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裂开了, 物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的那种裂开。

  那把匕首被中原雪枝无情地摔在地上,然后又被太宰治一枪爆掉了中央装饰着的蓝宝石。

  监控器破碎造成的雪花屏出现在了白兰·杰索的面前。屏幕上的黑白画面沙沙晃动着,冰冷的白光落在男人身上, 让他的脸泛着一股子青白。

  不过白兰不愧是白兰,内心非常坚强。不过半分钟的时间, 负责带队围堵的小队长就收到了指令。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圆形仪器, ‘bia’的往地上一丢。

  太宰治和中原雪枝兴致勃勃地看着那颗圆球滚了两圈,它才稳稳地停住, 在空气中投影出一个和真人几乎看不出差别的虚拟投影。

  太宰治:“何必呢, 这还要换种方式品味一下?”

  说着, 鸢发男人还惋惜地摇了几下脑袋,“现在的年轻人,不行, 真的不行啊。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看太宰治背着手摇头晃脑的模样, 他大概率是已经把自己代入到了老头子的心境里。

  白兰脸上模板化的笑容扭曲了一瞬间,中原雪枝用太宰治的头发毛囊发誓, 她绝对听到了包装袋被捏爆的声音。

  也是, 按谁突然知道自己被唬了一个月,对面还一直在笑话他脑子不清醒…估计都得气疯。

  而白兰面对着太宰治毫不留情面的嘲讽, 他稳住了。

  “…太宰君,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带着小雪离开密鲁菲奥雷么?”

  听了这话, 太宰治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一下。他保持着佝偻着腰、背着双手的姿势, 将上半身微微前倾,最终做出了一副天真少女询问的姿态。

  “那这位白花花先生,你猜我在想什么呢?”太宰治一开口就丢了一个难题出来。

  “猜不出吧?没事, 这很正常的。毕竟谁能分毫不差地猜出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呢?也只能说是推测。”

  “让我来推测一下吧…白兰。你现在应该刚刚结束和彭格列十代目的‘谈判’,然后顺利枪击了他对吧?”

  白兰脸色未变,说:“所以呢?这是很简单的推理题。”

  太宰治:“嗯,没错。而你现在正在期待着彭格列的守护者们闯进密鲁菲奥雷,按照你心里的那个剧本,悲痛欲绝地将彭格列首领的‘遗体’抢走。然后,在眼下这种彭格列指环被毁掉的情况下,为了打败你,搏出生机…彭格列势必会将目光投向别处。”

  “从十年前世界过来的沢田纲吉,还有随着他一起光临的彭格列指环。你在想着这样的好事,对吧。”

  “…真是大胆的猜想呢,太宰君。但是这很奇怪哦,我为什么要赌沢田纲吉的选择呢?”

  “不,完全不奇怪。因为你一直是这样暗示着失去了师长,陷入短暂混乱的沢田纲吉对吧?——通过天真可爱的入江正一。”

  白兰的表情隐隐出现了裂痕,“真惊人,这些都是你在这一个月里看透的东西么?”

  “一个月…?不不不,你搞错了哦,白兰。”说到这里,太宰治突然加重了语气,“我可是从一年多之前,就已经在观望着你们了,白兰·杰索。”

  站在太宰治斜后方的雪枝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她只能通过男人的说话语调来判断他的情绪。但十年后的太宰治变化很大,她一时间居然无法分辨。

  好在她看不到,好在,她不知道此时的太宰治是什么样的表情。不然,她大约会因为眼前难以理解的事物而瞪大双眼,像一只无辜的小兔子一般簌簌发抖。

  ——像对面的白魔咒部队那样。

  在诅咒中活了将近十年的太宰治,是一个疯子。

  不管是在多么人迹罕至的森林中吊颈,他都会被人机缘巧合地救下;不管刀子捅得有多深,插向内脏的方向有多么准确,除了痛苦之外却不会有任何死亡的危险…火烧、坠楼、入水,太宰治尝试过各种各样的死法,但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他像是吃下了人鱼肉的比丘尼,从此死亡与他再无缘分。

  十八岁那年,太宰治在友人的劝慰下曾短暂地放弃死亡——说是完全放弃也不准确,只能说是他的自杀变成了游戏和习惯,却再也没有认真过。

  那年的春季,他在开败的樱花树下走过,仰起头时不经意地想起了自己衣柜底层放着的那套赏樱和服。

  一次都不穿多少有些可惜,所以就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再认认真真地按照《完全自杀手册》上的去做吧。

  在那之前…就让他在死亡的边沿挣扎着渴望生吧,像一只无名的野犬那般。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太宰治其实是能选择自己的死期的,他的活与不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而在被诅咒的那一刻,他失去了这份权利。

  也许很难理解吧?毕竟正常来说,能性命无忧地活到老死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那换个角度解释如何?

  在被诅咒之前,你一直是活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这里也许没有美好到像天国,倒是足够舒适,足够一人蜷缩着身体安然入睡。

  直到有一天,有谁将烈火和熔岩倾倒在你的脚下,至此,你每一日都活在下一刻也许就会被岩浆淹没,融化成自己也不认识的形状——这样的恐惧中。

  你会憎恨那个倾倒岩浆的人么?在她关心着你会不会觉得冷,又因为心口的怨怼而把深切的爱和怀念扭曲成了岩浆的情况下。

  至少,太宰治无法憎恨这个人。他从来没有憎恨过天上的稻荷神,因为他看得太透彻,他将幼妹对回家的渴望看得太过于清楚。

  如果他愚钝一些,痴傻一些,也许反而会过得更加轻松。但他时时刻刻能回想起,是自己‘亲手’杀死了幼妹,‘亲手’使自已与一切错失交臂。以至于到了最后,他最恨的人只有一个——他自己。

  他对自身的存在几欲作呕,只要每每想起那些事,这种呕吐感都会浮现出来。

  而此时此刻,男人的脸上流露出的便是这种隐藏在虚假表象下的真实情感。

  “…恭喜你,白兰。你拿到了众多平行世界独一份的体验版本,它没有主线攻略哦。本来应该因为失去师长而彷徨上钩的沢田纲吉被我叫醒了,现在你要面对的,是醒来的彭格列雄狮。”

  太宰治话音未落,头顶的建筑内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众人脚下的地面甚至因此而再三摇晃。

  “这什么情况?!”白魔咒的小队长惊恐地按着自己耳朵上挂着的耳机,质问着对面的情报部成员。

  没有回信,这很正常,因为在作战之前掐掉对方的通讯手段可是玩瓮中捉鳖的常识。

  port mafia的最强武斗派干部不可能不清楚这种事。

  “看来已经赶到了呢,蛞蝓就是蛞蝓,蠕动的速度实在是慢。”

  什么蝓?

  呆在太宰治身侧的中原雪枝来不及思考他话中的意思,便猛地上前一步,挡在太宰治身前。

  白魔咒的人向兄妹二人扫射着带有死气之火的弹丸,它们穿过了白兰投影出的身体,在白发男人冰冷的视线中,即将穿透少女的身躯。

  “就算我死了,只要灵魂还在,对你来说就是出色的收藏品——你想这样说对吧?”

  在白兰惊愕的注视下,雪发少女咧开嘴,向他露出温温柔柔的笑容。而和她乖顺的表现完全相反的是那些停在她面前的子弹——分寸难行。

  中原雪枝轻笑着将被手铐束缚着的双手抬到身前,然后煞有介事地将右手摆出打响指的预备动作。

  “我一直想要这样炫耀一下这个技能,所以特意把手铐留到现在呢。”

  在清脆的响指声中,少女的手腕微不可见地震动。冰冷坚硬的手铐掉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如何?这就是我们太宰家的独门绝技,手铐耍帅。”说着,中原雪枝笑眯眯地转过头,看向明显还有些情绪不对头的太宰治。

  “…再坚持一小会儿哦,治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完美做到,但我会尝试一下的。你和‘我’之间有多少仇恨怨怼,都等到那个时候再当面对线吧。”

  不就是个封闭了的神国大门,不就是大概率被迫死一次么?

  拿出当初向自己中也告白的魄力,努力一下也不是做不到的嘛。

  “至于现在——让我来送上一份祝福吧。”

  中原雪枝张开双臂,向前踏出一步,而稻谷在金属铺成的地面上凭空蔓延。

  阻拦着他们前进道路的白魔咒成员嗅着空气中的稻香,还没来得及因为神迹而震撼,便不约而同地捂住自己的喉咙,艰涩地咳嗽了起来。

  而从他们口中吐出来的不是因窒息感而大量分泌的唾液,而是小小的稻穗。这不禁让人怀疑,他们细细的喉管到底是怎么让这些东西通过的。

  趁你病,要你命,雪发少女如舞蹈一般与这群战斗力折了大半的人战斗。

  失去准头的流弹此处乱飞,但是没有一枚能突破重力的保护命中雪枝。而被稻荷神庇佑的太宰治更是连动都不需要动,那些子弹会自然而然地避开他。

  在最后,少女垫起脚尖站在‘尸体’上方,对着白兰的投影一手高高抬起,而另一只手画了个圈,优雅地抚在胸前。

  她做了一个有些浮夸的谢幕礼。

  “正式地自我介绍一下,初次见面,平行世界的白兰·杰索先生。我的名字是中原雪枝,是与荒神结下婚姻的契约,从此受重力所爱的存在。”

  “你好像没办法看到这种程度的情报呢,其实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的——稻荷大明神。”

  只有白兰受伤的世界,在此刻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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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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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兰:…………

  10+太宰: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讲话了。让我乐一乐,搞快点!

  白兰: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