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何笑了, 他像平时调侃陈一帆一样玩笑似的说:“你说陈一帆?他绝对被逼急了,真到了肖小天面前,只要肖小天身上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
他绝对不会轻易略过去的。”
程孝京不明白蓝何乐观的点在哪里。
“但是肖小天的情绪不对。他要是放弃了自己的话, 难保陈一帆不会顺势满足了肖小天。”
蓝何习惯性从冰箱拿啤酒,扭头问程孝京:“啤酒要吗?”
程孝京皱眉。
蓝何立刻甩上了冰箱, 两手空空地坐到他边上, 说:“这么说吧,到底有没有杀人, 肖小天本人是最清楚的对不对?”
程孝京点头。
“陈一帆当了这么多年刑警, 养老队所有的案子都是他在外面跑。不是我盲目吹捧, 一般真正的杀人犯他经手一问,心里就有数了。要是问完还是没底的,
他不会轻易下定论。”蓝何叹气,说:“我相信他的判断。”
这样的说法太玄乎了, 程孝京没有试过在这种急迫关头这么相信一个人的判断……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程孝京焦躁的情绪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在那段梦境当中,他选择过相信一个人。
“陈一帆跟你不熟,我理解你的犹豫。”蓝何在这短短的两句话中, 看了程孝京好几眼,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相信我?虽然你可能觉得我承担不起后果。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试着相信我一次。”
连程孝京都能感觉得出来他在紧张。
他的视线上下扫着蓝何, 问:“你在紧张什么?”
蓝何惊了,他抬头看了程孝京又别开眼,说:“啊?没啊, 我就是挺在意你的回答。”
程孝京并不是不愿意相信蓝何, 只不过对他来说,肖小天最后的结局是好是坏,
已经上升到了自己对未来人生的期盼。每个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利,让一个抑郁症患者绝望真的太残忍了。
他也不是容易同情心泛滥的人,只不过他把自己代入了肖小天。他犯的错,并没有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应该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最多一个晚上。”程孝京说“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去找崔医生。”
一晚上是他理智范围内能做出的巨大的让步。
蓝何听到前面半句话,就被巨大的喜悦笼罩了。
“行行行,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就好像自己有了这句话,就拥有了一切似的。
定好了下一步怎么往前走,程孝京不再思考多余的事情。蓝何先打了个私人电话给崔医生,约好了明天一大早的见面时间。
程孝京听着蓝何仔细把肖小天的情况表达给电话对面的崔医生,心底许多想法自动浮现在脑海中。
梁映平对肖小天的治疗,一直是他最在意的地方。肖小天说,梁映平为他治疗的那段时间,自己的症状确实好转了很多。虽然抑郁症治愈之后也有一定的复发几率,但肖小天在梁映平失踪之后,病情立刻严重了。
这样的情况,只能说明对于肖小天的病,梁映平只做了控制,并没有进行过有效的治疗。
还有,梁映平犯罪失踪之后,肖小天为什么会说梁映平是骗子。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或者是那名接手了肖小天病情的医生对他说过什么?
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结论呼之欲出,程孝京却始终抓不住这个关键的点在哪里。
“孝京?”蓝何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程孝京惊了下,迅速将散发出去的思绪收回来。
蓝何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说:“陈一帆的电话。”
程孝京看了他一眼,说:“我不是已经说过相信你了吗?”
蓝何把手机放在他手心上,说:“你之前骂了他,他心怀内疚,希望亲自把肖小天的情况跟你汇报。”
程孝京实在是想不通这些警察的脑子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挨顿骂就心怀内疚了?不过,他确实也有点在意肖小天现在的状况,听个汇报他也是很愿意的。
“肖小天现在情绪怎么样?”程孝京问。
陈一帆一反平时嘴贱的状态,不管是说话的口气还是说出来的话都异常的深沉。
“就他的个人状态来说,有点不太好。”
程孝京听到自己心脏清晰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心底的担忧伴随着近似于感同身受的痛苦,让他心底泛出了一点异样的胸闷感。
“不过,”陈一帆提高了一点声线,“他没有承认杀人,还胆子特别大,跟我谈条件呢,说只要我给他看他姐姐的尸检报告,我让他做什么都行。呵~”
不知怎么的,越是听陈一帆数落肖小天的态度,程孝京心底的烦闷消散得越快。
“还挺精神的。给他看了吗?”程孝京低笑了声。
陈一帆叹着气,说:“看了啊。结果就看出毛病了。这小孩没完没了。上个条件还没履行,又他妈扔了我一个条件。哎,这年头警察叔叔有我这么心累的吗?本来是去审人的,结果跟个小孩讨价还价了一下午。任务都没完成。”
程孝京问:“结果呢?肖小天挺缠人的,你不答应,他会一直把你绕在这个话题上。”
“可不是,”陈一帆转了话锋,变成深沉且忧郁,“哎,我找你们就为了这事。这个肖小天,他说想找个代理律师帮他打官司。我跟他说,就算是找了代理律师,他也逃不了罪责。中国的法律是很严格的,特别是刑事案件的律师,基本就是个摆设。你猜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说?”
程孝京忽略了陈一帆在话语中对刑案律师的偏见。只想象了一下,要是自己是肖小天,这个时候他也会这么做——请律师确实能够很大程度上帮自己很多忙。
“他如果想请律师的话,我可以去。”
陈一帆被他主动请缨的态度吓了一跳,说话忽然结巴。
“不不不,别,别这么快应我啊。让我把话说完!”
程孝京疑惑问:“肖小天不要我?”他本能地觉得这不合理,通过白天的接触,他对自己在肖小天心目中的地位有了一定程度的把握,如果他现在需要帮助,自己绝对是最佳的人选。
“不是!他要你!他直接点名要你。”陈一帆无奈地说,“可是,他不是给他自己请律师,他指名要你成为他姐姐的代理律师,控告徐长山的强~奸和他自己的故意伤害行为。我直接说不行,他还跟我生气!法盲真是不可理喻啊!”
“……你不是说他没承认吗?”程孝京自动忽略了专业程序上的不可操作部分。他现在有点晕,肖小天这一手可玩得太他妈高端了,他都有点被绕进去了。
“他没承认他杀人。”陈一帆说:“他承认了自己有伤害他人的行为,徐长山身上的长时间虐打行为就是他干的。也承认了肖敏也是他打的。”
“……可信吗?”程孝京问。
陈一帆说:“他交代的很详细,可信度很高。基本事实没跑了。”
“但是他没承认杀人?”程孝京小心地试探着。
“是,所以他的罪名目前只到故意伤害,再多没有了。”陈一帆口气肯定,“徐长山的案子任重道远啊,累疯我了。”
程孝京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点,说:“尸检报告能发我看一眼吗?作为委托方的律师有权利看吧。”
“哎,你什么意思?肖小天的委托不合法啊!程律师你也要跟我开玩笑吗!”陈一帆眼看着要被折腾疯魔了。
“我不能接受肖小天。但是可以接受肖敏父母的委托啊。”程孝京不慌不忙地补充了一句:“未来什么都不好说,总要事先做个准备,以免犯错。”
陈一帆仿佛对程孝京也无语了,对面忽然之间安静了很久。片刻后,蓝何的手机传出了一点消息声。程孝京愣了下,听到陈一帆在对面压着声音,说:“这是人家早前悄咪~咪先发我的版本,没有盖章。不过大部分该有的内容已经有了。我违反规定发给你的,以后不要卖我。”
程孝京说了声谢谢。
陈一帆忽然说了一句。
“程律师,关于肖敏父母那边。我要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不爱听。”
“你说,”程孝京说。
“早上出尸检报告的时候,肖敏的父母就在场。如果他们有委托的意向,早就表现出来了。我还问了肖小天,为什么要打自己爸妈,他说他爸妈撕毁了尸检报告,并且警告他以后不准再提肖敏的事情。”
程孝京皱眉,心想,肖小天这样的行为真的矛盾地让人无法理解。
一方面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强烈的不安,他不受控地想要了解自己姐姐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是自己造成了这个结果。另一方面却本能地逃避自己应该负起的责任,恐惧自己会失去未来。
明明就跟他爸妈做的那样,不去理就好了。
“我知道了。”程孝京说。
陈一帆在电话对面吐了口气,说:“我说完了。”
蓝何伸手过来捡走了程孝京手里的手机,对陈一帆说:“我还有话要说。”
程孝京好奇地看向蓝何。
蓝何说:“肖小天的情况有点复杂,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看好他。别人我不放心,今天你就辛苦通宵一晚上吧,明天我就放了你。”
程孝京立刻听到了陈一帆在对面大呼小叫的声音。
“想要什么补偿都随你开。”蓝何下足了血本,“人情?也可以。反正你也过分不到哪里去。”
蓝何收了手机,看着程孝京说:“虽然你不放心陈一帆,但对我总放心吧。”
程孝京弯着嘴角笑了半晌,最后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