮可怜，才接她到别墅里住。
她得要点林家能给，且细水长流的好处。
张芸温和地笑了笑，说：“妈妈现在回来了，想要好好陪一陪你，照顾你的生活。不过……妈妈现在没有工作，手里也没钱，想照顾你也有心无力。小兮啊，既然你跟林家关系这么好，那你去帮我跟林先生说让他给我在林氏集团安排一个职位，肯定很轻松的。等妈妈有了稳定的工作，赚到钱了，自然也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啊。咱们母女分开这么多年，你多可怜啊。也该回到妈妈身边了。”
张芸的话让顾兮感到有难以置信，同时张芸的无耻却又让她毫不意外。
顾兮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张芸将她丢给爷爷奶奶的时候，要了十万块买断她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如今她又是怎么能厚颜无耻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说着要陪她照顾她的话，然后妄图用这些廉价的字眼诱哄她去跟林家讨要好处。
顾兮气得牙关发紧，摇着头后退了几步，“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你从来没有管过我也没有在乎过我，消失了整整十年，一出现就是要让我去向真心待我，真正照顾我的人讨好处？”
张芸往前两步，手抓着铁门的栏杆，憨笑两声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小兮，你听话，只要你听话，帮妈妈先跟林家要个工作，等到妈妈赚到钱，咱们娘俩的日子还不是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顾兮泛起一阵阵强烈的恶心，她极力控制着自己才没有对着眼前的女人继续恶言相向。
“我不会帮你的，十年前我就没有妈妈了，十年后我也不需要这份带着价钱的母爱。你走吧，不要再来纠缠我，我跟你现在没有关系，未来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顾兮说完转身要走，张芸急了，在她背后喊道：“小兮？！小兮！你先别走，妈妈也是真没钱了，这样，你现在不是在林家住着吗？也用不上钱，你能不能先把你爷爷家的钥匙给妈妈，下个月要交房租，妈妈手里真的没办法了！你总不能让你亲妈睡马路吧！啊？！”
顾兮站在原地，缓缓转过身，她以为她对张芸的无耻有了认识，然而她却再一次刷新了自己的认识。
“你居然还惦记爷爷的房子？”
张芸想着不能白跑一趟，工作、房子或是钱，无论是哪一样，总得先捞一样在手才行。
她忍着火气，尽量把自己说的可怜一点，希望能唤起顾兮的同情心。
“小兮，妈妈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的。下个月的房租妈妈真的交不起了，又找不到工作，你爷爷家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妈妈住过去还能帮着看看房子，打扫打扫。
“还有，还有你爷爷的赔偿款能不能先给妈妈用一用，就当是妈妈借你的？妈妈可以给你打欠条的，利息就按照银行走，或者比银行高几个百分点都行。
“小兮，就当妈妈求你了行吗？你帮帮妈妈吧……”
躲在松树后面，全程都听了个一清二楚的林莜，极力忍耐着才没冲出去狠狠教训教训这个自称是顾兮妈妈的女人。
刚才在客厅里，她看到顾兮在手机响起之后很明显有情绪的波动，忍着没真的上脸，起身去了卫生间。
林莜想到之前顾兮也是这样，手机里接到了一条短信之后，整个人状态极差的那几天，后来顾兮虽然恢复正常，但这事一直在林莜心里惦记着。
她看到顾兮从卫生间里出来后，回房拿了衣服，逆着一片除夕的欢腾，无声地出了门。
林莜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实在不放心，也随便拽了一件衣服跟着她，一路到了大门这里，她才发现顾兮是来见一个人的。
看到门口有保安，加上对方是个女人，林莜心里稍稍安定，不想偷听顾兮谈话，她想着先回去，等回头再问问顾兮。
她转身要走之前，门外那女人自称是顾兮妈妈的话，将林莜定在了原地。
她震惊地转过身，看着穿着红棉衣的女人。
这就是顾兮那个一走十年的妈？
她怎么突然出现了？是要来带走顾兮的吗？
这么一想，林莜没法淡定，她躲在树后面，借着夜色隐藏了自己。
让她没想到的是，顾兮的妈妈并不是想要来挽回破碎了十年的母女之情，而是来敲骨吸髓的。
听到张芸说的那些话，林莜几乎要气炸了！
她都这么生气，可想而知，有一个这样的母亲的顾兮，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该有多么伤心和难过。
林莜想不通，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顾兮她妈这么恶心的人！
在她听到张芸说想要顾兮爷爷的房子和赔偿金的时候，她真的忍不住差点就要冲出去了。
但一想到，如果自己真的冲出去，顾兮恐怕不会感激她的出手相助，一定会非常难堪。
她如果是顾兮，绝对不想自己这么糟糕的母亲被别人知道，更不会想让林家的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的母亲想要利用她向林家占便宜。
林莜忍了下来，没有冲动行事。
“你真的是……太恶劣了。”
顾兮红着眼睛极力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憋得生疼，她不想在这个女人面前落泪。
她不是为了这个女人难过，她是为爷爷奶奶难过，为这十年里不停扪心自问是不是自己的错才会被遗弃的自己难过。
顾兮再也不想多看张芸一眼，她无视身后张芸的叫喊，笔直又坚定地往回走。
在转身的一刻，眼泪顺着眼眶往下滚落，无声地落进雪地之中。
看到顾兮往回走了，林莜赶紧顺着小路先一步跑回家。
将沾满雪水的外套收好后，林莜去顾兮房里等着，结果十多分钟过去顾兮还没回来。
从大门走到林家的别墅，最多十分钟的时间，顾兮怎么这么慢？
林莜有些担心地往窗外看，一眼就看到大雪之中，顾兮在坐在院子里孤零零的背影。
“顾兮！”
林莜打开门叫了她一声。
听到林莜的呼喊，顾兮本能地转过头。
眼底一片晶亮，一看就知道刚刚哭过。
顾兮怕自己哭过的眼睛被林家人发觉，想说坐在院子里等眼睛的红色退一退再回去。
没想到林莜会找过来。
她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对林莜说：“我看到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好漂亮，就说出来看看。”
林莜知道顾兮在撒谎，可她并不想拆穿。
从顾兮的衣柜里拿了一件羽绒服，出来跟顾兮并肩坐在一起。
林莜和顾兮一块儿抬头，看向天际，“是哦，今年雪下得好大，往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一说话，呵出一团柔软的白气。
林莜坐到她身边的那一瞬，听到林莜那些体贴的言语，好不容易才收拾好的情绪有些松动，鼻子酸溜溜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
林莜仰着头，将手塞进顾兮的口袋里，将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握住：“冷吗？”
顾兮没挣扎，林莜的手很暖，仿佛将全世界的温度都送给了她。
顾兮用力吸了吸鼻子：“不冷。”
谁都没有再开口，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雪花扑簌落下，将她们包裹。
好像天地间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窃窃私语。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摸摸小兮的一天呢~~
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