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和事实出现相悖的情况,通常的情况是调查的一方出现错误所致。
陈一帆理所应当地觉得程孝京所提供的信息不对。
“你是不是记错了?”他问道。
程孝京对自己各方面都特别有信心,唯独记忆上——早年他自闭症的症状就是出现过严重的记忆断层,因此现在但凡出现一点质疑,他都会先进行自我怀疑。
蓝何见事情出现了分歧,立即说:“要不问问关所长?既然当初是他出手救的魏丽,应该对魏丽的情况熟悉一点。”
程孝京立刻给关鹏程拨了电话出去。
关鹏程接得姗姗来迟,说话还慢条斯理的。
“孝京啊,正好我有事找你……”
程孝京飞快地出声打断他的话,说:“关老师,您现在方便跟我谈一下魏丽的事情吗?”
关鹏程:“魏丽?我好像听说她最近有点麻烦,找你辩护了?”
程孝京忙说:“没有。我感觉自己的记忆出现了点问题。魏丽在大学的时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您还记得吗?”
关鹏程年纪大了就特别喜欢谈论自己学生的事情,程孝京一问他立刻能接上话。
“记得记得,魏丽啊……”关鹏程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深沉悠远,仿佛一下子陷入了过往的回忆当中。
将近十来年的时间,很多人事物都几近模糊,纵然是关鹏程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我也教过不少学生了,唯独就你们几个印象最深。”关鹏程叹气,“魏丽也是个命不好的人啊。我头一次见她是在学校喊她来了解情况的会上。”
关鹏程当时已经有了要离开学校的想法。那时候鹏程事务所还不是他的,而他的老板有意把事务所转到他的手上。人生抉择当前,是人总会犹豫再三。
就在这个时候,碰上了魏丽这么一个案子。
关鹏程头一次看到推门进来,一脸警惕的女学生的时候有点懵,他问身边的同事:“她叫的那帮流氓打群架?”
同事一声叹气,说:“不知道。不过她是你们院的人,如果真认定是她,这辈子就完了。”同事没回答他的问题,却把事情的发展倾向告知了他。
关鹏程在之前听说过魏丽的情况,知道她情况的特殊,心情直往下沉。他多看了几眼魏丽,只见她犹自深呼吸了一口气,壮了胆子进来。刚进来时候眼底才藏着的一点怯懦,一瞬间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一进来,她就说:“我没叫人。是他们自己来的。”
关鹏程几乎在她说完这句话就相信她了。
“一个魏丽,一个你。你们俩是我唯一摒弃逻辑,单凭直觉去了解的学生。魏丽个性非常好强,不过太倔,太独立。你……”
程孝京忙说:“不,不用说我,就说魏丽。”
关鹏程问:“之前蓝何也打电话问过魏丽的事情,你们为的是一样的事?”
程孝京回。
“是。这件事很重要,老师。”
“那好,我告诉你当时魏丽在我眼中是什么样的,仅指那个时候。”关鹏程特意做了注解,“她是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就是那种明明清楚很多社会规则和底线,但为了自己的目的,会毫不犹豫地践踏……的人。”
程孝京听得心惊。
“……这样的人按理说出来社会之后,会比较吃香吧。”
关鹏程应了声,说:“是。所以她这么快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让我有点吃惊。”
“关老师后来接触她,没能拉回她吗?”程孝京问。
关鹏程笑了笑,说:“我刚才不是说了,魏丽的个性太好强。我怎么可能拉回她,能让她知道法律的严苛和不留情,能让她忌惮律法的威严就不错了。”
程孝京失笑,说:“那不就是和她现在的表现一样吗?”
“不过,”关鹏程忽然转了话题,“有一段时间她这种状况消失了。张颖颖知道吧,隔壁社会人文专业的。好像是魏丽那一届的校花,家里也有钱,出手挺阔绰的,人缘特别好。魏丽有段时间就跟她走得很近。说起来,人和人之间的相互影响力有时候大到你无法想象。要不是小姑娘跳楼了,魏丽说不定真的永远不知道害怕什么。”
程孝京混乱的记忆忽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清明。
“等等,张颖颖有钱,人漂亮,出手阔绰,人缘特别好?”
“是啊,有问题吗?”关鹏程疑惑问。
仿佛之前一直拼错了图,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程孝京喃喃道:“……我知道了。”
和关鹏程客套地寒暄了几句话之后,程孝京挂断了电话。
蓝何和陈一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蓝何问:“知道什么了?”
陈一帆更夸张一些,直接拿了茶几上的便签,咬着笔套做好了认真记录的小学生样。
程孝京仰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刚过七点半。
他立刻起身,说:“现在还来得及,走,去一趟魏丽住的地方。”
“现在?”陈一帆呆愣地看着程孝京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
程孝京头也不回,说:“嗯,你快点。看完了顺便送我回去。”
蓝何下意识地也跟着起来,拿了桌上的车钥匙就要跟上去。
一向自认行动力第一的陈一帆落了最后,他勉强追在了蓝何的身后,怀疑地看了眼前面的人,所:“你不会也要去吧。”
蓝何回头。
“你有前科,程孝京一个人跟你去不安全。”
陈一帆挑眉看他,问:“跟你一个刚从医院里出来的病人就安全?”
蓝何不跟他一般见识,说:“你可不一定打得过我。”
程孝京发现蓝何也出来了,问了和陈一帆一模一样的问题。
蓝何说:“现在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等你们消息,我会憋成内伤。”
程孝京再用陈一帆一模一样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忽然朝他伸手,说:“车钥匙给我。”
蓝何不明所以,但手还是自动把钥匙递过去了。
两人上了车后,蓝何才确定下来,程孝京要车钥匙的意思是他开车。
他后知后觉地问:“你会开车?”印象中,程孝京是赶公交上班的人,从来没见他开过车。
程孝京淡淡地回了一句。
“会,以前老师经常要出去应酬,就带上我。遇上摆不平的场面,我就负责开车。”
蓝何心想,你就是个替补司机吗?
程孝京毕竟不常开,手还有点生,车子熄火两次之后,在蓝何的指点下,才找到了手~感,等稳稳地上路之后,蓝何松了口气,问:“能先跟我透露一点吗?”
程孝京说:“我之前一直记错了人,所有想不通一些事情。”
蓝何转向程孝京那边,专注地看着那张带了一点豁然的侧脸。
“我以前没见过魏丽。头一次见她是之前和李彦昔出去吃饭的时候。那时候她的装扮——嗯,特别柔和的那种美丽。后来唐亚东出事之后,她来找我。刚开始的时候习惯性地表现地很强硬,后来在我反击了之后,她像是反应过来了,又变成了那副柔弱模样。”
“所以我把她跟另一个人混淆了。”
蓝何插了一句。
“谁?”
“张颖颖。”程孝京随即解释,“张颖颖的案子我调查过。蓝天知道的,我有段时间特别喜欢钻这类案子,那种只要贴过某个标签的悬案。”
蓝何眼珠子游移了下,没有做声。
程孝京吁了一口气。
“怪不得我当初看张颖颖的案子怎么都弄不清白,像那种清高,好强,见多了龌龊的人,怎么会轻易让自己陷进那种拙劣的圈套里。”
蓝何说:“你把魏丽的性格套在了张颖颖的身上,觉得魏丽那么精明性格的人不会出现这种智商硬伤的错误。所以想不通。”
程孝京说:“是。”
“可是,你当初为什么错把魏丽当成张颖颖?”
“给唐亚东辩护的那次失败了,魏丽来找过我。她问我是不是在调查高利贷的事情。然后把她更改过张颖颖案给了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以前不知道,只当是她认可了我的能力,想为自己的朋友做点事。直到刚才,我才明白,她只是想利用我来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错误。”
“你之前说她在录音中的忏悔……”
“那只是在演戏。”程孝京迅速回答了他,随即又说:“蓝何,我始终相信,一个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魏丽也一样。我认为所有事情,从当初张颖颖的案子开始,一直到现在,她都一直走在犯罪的道路上,而且没有人强迫她。是她本意要这么做的。”程孝京仿佛确认了自己所有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真凶就是魏丽?但是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蓝何不解。
程孝京问:“因为唐亚东的案子。我让她一败涂地。她不甘心。”
“……这也太扯了吧,就因为自己的自尊心,她就策划所有的犯罪?”蓝何说:“而且因为张颖颖的案子,魏丽精神崩溃过。那些犯罪事实如果是她本人做的,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精神负担?”
程孝京忽然说:“会有的。假如你是第一次犯案,亲眼目睹张颖颖的死状,谁都会落下无法消除的心里阴影。”
蓝何被他说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你这么晚去魏丽家里想做什么?”
“找证据。”程孝京说。
“魏丽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把证据放家里?”蓝何有点不明白程孝京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甚至觉得程孝京对魏丽的解读太过度了。
“她那样的性格,只会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家里。”程孝京说得笃定,“我想只要找到那些东西,你就会明白我所说的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