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孝京问得直接, 金逸却迟疑了很久。
“我不是非要金队长回答我才答应你。”程孝京笑笑说:“我只是觉得你们一直压着的事情,应该没有到不能让我知道的程度。”
金逸有些诧异,问:“你知道?”
程孝京沉吟道:“不外乎跟梁映平留下的烂摊子有关。”
金逸听了这句话, 却朝他笑了笑说:“要只是这样的话, 我也用不着这么烦了。”
程孝京抬头看他的时候,金逸已经转身了。
他赶紧趴在车窗上, 朝金逸喊了声。
“是不是很危险?”
金逸站住脚回头看他, 说:“对你来说,确实很危险。可不能把你们都搭进去。”
程孝京目送着金逸离开, 心底却涌起一阵阵的不舒坦——金逸说的那后半句话太耳熟了, 几乎在他出口的瞬间, 就勾起了一段最让程孝京难以释怀的回忆。
陈一帆带着肖小天迎面过来,看到金逸的时候, 两人极其自然地凑到一边说悄悄话去了。
肖小天自己走过来,拉开车门上车。
程孝京扭头看他的脸色——一天没见, 肖小天的脸上完全没有变化,阴沉沉地没有一点他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朝气。
肖小天抬眼也看他,勉强露出了一点笑,说:“程律师看上去气色不错。”
程孝京贴着座椅打量他, 说:“你看上去气色太差了。”
肖小天歪着头靠在后座上, 笑得更凄惨了。
程孝京叹气, 说:“这次去的中医院,你爸妈也在那边。有机会的话可以让你们见见。你可以现在好好想想要不要见,见了想说点什么之类的。”
肖小天有点畏缩, 说:“我现在这样……见他们不好吧。”
“你现在怎么样?”程孝京反问了一句, “在他们眼里,你还是他们的好孩子。”
“嗯……”肖小天脸色微微发沉。
程孝京看他的模样, 知道他还在犹豫,也不搭话,由着他独自一人想清楚。陈一帆开了车门坐上来,扭头看了车内的两个人,眼瞎似的说:“聊得不错啊?”
程孝京笑开了,顺着陈一帆的眼瞎,张口瞎说。
“同病相怜,你是不会懂的。”
陈一帆不以为意地哼唧着扣上了安全带,踩着油门将车子甩出了市局。
路上,陈一帆意味不明地怂恿程孝京。
“哎,程律师,帮我问问他关于我弟弟的事情呗。”
程孝京掀了掀眼皮,毫无触动地问:“你自己不问?”
陈一帆嘿嘿一笑,说:“你们俩同病相怜,话好说点嘛。”
程孝京深吸了口气,说:“可以啊,不过我有条件。”
陈一帆压着声音喊了声我靠,扭头看程孝京,说:“不是吧程律师,连这个都要跟我谈条件?”
程孝京说:“没条件白做工?我又不是慈善家。”
陈一帆幽幽地吐着气,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口气爽快地说:“什么条件,说来我听听。”
“刘伟出事的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程孝京说:“你只要把这个问题回答得我满意了,我就帮你。”
“……哎哟,程律师,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被排挤了吗。金逸哪有可能告诉我这些。”陈一帆嘟囔着。
程孝京深呼吸,说:“那就算了。”
陈一帆面露难色,问:“不能拿点别的换换吗?”
程孝京侧头问他:“你弟弟的事情对你很重要吗?”
陈一帆正色,说:“那当然。”
程孝京说:“我问你的事情也同样重要。事关到我和蓝何的性命安危,不是吗?”
陈一帆不做声,脸上的神色凝重。看样子真的陷入了两难当中。
程孝京也不着急,他往后靠在座椅上,问肖小天一些关于之前案子的事情。
说来也奇怪,自从昨天的情绪释放过之后,肖小天对自己姐姐和刘伟的事情看得异常得开。程孝京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当初刘伟在现场大包大揽的认罪态度有很大有的问题,肖小天并没有他口中说的那样无辜。至少他确实动手打过人,而且是在刘伟的授意之下。
肖敏身上的伤确实也是肖小天动的手。
肖小天低垂着头,把该认的罪全部都认了下来。但是他否认了杀人的事实,而且还肯定刘伟和肖敏都没有杀人事实。
陈一帆听到这里叹气,说:“谁都不是凶手的话,那谁才是凶手?”
程孝京的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说:“你们不是现在也在查吗?查成绕口令了?”
陈一帆没呛了一脸,别开脸没敢接话。
肖小天说:“因为我姐的事情,我确实打过那个畜生。刘伟一直没有动手,而且还拦了我好几次。他一直让我不要老是往这边跑,说我要以学业为重。”
程孝京这时候插~进来问了一句。
“我有个问题,肖敏是怎么回事?”
“……???”肖小天没听懂他的意思。
程孝京侧了身,扭过去对着肖小天解释。
“你姐似乎从梁映平出事了之后,就一直很排斥跟家里人接触。我不明白这样的做法,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肖小天迟疑地摇了摇头,说:“我姐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程孝京问:“刘伟呢,他知道吗?”
肖小天这回迟疑地更久,最后略有些忐忑地问程孝京。
“是不是我姐其实还是跟梁映平那边有联系?”
程孝京摇头。
“不知道。”就他们现在所了解的所有信息,刘伟和肖敏之间有共同的秘密这是毋庸置疑的。但知道这点没有用,他们必须要弄清楚这个秘密是什么。
陈一帆说:“别猜了。不管凶手是谁,主谋是钱同辉是跑不了了。”
程孝京问:“真是徐长山对钱同辉动了歪心眼?”
陈一帆点头嗯了一声.
“不过,肖敏的死因还有点问题。所以暂时她的尸体还要留着用一段时间。”
肖小天听到这里脸色更差了。
程孝京问:“那位拉客的冤大头司机你们有深入调查过了吗?”
“查过了。”陈一帆加重了语调说:“把他所有的关系都捋过一遍,没有能跟案子扯上关系的地方。”
程孝京喃喃道:“那就奇怪了……”
陈一帆问:“哪里奇怪?”
程孝京满脸的困惑。
“肖敏那天的行踪本身就特别奇怪,她为什么要忽然离开茂桂区?明明她这么多年都没回去过了。”
陈一帆朝肖小天瞟过去一眼,问:“这个问题之前不是讨论过吗?”
程孝京说:“当时说是为了她弟弟回去的。但是现在我们知道当时她弟弟正在俱乐部这边对吧。按照刘伟和肖敏之间的关系,他一定会告诉肖敏这个消息。”
陈一帆沉吟了一会,说:“所以……应该是有比弟弟更重要的事情?”
事情似乎只能推测到这里,程孝京重重地吁了口气,说:“差不多了,先到这里。”
陈一帆稍稍瞥了程孝京稍露出些许疲态的模样,玩笑似的说:“最早你跟我提到徐长山案子的时候,打死我也想不到某一天你会比我更上心。”
程孝京闭着眼说:“这事情有点麻烦,我要是不上心,以后等我和蓝何出了事,估计就没有上心的机会了。”
肖小天在后面忐忑地问:“程律师,案子……很复杂吗?”
程孝京回他。
“就现在看来,徐长山和刘伟的案子算很简单的,最关键的还是你姐的案子。”
陈一帆附和说:“程律师说的对,毕竟这两个人案子已经找对了凶手。而你姐……”
程孝京忽然说:“就我个人来说,我还是倾向于肖敏是自杀的。但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肖敏觉得只有自己的死亡才能解决问题。”
这句话说完之后,车子内就陷入了沉默当中。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当当地进了医院。
程孝京跟着陈一帆一起下车,脚刚沾地,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了起来。
蓝何在电话那头问。
“到了?”
程孝京仰着头看四周,说:“别跟我说你也来了。”
蓝何索性直接说:“我是崔医生的助手啊,在后门等你们呢。别磨蹭了。”
三个人从停车场出来,拐到了医院后面,就看到蓝何遥遥地朝他们招手。
陈一帆凑到程孝京耳边,说:“阴魂不散啊,这是。”
程孝京笑着说:“不是挺可爱的吗?”
陈一帆一脸嫌弃,把程孝京留在了前面,自己带着肖小天走慢了两步。
蓝何一看到程孝京,视线就立刻黏在了他身上,走近了就笑容满面说:“看不出我的衣服给你穿还挺合身。”
程孝京豪不配合地说:“你眼瞎吗?连苏维艾都看得出来这衣服不是我的。”
陈一帆越过他们的时候,凉凉地凑了一句。
“是啊,看着就大了。蓝何你真是眼瞎。”
蓝何恶狠狠地横了一眼过去,怒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陈一帆故意连笑了三声,拐进了电梯间。
程孝京叹气,说:“不是说好了下午再过来接我下班吗?我以为……”
“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蓝何说:“真不是我的乌鸦嘴。”
程孝京愣了下,到现在他才发现,蓝何跟他一样不安。
四人一起上了崔医生所在的十二楼,蓝何亲自带路,把人带进了崔医生的办公室。
“崔医生刻意排出了半天的时间,所有的检查都在这里进行。我和孝京在外面守着,一帆你在里面。”
程孝京皱眉,问:“我不能在里面?”
崔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
“爱玛,这人可真齐整。咋全都来了啊?”
程孝京凉凉地看了蓝何一眼,回头客气地跟崔医生说:“我对他的情况有点在意,所以我想看看过程。”
“哦……”崔医生一脸恍然,说:“可以啊,那你留在这里吧,另外两位就出去等吧。”
陈一帆和蓝何被赶了出来,两人相继坐在外面的等候椅上。
“哎,哥们。”陈一帆问,“你家大~爷真的太难缠了。”
蓝何说:“直接放弃挣扎不是挺好?你们啊,就是这么不自量力。”
陈一帆说:“这不是我们刑警内部有原则吗?有些重点的案子,哪能随便就说出去的。万一出事了,可都是人命。”
蓝何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说:“孝京不是那种因为好奇就撬别人隐私的人。不过我理解你们。”
陈一帆说:“那你劝劝?就让他知道我们有不能说的苦衷就行。”
蓝何低声说:“他明白的。”不然陈一帆哪有机会在这里求自己帮忙劝,早就哭哭啼啼地跟自己诉苦了。
陈一帆这时候才敢大叹,说:“徐长山和刘伟的案子已经确定是钱同辉主谋了。我和金队长那天在现场搜到了一直窃听器,现在不知道会不会把你们俩给暴露出去。我现在跟着你们俩在一块就超级紧张啊。”说着,他夸张地捂着胸口直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