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命拿起筷子安静的开始吃饭，举止投足虽然没有什么世家贵族的礼仪，却也十分优雅，让人赏心悦目。
既然她是第一个看到他狼狈一面的人，是第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那么她也应该让他成为一个“第一”——第一个让她主动揭下面纱的人。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还会成为第一个听见她开口说话的人。
星魂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少司命再也无法忽略他的目光抬头看他，星魂才慢慢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筷子。
星魂在一瞬的惊讶后依旧没说什么，这让少司命暗暗松了口气，却也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过唐突。
竹屋内很安静，虽然已经渐渐入夏，但山中的夜晚依旧很凉。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时不时夹杂着信堂海东青的几声啼鸣。
腹中渐渐填满食物的同时，星魂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仿佛和少司命在一起的时候，总能让他整个人褪去戾气，找回当年甘罗心中的平和安宁。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星魂起身，看了看桌上剩的东西，“明天跟我一起去见夜流华。”
少司命抬眸目送少年走出去，却并没见他走入旁边的竹屋。偏头看了看另一侧的屏风，少司命犹豫片刻还是重新带好面纱，起身跟上。
门外的一棵树下，星魂正盘膝而坐，静静修炼着阴阳术。
少司命刚刚走近，星魂便睁眼有些不满的皱了眉：“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少司命抬头四处打量一下，她总觉得心里不安，仿佛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看她这幅样子，星魂知道她也直觉不自在：“夜魂今晚可能还要试探，不过有我就够了。你回去休息。”
少司命心中一暖低头看他，星魂果然是在为她守夜。可她并不愿意一直在他身后，既然他相信她对她展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她更想和他一起面对。
这样想着，少司命更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回去安心休息。
星魂见少司命依然站在原地，有些恼火：“怎么，你想抗命？”
“这里不是阴阳家。”少司命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翠绿的字迹。
星魂眼角跳了跳开始自我反思，他对她一次次宽容是不是太过了，现在少司命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啊，都已经敢用他刚说过的话怼回来了？
不过对上少司命眼神的那一刻，看着她疲惫却遮不住的坚定的眸子，星魂又败给她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就算明天有什么不舒服也必须跟我见夜流华，到时不要怪我不怜香惜玉。”星魂冷哼着，语气间却没什么恼怒之意。
少司命微微一笑，明明在担心她，明明她病了他一定会让她休息，却非要这么带着威胁说出默许的话。这个别扭的护法大人啊。
少司命抱膝坐在星魂身后不远处，原想就这样靠着树小憩，谁知星魂却忽然转过头看着她：“你很怕我？”
怕？少司命觉得很奇妙，初见大殿上的星魂，她心中的恨大于怕，不料随即便发现了星魂颓然的一面。在他面前，她或许也有惧意，但就是莫名觉得他不会对她怎样。和他在一起，她从来不像那些阴阳家弟子一样有什么担忧，反而……很安心。
不过现在星魂这么说让少司命有些困惑，她一直都是默默呆在他身后的，而现在他俩的距离也并不远，非常符合阴阳家的上下属礼节……哪里不妥吗？
少司命内心挣扎了一下，星魂的心思她一直是猜不透的，但如果没有反应又怕这个捉摸不透的少年生气，只好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一边朝他挪了挪。
“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星魂看着她蜗牛一样的动作嗤笑一声，“刚才违背我命令时候的胆子哪去了？”
少司命面纱后面的嘴角抽了抽，她现在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可是她还是不太明白星魂的意思啊，不在阴阳家，就不是上下属？
每次猜测星魂的心思的时候，少司命就马上能理解大司命面对她的无奈。
想想大司命真是可怜，绞尽脑汁要猜星魂的心思也就算了，毕竟那是上司。可身边的搭档少司命也这幅样子，不知道大司命为何这么久还没有猜到炸毛，可能已经被身边这两个整的没脾气了？
少司命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默默起身走到星魂身边，一咬牙做好了星魂发怒的准备，抱膝坐在他身边。
有面纱遮挡，星魂看不到少司命悲壮的表情，却能从她的眼神读出她的纠结，一时也无语了一下。
目光在少司命和他只有一拳之隔的草地打个转，星魂开始后悔。其实他只是想戏弄一下少司命，谁知过了这么久，少司命还是那个看不出他装睡的傻乎乎的少女，依旧听不出他的戏谑之意，实实在在的坐在了他旁边。
心底叹息一声，星魂真的怀疑少司命和他的默契都是假的，两个智商不同的人怎么会有默契呢，是他也变傻了嘛？
看着少司命小心翼翼的样子，星魂又无语又好笑，索性转回头继续合目休息。
空气中的味道好像都不一样了，自从进入阴阳家以来，少司命从没与人挨得这么近过，更何况还是阴阳家人人畏惧的左护法。
星魂虽然合目休息，心中却也升起异样的感觉。少司命没有和人挨得这么近过，他又何尝不是？一个邪魅，一个淡漠，他们是阴阳家最不合群的人。而此刻，却是这两个性格孤僻的人肩并肩坐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星魂听到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侧头一看，少司命果然已经疲惫的睡了过去，因为背后没有树木可以倚靠，脑袋一点一点的颇为可爱。
星魂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初见那夜时训斥她的警惕性太差仿佛都白训斥了，她还是这么轻信他，还是能在他面前睡着。
有心让她靠在树上，可又怕一动她就会醒。星魂探手过去想要抱她回到竹屋，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星魂呼出一口气，幸好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如果他真的抱了她放到竹屋中的床上，那算什么？没能报仇之前，他们依旧是阴阳家的护法和长老，依旧要遵守阴阳家的规矩。现在的他，连一句承诺都给不了她，对她越好，就是害她越深啊。
星魂捏了捏拳头，还没想好怎么办，少司命忽然身子一歪向旁边倒去。来不及多想，星魂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企图将她身子重新板正。可这个力度实在不好掌握，星魂努力了半天还是没法让一个睡熟的人端端正正的坐着不往旁边倒。直到最后，星魂终于失去了耐心，干脆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头。
虽然他怕惊醒她，力度控制的相当小，可少司命都被摆布半天了竟然还没醒，星魂不知道该气她警惕性太差，还是该暗喜她如此信任他。其实好像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少司命的警惕性还是挺高的。
就在星魂心情复杂时，猛然听到耳边几乎微不可查的一声呢喃。
少司命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在微微摇晃她的肩膀，好像回到了年幼的时候和哥哥玩闹，哥哥可真是喜欢把她弄醒带她出去疯玩。少司命努力看去，却始终看不清哥哥的脸，分不清这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哥……”少司命嘴唇微启，轻轻吐出一个字。
根本就没经过声带的呢喃很快消散在风中，却让星魂瞬间僵住了身子。
所有的幻想都被打破，或许少司命在罗生堂时还没有想起小灵是谁，但现在恐怕她早就记起了一切。
星魂偏头看过去，少司命眼角好像有点点晶莹。泪珠越来越大，直到睫毛再也承受不住它的重量，从少司命眼角悄然划落。
星魂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们真的很像啊，性格孤僻，孑然一身。如果他没有在大殿上刺激小灵，可能他们是天下最般配的一对。
可惜没有如果。
星魂重新闭上眼睛倚靠在树上，他复仇名单上的那个名字——东皇太一，又被重重画了一笔。
他不知道能不能帮少司命报仇，但他愿意尽力一试，起码这样可以弥补一些他的愧疚，尽管在利用小灵激发少司命潜力的计划中，他仅仅是个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