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何知道程孝京之前职业让他认识了不少人, 但他不大理解程孝京事先为什么没说过认识关岭。他下意识皱了下眉,迈步到两人之间,自作主张地介绍:“关伯, 他姓程, 以前是关老师事务所里的律师。”
程孝京莫名地看了一眼蓝何。
关岭僵硬地笑了笑,顺势接下了蓝何的话。
“哦, 程律师。我说怎么觉得眼熟。”
程孝京礼貌地点点头:“蓝何说想过来看看你, 我就是个跟班,您不要在意。”
关岭这才恢复了一点人色, 招呼他们坐了, 转身去了里间。
程孝京半垂着眼盯着关岭在里间的身影, 小声说:“二十多年前的金主,现在却住这种八十平的老房子。家里好像也没有别人。要不是确定他的身份,
我都要怀疑你二妈在逗我们了。”
蓝何挨过去,低声说:“关岭二十多年是个老师。不过在研究所开张之后没多久, 他就辞职了。也算是个为了科学放弃一切的角色。”
程孝京咬着字喃喃道:“研究所存在的时间只有五年吧。就算当年失败了,以关岭的能力,不至于会过成现在这幅苍凉样吧?”
蓝何迟疑地朝关岭看了一眼,随后沉吟下去, 把自己的意识陷入了沉思当中。
程孝京说的实际上颇有道理, 关岭是个科研人士, 算是个有技术的高级知识分子。这种人才,国家不会放任他默默无闻这么多年。
关岭在里间磨蹭了好一会还没出现,蓝何等得有点不耐烦, 索性起身, 也进了里间。
程孝京听着蓝何在里面跟他客客气气地说着话,气氛热络。他能明显感觉得出来, 关岭对于蓝何的到来是非常欢迎的。
但是对自己却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而且他可以确定,关岭刚才对上自己的脸的那一瞬间所表达出来的情绪,并不是对陌生人的正常反应。可要明确说出来那是什么反应……程孝京以自己的立场去判断,似乎是忽然发现还有这么个人进了自己家里,惊吓到了。
蓝何进去之后,关岭更不肯出来了。程孝京等了一会没等到他们出来,反而从里间不间断地传出谈话声,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被排斥了。
蓝何蹭着门口,假装不经意地朝自己看了好几眼。
程孝京叹气,好整以暇地调整了坐姿,开始靠在椅子上堂而皇之玩起了手机。
放任蓝何自由发挥的时间略有点长,蓝何从里间出来,低头对程孝京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程孝京诧异地看了一眼跟在蓝何身后的关岭,心想他这也被排挤得太彻底了吧。幸亏蓝何是自己人,不然他被人当面卖了都不知道。
“好。”他爽快地从位置上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蓝何身后。
下楼之前,程孝京朝那间八十平米的两居室房间瞥过去一眼。他故意丢在茶几上的名片被关岭拿起来,紧接着像是带着剧毒的东西似的,被快速丢进了垃圾桶里。
两人默不吭声的出门,下楼,出小区,最后上了车后,蓝何才开口说:“你对关岭真的没印象?”
程孝京当即回他。
“没有。”就是因为没有,他才觉得奇怪。以关鹏程和关岭的关系,他这个门下弟子,又是礼貌的后辈,不至于会被嫌弃成这样吧?
程孝京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问问关鹏程。
蓝何忽然说:“在里间的时候,我直接问了他当年的事情。我觉得……单纯就从他的角度去看,当年成立的研究所的初衷,还挺高尚的。”
程孝京捏了下手机后背,侧头看蓝何。
“什么意思?”
蓝何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对着前方的夜色,说:“老人家年纪虽然大了。不过看得出来,他对当年的事情还带着某种比较热血的情绪。”
程孝京点头。蓝何说的这点可以从关岭对蓝何的态度上看出来——一个人对某件事情的喜爱,会表现在他对相关人事物的态度上。
蓝何在提到蓝时玉的时候,关岭的神情激动,这就是情绪的外露。
“他说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几个人的初衷是为了他的一个学生。”蓝何仿佛跟着关岭倾诉出来的那些回忆一起跟着陷入了当年,他毫无意识地放缓了语速,淡淡地说:“应该是念到研究生,马上快要毕业了。那个学生有个马上就要谈婚论嫁的男朋友。但是她一直很犹豫,因为她患有先天性抑郁症。”
程孝京听到抑郁症的时候,本能地抬头看了蓝何一眼。
蓝何继续说:“先天性抑郁症不仅仅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包括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会被波及到。甚至会遗传到下一代。当时关岭正在申请一个关于精神病治疗的项目,这个学生听说之后,就成为了第一个报名参加这个项目的志愿者之一。”
“志愿者?”程孝京问:“活体实验吗?”
蓝何点头,说:“人体实验算是违法的。但是这个学生本身就是研究学者,加上签有自愿协议,问题就不大了。关岭说他很感谢这个学生当时对这个项目的付出,也很佩服她的勇气,当时为了支持她,她在研究所内治疗的所有费用全部减免。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学生为了自己幸福的未来做巨大努力的同时,她自身竟然还背负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程孝京拧着眉盯着蓝何。
“……出事了?”
“她男朋友从某个同学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极力反对。两人甚至闹到了分手的地步。”
“……”程孝京收回视线,他低下头,任由本能嗤笑出声。
“情绪的恶化对实验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个学生的病非但没有治好,反而加重了。”蓝何说到跟着叹了声。
程孝京接了他的话,说:“人体实验一旦开始,就没有说断就断的道理。所以关岭他们开始寻找其他的活体志愿者……不,应该说,一开始就有其他的志愿者。研究所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保持神秘的姿态。”
蓝何没有吭声。
程孝京冷声说:“任何一个当事人都会本能地美化自己做的所有事情。”
蓝何扯了下嘴角,自嘲道:“你说的对。”
程孝京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打算把联系关鹏程的事情往后挪一挪。
“然后呢,关岭还说了什么?那个学生死后,实验应该还在继续,直到五年后出事。怎么出事的提到了吗?”
蓝何瞥了一眼程孝京,发现此刻他脸上挂着明显的冷嘲热讽。
“你怎么了?”
程孝京抬了下眼皮,说:“嗯?我吗?没什么啊。说正事,别打岔。”
蓝何怀疑地看着他,嘴上还是听话地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
“说起来有点奇怪,从关岭的角度去看,当年那件事似乎是一件意外的事故。研究所内部发生气体泄露爆炸。当时不少人正在附近开会。大家第一反应是先去现场查看情况,结果跪了不少人。”
程孝京直觉不对。
“如果是气体泄露的话……蓝何,我记得你之前回忆说,你~妈把你和那个小孩放进排气管道里。那说明当时他们出不去,只有那个地方还算安全。”
蓝何笑道:“你记得好清楚。”
程孝京没理他,继续说:“所以当时的现场,应该是逃出去的出口被封死了。”
蓝何被他这个推论说得竖起了一身的寒毛。
程孝京却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
“而且,这么多人在里面,可以排除不小心这个可能性。也就是说是人为的。”
蓝何笑不出来了。
片刻后他几乎有点不敢相信地做着辩解。
“如果是人为的,当时不可能查不出来。研究所跟别的小作坊不一样,一些监控设备应该都会配置齐全才对。”
程孝京缓缓地摇头,说:“我不知道。金逸那边可能也没什么眉目,才会瞎几把查。而且,我猜,事故发生之后,所有的当事人都是一致的口径。才能把那个事故按下去。”
蓝何不解地问:“如果是有人作案,为什么要隐瞒?他们不怕凶手再对他们下手吗?”
程孝京沉吟了片刻,说:“嗯,这确实是个问题。”
蓝何听到他这句话,莫名地松了口气,说:“你先别胡思乱想。回去之后,我们再找人核对下信息。”他当然也知道,单从关岭的角度去判断这么大一个事故的真~相也太过片面。但他相信,总不可能像程孝京说的那样,所有人一致隐瞒真~相。
就算真的隐瞒了……蓝何承认他亲爸确实会干这种事。蓝时玉是一个性格相当多情的男人,行为作风像极了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富家少爷,年轻时放~荡不羁地厉害。年纪大了之后,忽然变得温和稳重。为了散发自己的魅力,这些不要脸的老男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是关鹏程这种常年人品在线的律师,总不会干这种事情。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地回了家。
一进门就被豆芽一个飞身扑了个正着。首当其冲的蓝何沾了一脸的猫毛,热气糊出了一层薄汗,他七手八脚地把豆芽从脸上撸下来之后,跟背后的程孝京求救。
“孝京,先去把空调开了。”
程孝京开了灯,一边嘲笑一边说:“忘记给他准备饭了吧,活该。”
蓝何不满地嘟囔说:“你不也忘记了吗?”
程孝京下意识脱口而出。
“关我什么事,这可是你家的猫。”
蓝何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仿佛X光线一般戳向程孝京,意有所指地反问。
“谁家?”
程孝京危机感顿时上身,他转身进了厨房,从上面的柜子里拿出的猫粮。
豆芽在程孝京去厨房的瞬间就丢开了蓝何,撒腿就冲向了厨房,狗腿地蹲在程孝京腿边。
蓝何顺手丢了自己的车钥匙,进洗手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程孝京已经安顿好了豆芽。蓝何还记着刚才程孝京说的话,特别斤斤计较地问了句。
“还没回答我呢,谁家?”
程孝京白了他一眼。
“很重要吗?反正我人都在这里了。你就算赶我我也不会走。”
蓝何走过去,作势要拉扯他。程孝京翻了个身,把电脑搁在了两人中间,一本正经地说:“正事。”
蓝何看他拉下了脸,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摸出手机开始给蓝时玉打电话。
半个小时后,两边都得出了结论。
蓝何的脸色有点难看——因为关鹏程和蓝时玉的说辞竟然一模一样。
“窜供的可能性很大。”蓝何说。
“不,关老师解释地很有道理。那种案子传出去会造成社会的恐慌,不管是研究所还是警方会选择隐瞒也不是不能理解。另外,为什么受害者没有闹。如果五年都在外没跟家里接触,只要封锁了死亡的消息。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受害者家属会来闹事,对不对?”
蓝何终于熬不住了。
“孝京,我发觉你今天的言辞特别偏激。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