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小天注视着程孝京,问:“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要找你?”
程孝京说:“你唯一相信的人,只有为你治病的医生。他会推荐你到□□发泄,也会推荐你来找我。”
肖小天不稳的气息忽然安定了下来。
程孝京问:“我说的对吗?”
肖小天摇头说:“医生没推荐你,是我自己去找你的。我一直想找个能够相互理解的朋友,都失败了。后来我想,一定是因为他们都好好的,只有我生病了的原因。所以,知道你也生过病,我就想找你试试。”
程孝京忍不住失笑,喃喃道:“连我生过病的事情你都知道啊……”
“我学习能力不差,只要认真一点。以后达到你这个程度也不是不可能。我原来想你一定能帮我。”肖小天抱着自己双~腿,把自己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喃喃说:“可是,我现在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程孝惊注视着茫然失神的肖小天。现在在他面前,不管说什么都不会有用——现实在开诚布公的同时,也把这个家的希望摧毁了。
门上忽然传来了敲门声,程孝京看到肖小天动了下。他连忙推了一把蓝何,说:“你去看看。”
蓝何出去,带了三个人进来——陈一帆和跟着他的两个警察一起过来,看到程孝京杵在门口,低声说:“接到了群众的举报,我得把人带回去。”
程孝京看了肖小天一眼,稍稍让开了一点。
蓝何顺势把他拖了出来,小声说:“这是正常的流程,你别掺和进去。”
程孝京莫名其妙地看他,问:“我怎么掺和了?”
“你刚才的模样,”蓝何叹气,“是想陪他一起去市局吧。”
程孝京有那么一瞬间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是也只有一瞬间。肖小天现在的情绪非常脆弱,陈一帆就这样带走他,对他来说,就等同于宣布他这辈子已经完蛋了。
这是家庭给予肖小天根深蒂固的念头。
果然,两个警察把人从里面拖出来的时候,肖小天整个人崩溃了。
他的眼神中~出现了焦虑的神色,视线开始涣散。
程孝京本能地往前一步,拦在了他们面前。
“等等。”
陈一帆皱眉看着程孝京,问:“怎么了?”
程孝京低头盯着肖小天,说:“肖小天,冷静一点。生病不是你的错。打人不是好事,但是只要真心实意去请求原谅,你还有救。”
肖小天一个劲摇头。
“来不及了……”
程孝京暗自咬牙,肖小天的状况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他已经确认了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大错,并且身心都无法接受地厌恶自己。
这对一个自病症的孩子来说,是致命的状态。
陈一帆大约也看出来肖小天的情况不对,小声问程孝京。
“什么情况?”
程孝京给了他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蓝何在边上说:“孝京,现在不管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他这种情况是病症,不是简单的心理障碍。现在能帮他的只有医生。”
“医生……”程孝京仿佛找到了对策,说话声一下子快了起来,“对哦,还有医生。我有认识一个心脑方面的医生,也许他会对肖小天的病有兴趣。”
程孝京在打电话的时候,肖小天就闹起来了。
看着偏瘦的小身板,折腾得市局养老队队员人仰马翻,眼看着有点吃不消了。陈一帆怕自己不小心下黑手一直不敢上,瞧着情况这么不客观,心一横,撸~着袖子准备亲自上去。
程孝京及时出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冲着肖小天说:“我有个认识的医生,他对心脑方面的病例很有兴趣。肖小天,你想不想再要一个梁映平来治好你自己的病?”
肖小天怒道:“骗子!梁映平也他妈是个骗子!他骗了我姐!你们也都是骗子!”
“但是你相信医生可以治好你,”程孝京轻声哄着问:“或者,你不是想要交我这个朋友吗?那现在来试试我吧。对你来说,没有更大的损失了吧。”
肖小天身上的暴戾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无奈的消沉。
程孝京的声音越发的轻柔。
“有什么想说的话,随时让这个姓陈的警察来找我。他还算个好人,不会为难你。”
陈一帆在边上啧了一声,嘀咕说:“我是刚正不阿的人民警察啊,不要老找我开后门!”
肖小天霎时变脸,他冷笑着说:“让我这样一个神经病听你们的话,这样会有成就感吗?我已经没救了,你不懂还说要跟我交朋友?”
程孝京皱眉,问:“你觉得你的人生完了吗?”
肖小天的眼神透出了要喷薄而出的绝望,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很快我就会从施暴者变成杀人犯。这些事曝光之后,学校肯定不会要我了。现在我也让我爸失望了。以后他们也会抛弃我。你觉得我这样的人生还有希望?”
程孝京看着他,说:“你跟我一点都不一样。你的想法灰暗得不可思议。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有这些想法?”
肖小天的眼中露出一丝戾气,并且一瞬间烧着了他的理智。
“那是我的错吗!”
“最开始的时候,可能不是你的错。”程孝京说,“但是从你放弃思考,任由别人来主宰你的人生那时候开始,就是你的错。”
“我没有!你胡说!”肖小天的脸涨得通红,已经压不住一身的怒气。陈一帆眼明手快地扑上来扣住了他的双手,朝程孝京说:“程律师,别跟他浪费时间了。我先带他回局里。”
程孝京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直视着肖小天,说:“你自己有思考能力,却要依靠你姐,你爸妈,你的医生来告诉你怎么做。这不是你的错,难道还是一直在护着你的那些人错了吗?”
陈一帆拖着肖小天往警车那边走。
程孝京往前追出了几步,急促地喊。
“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永远都长不大!为了你死的肖敏,真的就白死了!”
肖小天如遭电掣,整个人僵住了。
陈一帆推了他一下没推动,索性抓着他胳膊,蛮横地往前拖着人走。
肖小天一边被陈一帆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一边回头僵着脸看着程孝京,说:“你说……我姐是为了我死的?”
程孝京并不知道肖敏真正的死因,他只是觉得肖敏对肖小天来说太重要了,肖小天对谁都没有感情,唯独他姐可以轻易进入他的世界当中。
那么要肖小天接受他的想法,就只能从肖敏的死上下手了。
肖小天油盐不进,这是他能想得到的把肖小天死马当活马医的唯一办法。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你也很想知道你姐到底是怎么死的吧,”程孝京大大地喘了口气,稳住自己有些快的心率,强自冷静下来,说:“正好,我可以告诉你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陈一帆被吓得地朝程孝京喊了一声。
“程孝京!有些话可不能随便说出去。”
程孝京可不管陈一帆,他现在急躁着想要摸索出一条路——一条能让肖小天获得重生的路。肩膀毫无预兆地被人按住,他本能侧头,看到蓝何越过他,走到前面站在陈一帆和肖小天面前。
蓝何身材高壮,在程孝京盖住了前面的两个人。从背影看过去,显得他居高临下,气场十足。他对肖小天说:“肖敏现在死因不明,你家里现在的情况,除了你之外,基本上不指望还有人能等着她的死亡真~相了。别人死了还有人闹医院,你的亲姐死了却跟白死一样,这个结果你觉得是谁造成的?”
肖小天眼神和脸色同时变了。
程孝京跟过去的时候,听到蓝何对陈一帆说:“带走吧,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陈一帆感激的拍拍他肩膀,回头利落地把人押上了警车。
程孝京看着那辆发动机的声音堪比拖拉机的破落警车开走,只留下了一团黑色的尾气,他捂着鼻子低声说:“你刚才说的话,跟我的对不上号啊。一点默契都没有。”
蓝何侧头看他,憋着声哼哼直笑。
程孝京踢了他一脚,问:“笑什么?”
“头一次看你这么着急,都到了放弃原则的地步了。”蓝何估计凑近他,低声说:“自己打自己的脸疼吗?”
程孝京摸着自己的脸,扬着眉说:“很爽。你不知道做坏事会有快感吗?再说我脸皮有这么薄吗?”
蓝何低笑,说:“不是一直很薄吗?”
程孝京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脸皮确实挺薄的,否则不至于为了那么点小事跟面前这个人生气。
“想让我脸皮薄点,还是厚点?”程孝京问。他想,薄点他就多矫情一些,厚点的话他就能无所畏惧地放飞自我了。
蓝何上下打量着他,说:“什么意思?”
程孝京说:“给你个机会。”
蓝何眼底生出了一丝亮光,但他要慎重。程孝京的爆发点在哪里,他一直没能摸清楚。因此他需要用心思考了很久,才能够回答。
“我啊,希望你能脸皮厚一点。多为了自己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说着,他看向刚才警车消失的方向,说:“但别太过,别把自己封闭成肖小天那样的就好了。”
程孝京失笑,说:“我跟他可不一样了。”
相对于肖小天的遭遇来说,他是幸运的。至少,他身边一直都有那么多好人守护自己。
程孝京不放心肖小天那边的情况,给陈一帆两次电话,对方都没接。他朝开车的蓝何看了一眼,问:“我刚才的举动不是让陈一帆对我产生了什么误会。”
蓝何伸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说:“用我的。他会接。”
程孝京有事要吩咐陈一帆,接了蓝何的电话立刻拨号给陈一帆。
果然陈一帆压着声说:“哎哟我的祖宗,你们俩是想干什么?”
程孝京诚实地说:“没有‘你们俩’,还是我。”
陈一帆顿了下,吐出了口气,说:“程律师啊,我马上就要跟肖小天谈话了,时间很紧迫!”
程孝京皱眉,问:“这么急?你们发现了什么了吗?”
陈一帆说:“是发现了点东西。我也不瞒你们俩了,警方现在怀疑肖小天是徐长山案的凶手,肖敏也是被他逼自杀的,所以……”
“等等等等,自杀?肖敏???”程孝京喊住了陈一帆一连窜不停歇的话,他自己先深呼吸了好口气,问:“你跟踪了肖小天这几天,就得出了这么个狗屁不通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