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流华并没有解释，只是在大堂站了片刻，便继续带少司命向后走去。
穿过医堂，来到的地方赫然是一大片墓地，千余座不大的石碑密密麻麻整齐的排列着，其中数百座已经在碑上盖上了白布，剩下的还没有。
夜流华毫无顾忌的走上前掀起几片白布，示意少司命自己看。
碑上的墓志铭没有歌功颂德，甚至没有名字，只有寥寥数语记录着埋在碑下的人何时进入狱网，记录着何时何地在哪次行动中身亡，记录着这乱世之中曾经有这么一个渺小的存在。
少司命只草草扫了几眼就不愿看下去，墓碑上随风飘荡的白布此刻在她眼中都是刺眼的，她就好像站在尸山血海中一样浑身不舒服。
偏过头，少司命却赫然看见被医堂死士搬出来的新尸体——一个抢救无效的女子，年纪轻轻，恐怕比她大不了多少。
医堂死士将尸体丢进旁边的火葬坑，开始点火。火光映红了已经有些微亮的东方天空，少司命却看不见希望。
“没什么可惜的。生死面前，从不分男女。”夜流华终于开口，“向死而生，宁折不弯。这是夜家的信条，也是整个狱网的信仰。”
说着，夜流华伸手点了点虽在墓群之中却修的比较大的几座碑：“那座是家祖的，那座是大伯的，那两座是父亲和三叔的。”
顿了顿，夜流华再一指不远处的一座：“这座，是留给我的。”
少司命浑身一震，震惊的看着他。她终于明白为何有些碑上有白布有些却没有——所有狱网的死士都有自己的墓碑，哪怕是活着的，也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名利皆为身外之物，身后哀荣又有何用？没有人能长生不老，也没有死士可以善终。”
夜流华轻笑一声，语气释然：“生前遵循这些等级规矩只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死后尘归尘土归土，大家都是一样的。”
少司命垂眸，夜流华这番话放在当今世上根本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异类的想法。王公贵族会愿意和底层贱民呆在一起吗？哪怕是死后，也是贵贱分明的。王侯将相有繁琐而尊贵的葬礼和精美的陪葬品，而普通平民能有寸土之地被埋葬已经难能可贵。
可狱网能强大至今，恐怕正是因为这些疯狂的思想。
“但是，狱网不怕死，我却不能轻视任何一个手下的性命。”
夜流华神情一肃，看了看少司命：“就像国师大人对你一样，既然他们愿意把命交给我，我就要对他们的命负责。现在不是暴露狱网救国师大人的时候，更不能因为你关心则乱而让我的部下白白牺牲。很抱歉把长老强行留在逐风谷，不过如果时光倒流，在下的选择还会是这样。”
少司命看着夜流华深深对她躬身行礼赔罪，心中再也没了怪他的意思。
夜流华比她理智的多，说的也没错，是她自己太过担心星魂差点坏了狱网的计划。
伸手虚扶一把夜流华，少司命同样微微欠身一礼以示歉意和感谢，转身轻功离开。
夜流华站在原地望着少司命的倩影消失在远方，默了片刻抬步走到父亲的墓前却并没有跪下，只是伸手放在墓碑上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风子空才悄然而至，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等待着没有上前打扰。
察觉到风子空靠近，夜流华很好的收敛了刚才的情绪，淡淡开口。
“说吧。”
风子空这才上前躬身一礼：“公子，风玄信来消息了。”
“怎么，赵高打算怎么对付少主？”
“赐婚。”风子空脸上笑的意味不明。
“哦？哪位公主？”夜流华玩味道。
“晨曦。”风子空回答。
“好名字。”夜流华感叹了一下，“赵高真是有心了。”
“胡亥一登基就杀了十二个兄弟，属下觉得，他恐怕也不会放过姐妹们。”风子空顿了顿，“那么他让胡亥赐婚少主……”
“意料之中。想杀国师，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夜流华嗤笑，“少主答应了？”
“没有，少主以未抓到夜闯皇宫的十三太保有罪之身为由，胡亥允许他戴罪立功后风光赐婚。”
“风光？”
夜流华讽刺的笑了笑，目光扫过父亲石碑上的字。
繁褪红纱，诗话天涯。这是多少少男少女的梦想，可又有谁能实现？
王侯将相的伴侣，素来由不得自己选。
“暂时对少司命保密。”夜流华转身向医堂外走去，“月神呢，赵高打算怎么对付？”
“暂时没有消息。”风子空跟上他的脚步，“月神对大秦的事插手不多，没立什么功劳，也对帝国权力没有展现兴趣。赵高应该暂时不会动她。”
“杀一个有威胁的，留着没什么威胁的安抚阴阳家。”夜流华称赞道，“不错的手段。”
“公子，那我们……”
“静观其变。”
“喏。”
夜流华想了想，又吩咐道：“准备好阴阳家破解苍龙七宿的证据，做到随时可以让赵高和胡亥相信的地步。”
“公子放心，狱网一定会把少主之前对苍龙七宿显露出的兴趣抹的干干净净。”风子空笑。
夜流华满意的点头，他身边的下属总能领会他的意思，让他总是格外放心。
“去吧。”夜流华摆手。
“喏。”
“对了。”夜流华忽然又叫住他，“少主何时能到？”
“大概今夜戌时之前。”
“戌时……酉正一刻的时候叫少司命来湖心阁。”夜流华勾了勾嘴角。
风子空怔了怔，立刻明白自家公子又升起玩心了，有些好笑：“公子不怕少主暴怒？”
“我自然有分寸。”夜流华眯了眯眼。“你去做便是。”
风子空无奈的摇了摇头：“属下告退。”
……………………………………
星魂次日睁开眼时，一切就和他睡着时没有任何区别。密室深入地下不见阳光，照明全靠桌上的长明灯，让人根本分不清什么时辰。
起身简单整理一下法袍，星魂打开房门，门外风子刹早已恭候多时。
“大人。”
“现在是什么时辰？”
“巳初三刻。”风子刹生怕他怪罪连忙补充，“公子吩咐过，大人很累，属下不敢打扰大人。”
“夜流华呢？”星魂一边摆手示意影翊侍卫将早点端进密室，一边问道。
他竟然一觉安睡到将近中午。被关了月余身心疲惫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代表他真的已经慢慢认可了夜流华认可了狱网。
“公子昨夜先行回了逐风谷。”风子刹回答，“月神已经到了咸阳，车驾正在追雪楼外候着大人一同进宫。”
星魂点了点头，他先一步到追雪楼并没有打算隐瞒阴阳家，东皇也不会管他去了哪里。
“风子乾亲自去顶楼包厢挡着钦差了，大人用过早膳后请直接去通往顶楼包厢的密道。”风子刹拱手。
星魂点头，夜流华既然敢留他在追雪楼过夜，自然有办法在其他人面前遮掩。
只是……星魂想起顶楼包厢的狗洞密道口，嘴角一抽。
光明正大从追雪楼顶层包厢打开门，风子乾终于松了口气让开一直堵在门前的身子：“国师大人。”
星魂抬眼看上次那个被他当做挡箭牌的钦差，脸上忽然带了笑意。
“钦差大人，好久不见。”
“能让国师大人记住，是下官的福气。”
钦差连忙谄媚的拱手见礼，如果不是马车上那位右护法也不是好惹的，他万万不敢过来催星魂。
“走吧。”星魂拂袖准备下楼。
“大人……”
钦差欲言又止，狐疑的探了探头想看包厢里的样子，却被风子乾挡了个结结实实。
“流华公子还在醉卧，莫非钦差大人想帮他醒醒酒？”星魂戏谑的问。
“下官岂敢。”
钦差一来不敢忤逆星魂，二来不知夜流华背景不敢轻易得罪，只得悻悻跟星魂下了楼。
“星魂大人伤势未愈，这样贪酒可伤身啊。”月神意味深长。
“不劳月神大人挂念。”星魂冷笑一声，“月神大人有猜忌我的功夫，不妨想一想如何带回姬如。”
“哦？少司命同样在那群叛逆手中，星魂大人又如何能带回她？”月神反讽回去，“上一次失败的可不止我一人。”
星魂忽然玩味的一笑：“起码我知道少司命现在何处，可月神大人该不会以为那群叛逆分子会在原地等着你再去吧？”
月神脸色微变：“你给了夜流华什么？”
星魂勾了勾嘴角不再回答，合目继续暗暗调息内伤。
月神看着星魂事不关已的样子，顿时火从心头起。
流华公子昔年在江湖的名声不错，但这不代表他真的是个好人。他手下的追雪楼在鱼龙混杂的咸阳屹立数年从不站队却毫无背景可循，这反而证明夜流华的身份不同寻常。以追雪楼的财富，竟没有被朝中权贵们眼馋的占为己有，也没有倒向任何一方作为靠山，若不是追雪楼有皇室中人暗暗支持，便是夜家手段了得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