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柴寻的目的达成了。

  就是过程稍微有点曲折和离奇。

  想到刚才训练场里发生的事,羽柴寻的心情不由得有些古怪。

  赤井秀一在琴酒那里的仇恨值到底是有多高,他演半天居然都不如对方一个电话来得管用。

  不过一想到明天要发生的事情,羽柴寻觉得其实也无所谓了,反正不管成功与否,FBI和组织成员注定都只能不死不休——这里面当然也包括羽柴寻。

  赤井秀一和琴酒的关系现在都已经跌至谷底没有下降空间了,到时候互相动起手来就更没什么心理负担。

  所以立场最微妙的反而是他自己。

  赤井秀一不能死,不仅如此,羽柴寻甚至希望他能把关于组织的某些情报完完整整地带回到FBI。

  羽柴寻走到桌子旁边的黑板前面,上面贴满了各种类型的情报资料,而位于黑板正中央的那一块,是组织内几个关键成员的基本关系图。

  关系图中属于BOSS那个标志,则被羽柴寻用记号笔打了一个问号,周边衍生出来的,除了朗姆琴酒以及贝尔摩德这几个比较受重用的代号成员之外,还有几个财团和各国政要的名字。

  羽柴寻平静地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末了,他拿起记号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随意打了个叉。

  ——如果FBI的高层给力的话,估计得到情报的一个月内就会对这几个人动手。

  黑板上的空位不多了,羽柴寻有几个新的名字想要加进去。

  所以希望明天结束的时候,自己可以彻底地把这几个名字从黑板上擦掉。

  *

  好像要下雨了。

  羽柴寻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现在是上午,但外面依然很暗,天空完全被云层覆盖了,空气中有一点潮湿的气息,那是即将下雨的征兆。

  风速以及空气的湿度都会影响到狙击的精度,但同样的,昏暗的雨天会降低能见度,凌乱的雨声会干扰判断,将更有利于埋伏陷阱。

  倒是不好说究竟是对哪边更有利了。

  羽柴寻正漫无边际地想着,琴酒忽然给他扔来了一份任务资料。

  他下意识接住,然后有些疑惑道:“我们今天不是去取钱的吗?”

  琴酒今天的工作概括一下其实非常简单,某个汽车公司的社长被组织抓住了把柄,为了不让自己的丑闻被组织公布出去,他就只好老老实实地给组织交封口费。

  当然,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那也可以算是安全保护费。

  对方就算不在乎丑闻,也绝对不可能不在乎自己的小命。

  这也是组织主要的几个经济来源之一,毕竟能被组织瞄上的目标基本不会缺钱,为了解除威胁,他们的出手一向非常大方。

  而取钱这活其实完全没什么技术含量,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对方突然反悔,但大部分人都不会这么干——组织派去取钱都是杀手出身,反悔除了给组织一个顺理成章干掉自己的机会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灭口之后的事后处理虽然有些麻烦,但组织类似的事也没少干。

  所以羽柴寻不能理解这种任务为什么还要看资料。

  正常流程不就是拿了钱就走?当然如果琴酒那天的心情不好,可能还会多出一些处理尸体的步骤。

  琴酒瞥了他一眼,他显然懒得解释,冷淡道:“自己看。”

  羽柴寻只好打开文件袋看了起来,看见上面第一行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这并不是他们这次任务的资料。

  “BOSS需要我做什么?”

  琴酒回头看他,挑了挑眉:“看完了?”

  “只看了一

  点,”羽柴寻语气很坦然,“你知道我对这些事情并不了解,那些东西看多久我也搞不清楚,既然如此,你只要告诉我需要做什么就行了。”

  这话半真半假,羽柴寻确实没有把全部资料看完,但就算没有看完,他也猜到后面都会写些什么了。

  资料里提到的,是关西地区最大的一家地下赌场。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那家地下赌场现在还不属于组织。

  但这只是暂时的。

  “破解他们的系统,和以前一样。”

  羽柴寻点点头:“我明白了。”

  反正还是常规的那些工作,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BOSS想对那家赌场出手也不让人意外,羽柴寻更在意这里面自己是否有利可图。

  “还有一点。”

  羽柴寻转过头,疑惑道:“还有什么?”

  “组织里有老鼠进来了。”

  听见这话的瞬间,羽柴寻的瞳孔微缩了半秒,但垂落下来的碎发遮掩了他瞬息间的眼神变化,他的语气带着自然的惊讶和疑惑:“卧底?你是说赌场那边?”

  琴酒说的并不是FBI和日本公安,羽柴寻很快反应过来这一点,如果他指的是赤井秀一或是安室透,琴酒现在对自己的态度会更差劲,毕竟那两个人一个明面上是他的直属部下,一个则是他的现任男友。

  “没错,”琴酒神色冷淡地碾灭了烟头的火星,“我们派去赌场的人刚刚传回来的情报,对方大约半年前往组织派了老鼠。”

  说到这,琴酒偏过头,目光落在羽柴寻的身上:“目标是你。”

  羽柴寻不算太意外,但面上还是疑惑道:“我?”

  “你在技术部的作用不可替代,”琴酒这回倒是没嘲讽他什么,毕竟这是事实,如果羽柴寻真是个毫无用处的废物,组织也不会留下他,“那些老鼠似乎认为,只要抓住你,就一定能对组织造成巨大的损失。”

  末了,琴酒嗤笑了一声:“怎么样?觉得荣幸吗?你在他们眼里非常重要。”

  “完全没有,”羽柴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听你这么一说,我之后不是很危险吗?”

  活捉是第一选项,但要是做不到,第二选择就是直接把他干掉。

  这件事就算琴酒没有说,羽柴寻也想到了。

  “那是你自己需要考虑的事,”琴酒还是一如往常的冷漠,“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羽柴寻倒不是太意外琴酒的态度,以他在组织的地位,这种事情迟早都会发生,他只是有些惊讶控制赌场的那个Mafia家族居然一上来就锁定了自己而已。

  毕竟一般来说,组织的敌对势力第一反应都是去对付琴酒。

  ——就像等会儿的FBI一样。

  羽柴寻的心情有些古怪,某种意义上来说,琴酒说得其实没错,这确实是一种“荣幸”。

  这代表自己在组织里足够重要。

  “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提醒,我最近会小心的。”

  琴酒没有再说话,没有工作又不是特训的时候,他向来是一副懒得和他交流的状态。

  外面开始下雨了,伏特加看见雨水滴落在车窗上,但他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没想到去开个雨刷,而是有意无意往后视镜上去看。

  琴酒说完任务内容就结束了话题,但这反而是不正常的地方。

  因为羽柴寻的那个任务其实还有后半段。

  朗姆认为这是个把那些卧底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如果能提前抓住那些家伙从他们嘴里撬出情报,组织说不定就可以进一步地控制赌场。

  因此如何抓到那些卧底就成为了一个关键。

  而朗姆最后提出的建议,是让羽柴寻这个目标出面引出

  对方,毕竟那些人原本就是冲着羽柴寻过来的,既然如此,没有人会比他更适合当这个诱饵。

  虽然这个方法目前只是个想法,暂时还没有明确的计划,但这个思路并没有问题,而作为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如果准备采用这个方案,琴酒就应该提前把这件事和羽柴寻说明才对。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伏特加的心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而另一边,羽柴寻并没有太过纠结之前琴酒和自己说的事,虽然那意味着自己之后一段时间都会很不安全,但那在他看来并不算什么,而且也不如接下来要发生的那件事紧急。

  FBI准备抓捕琴酒,这件事可比有人准备对他下手重要多了。

  羽柴寻确实希望FBI能带走情报然后帮他除掉几个BOSS的暗探,但琴酒不行。

  从战略的角度来说,FBI针对琴酒下手的确是一步好棋,让他们带走一些情报可以对组织造成一些损失,但那些损失完全是可以控制的,羽柴寻甚至可以借此排除异己,但琴酒和那些人有着根本的不同。

  最好的情况,就是FBI和琴酒都能平安地顺利退场。

  但这是不可能的。

  羽柴寻压根不抱这种希望,他能做的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让这次冲突尽快地结束。

  他转头看向窗外。

  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车窗外是一片雾蒙蒙的世界。

  羽柴寻希望它能下得再大一点。

  *

  “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卡迈尔看着天空的阴云,有些发愁。

  虽然天气预报已经提前说明了今天的天气,但他们的计划却不是那么容易更改的,琴酒的行踪很难确定,他们想找到这么一个适合埋伏的机会也很困难。

  狙击手虽然依然可以瞄准目标,但子弹却很容易受到雨水的影响——这是仅有一次的机会,这种无法确定的意外带来的影响将会是致命的。

  赤井秀一正在调试这里的狙击木仓,气候的影响很难,但至少可以尽可能地降低影响。

  卡迈尔有心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自己的焦虑,但赤井秀一像是提前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你在紧张?”

  “有点,”卡迈尔苦笑道,“毕竟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今天的天气还这么糟糕。”

  “这对琴酒也是一样的。”

  卡迈尔一愣。

  赤井秀一看向外面的雨幕:“雨水也会影响他的判断,谈不上对谁更有利。”

  他平静的语气很有感染力,卡迈尔确实放松了一点,但紧接着,他的耳麦里就传来声音,卡迈尔立刻神情严肃,看向赤井秀一汇报道:“赤井先生,目标的车过来了!”

  赤井秀一收回目光,沉声道:“行动开始。”

  卡迈尔出去安排其他小队成员,赤井秀一则是走到组装好的狙击枪前,开始调整瞄准镜。

  琴酒的那辆车出现在了赤井秀一的视野范围之内。

  但下一秒,他目光愕然。

  旁边的一名成员看见赤井秀一忽然起身,有些不解地看过去:“赤井先生?”

  “……你继续盯着,”他的语气如常,但却眼神中却压着一点绝对谈不上平静的情绪,“我先出去一下。”

  赤井秀一快步离开了房间,往卡迈尔离开的方向走去。

  那是羽柴寻。

  羽柴寻在琴酒的车里。

  赤井秀一快速思考着这一切,为了不让事情按照弹幕所说的方向发展,他特意提前给羽柴寻发了消息约在今天见面,而按照他们的约定,羽柴寻现在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果羽柴寻不想去,那他一开始就没必要答应自己,换句话说,是因为其他人。

  ——琴酒。

  赤井秀一紧紧皱着眉,他立刻想到了他和琴酒之前在训练场发生的冲突,甚至更久以前在烂尾楼,如果知道羽柴寻今天原本打算和自己见面,那家伙是很有可能,不,百分百会进行阻拦。

  他应该提前想到这一点的。

  卡迈尔正在和其他人确认最后的计划,看见赤井秀一过来,他显然非常惊讶:“赤井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有意外情况,”赤井秀一深吸了一口气,“计划需要做一些改变。”

  *

  车辆平稳地驶向目的地,但羽柴寻知道,他们已经进入FBI的视野范围了。

  羽柴寻看着窗外,心里则是在冷静地分析现在的情况。

  FBI不会在这里开木仓,因为这边的车辆还是很多,为了不把普通人牵扯进来,他们绝对会选择下一个无人的路段,也就是琴酒和目标约定的那个地方。

  那地方既然适合完成一些不好放在明面上的交易,自然也很适合埋伏。

  车辆拐过拐角的时候,羽柴寻下意识就想去提醒琴酒和伏特加,但琴酒的反应显然也很快,在子弹打中车身的同一时间,琴酒已经下命令让伏特加停车,然后扯着他的手臂从车上跳了下来。

  琴酒的视线快速在车辆上扫过。

  那颗子弹原先瞄准的应该是轮胎,只是雨水影响了它的弹道,显然,这是失误的一木仓。

  但琴酒的神色并不好看。

  因为雨天同样遮掩了瞄准镜片的反光,如果是平时,琴酒完全可以在对面瞄准自己的瞬间就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现在,想找到敌人的位置就只能依靠子弹发射的方向,想确定敌人的行踪将变得更加困难。

  琴酒忽然冷笑了一声:“有意思,看来组织里的老鼠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这明显是早有预谋,而组织里能知道他行踪的人不多,这就意味着,他们内部一定有对方的卧底,而且地位不低,很大概率也是代号成员。

  “伏特加,”琴酒冷声道,“带他离开。”

  伏特加一愣,他当然知道琴酒说的他是谁,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可是大哥,你这边……”

  “少废话,让你们滚就滚。”

  琴酒表情很不耐烦。

  “那家伙在这里就是个拖油瓶。”

  伏特加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我明白了。”

  他走到羽柴寻面前,严肃道:“跟我走。”

  羽柴寻看了眼琴酒,他皱了皱眉,有点想说什么,但伏特加显然只听琴酒的命令,见琴酒的神情更加冰冷,他立刻抓住羽柴寻的手臂,打算直接把他带走。

  没有办法,羽柴寻只能暂时跟伏特加离开。

  “总之,你先待在这里,”把他带到一处角落后,伏特加语速很快地说道,“大哥已经让我去联系人过来接应了,到时候你就先跟他们离开。”

  “那琴酒呢?”

  听见羽柴寻的反问,伏特加微愣,然后解释道:“大哥不会放过那群老鼠的,至少也要抓到对面的主谋。”

  果然是这样。

  也对,琴酒就是这个性格。

  “我知道了,”羽柴寻说道,“我会在这里等人过来接应。”

  伏特加不疑有他,很快离开了。

  而就在他离开五六分钟后,羽柴寻开始伪造现场。

  他弄乱旁边的杂物箱,让一切看起来像是经历过短暂的战斗,然后迅速往和伏特加相反的方向离开。

  如果羽柴寻现在回去,那他今天过来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羽柴寻相信琴酒的实力,哪怕是一对多,他也可以和对面对峙很长一段时间,但问题在于,FBI那边还有一个赤井秀一。

  琴酒是组织的王牌,而赤井秀一也是FBI的王牌。

  羽柴寻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

  雨水可以混淆两边的视线,这对他很有利。

  但当羽柴寻走过某个拐角的时候,突来的危机感让他脚步一顿,但对面的速度更快,下一个瞬间,他就被人死死地压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那人的身上带着雨水潮湿的气息,还有一点很轻微的烟草味。

  和琴酒经常抽的牌子不同。

  “……莱伊?”

  赤井秀一禁锢住他的动作让羽柴寻只能断续地发出声音,他几乎迷茫地对上对面人的眼睛。

  他的眼神也与往常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更沉冷的感觉。

  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才是对方的真实。

  羽柴寻确实没有想到赤井秀一会出现在这里。

  尽量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在进入瞄准镜视野的瞬间就已经暴露了,但按照羽柴寻最开始的设想,赤井秀一应该还是会专注琴酒,而不是自己,毕竟那才是他们一开始的目标。

  但这个改变并不算坏。

  羽柴寻原本也是要去找他的。

  并不需要多说什么,赤井秀一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赤井秀一看着羽柴寻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是完全能想到的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对方的声音,并没有太多的恨意,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

  “袭击我们的人是你?!”

  “是我。”

  赤井秀一没有做任何辩白,以他们各自的立场来说,那些解释并没有意义,羽柴寻也未必需要他的解释。

  更何况,哪怕重来一次,他也不会更改自己的选择。

  赤井秀一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足够冷静的人,这种特质可以让他将理性和情感分得很清楚,值得庆幸的是,他把这份理性保持到了最后一刻——在羽柴寻的面前也是一样。

  他看着羽柴寻的目光逐渐染上愤怒,而赤井秀一没有动摇,继续自己原本的计划。

  羽柴寻是组织成员,而从FBI的立场来说……他也是需要被带走的人。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赤井秀一声音平静,完全无视他的愤怒情绪,“那你什么事都不会有。”

  羽柴寻在组织里的工作性质毕竟和琴酒不同,他的上司也认为这样一位技术人员是可以被争取的。

  赤井秀一语气缓和下来:“我认为你可以考虑——”

  “琴酒呢?”

  赤井秀一抓住羽柴寻肩膀的手指骤然收紧,但他面色如常:“他和你不一样。”

  “我和他没什么不一样的,”羽柴寻快速回答道,语气因为被欺骗的愤怒带上了很少见的挑衅,“你能对他开木仓,当然也可以对我开木仓。”

  赤井秀一看着他,没有开口。

  他其实从羽柴寻听见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基本都是对方在琴酒面前维护自己说的话。

  只是这一次,或者说,从今往后,羽柴寻维护的对象都不会再是自己了。

  而他还没能完全地适应戒断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