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像唐亚东说的那样,他确实想起诉长宁证券,但是之前忍了那么久,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程孝京一边快步穿过事务所后面的狭窄街道,不停地轻声呢喃。
说完了,他的心底,自动为他提出的这个问题浮现出了答案。
因为走投无路,因为狗急了墙再高也要往下跳。程孝京仔细回想,唐亚东的惊惶神情就是典型的被逼急了的模样。
“孝京!”蓝何紧紧地追在他身后喊他。
“啊?”程孝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纷乱的脚步稍稍放慢了一些。
蓝何几步追上去,伸手抓着他往边上靠了一点。
他四下看了一圈,低声说:“你跑那么快做什么?知道人在哪吗?”
程孝京猛地停住了脚,脸上空白了下。
随后反应过来问:“在哪?”
蓝何不由得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拽了下,说:“跟我走。”
程孝京却是挣脱开了他,说:“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
蓝何回头多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下头。
程孝京下意识地就开始一头栽进自己的思维当中,蓝何忽然说:“陈一帆在电话里只来得及说唐亚东被砍得到处乱窜,也亏他机灵选的位置适合躲。”
程孝京问:“唐亚东没死?”
蓝何迈着急促的步伐,小声说:“所以我说了他机灵。”
程孝京心底对唐亚东的行为早就有了另一层的理解。
“他那叫精明。”
精明和机灵是两个不同范畴的形容词。程孝京认为以唐亚东的人品,用精明最为恰当。
蓝何觉得程孝京用这个词似乎别有用意,寻思着这个人是不是对唐亚东有更深的了解。
两人急匆匆地穿过了街道。一出尽头,眼前一阵豁然开朗——面前是一条双向并行的车道下,现在道上只有偶尔驶过去的车,没有行人。空旷地像是被人为清理过了似的。
蓝何朝右侧前方看过去一眼,立刻拔腿就朝那边跑过去。
程孝京紧跟上,跑出第一步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从另一头的街道跑出来的唐亚东——以及追在他后面的龚叔圳。
蓝何低声冷笑,说:“陈一帆挺有能耐,还真料准了会往这边走。”
程孝京本能地心口狂跳。
龚叔圳追着人砍的模样和一般的混混不一样。大部分的凶徒在追人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凶神恶煞的一面浮于表面。但是龚叔圳不是,他的凶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不管是现在追着唐亚东,还是当初将他堵在死胡同里。
他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凶神,随手就能让他的猎物死得凄惨。
唐亚东跑地有点慌不择路,左手抓着右胳膊,像偏瘫似的拐着脚胡乱地往前奔逃。
蓝何像救世主似的朝他大喊。
“唐总!这边这边!”
唐亚东扭头过去,看到程孝京这边的一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救命!救我~”
蓝何只当他是在跟自己求救,使劲地朝他一边跑一边喊。
“朝这边跑!”
龚叔圳忽然转了个身,看到蓝何和程孝京之后,停住了脚步。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又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跑。
程孝京追了两步,大声朝他喊。
“龚叔圳!”
龚叔圳扭头朝他看了一眼,立即灵巧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弄堂里。
这时候,陈一帆终于追到了这边。他从地面的街口跑出来,屏息地左顾右盼了一番,看到唐亚东和蓝何他们站在一起之后才喘了一大口气。
“人呢?”他跑过去问道。
蓝何简洁地回了一句。
“从那边跑了。”
陈一帆嫌弃地啐了一声,问:“刚才不是让你喊我的小伙伴吗?怎么你们跑出来了?”说着他特意看了程孝京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孝京看看陈一帆,琢磨了一会又转向唐亚东,一张口就是。
“你应该欠我好几个解释。”
唐亚东脸色惶惶不安,程孝京这简单一句话,却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蓝何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背后,说:“你不想说,现在走了也可以。不过龚叔圳要是再找上你,我们可就救不了你了。”
唐亚东被他吓得脸色发白。
陈一帆啧了一声,站在唐亚东跟前,亮了下自己的证件,说:“或者,你跟我直接回局里也可以,我保证那里很安全。”
唐亚东被逼到了墙根,惊慌失措地朝程孝京那边挪。
“不不不,我还要和程律师先谈点事情。”
程孝京点头,朝陈一帆解释说:“我那里比较近,而且有些事情我也想问问唐亚东。”
唐亚东一个劲地点头哈腰。
程孝京给蓝何使了个眼色。
蓝何直接过来拖着人就往前走,说:“我带你过去。”
陈一帆见状,抬脚就要跟上去。
程孝京却在这个时候喊住了他。
“陈警官,有点事情我想先问问你。”
陈一帆回头看他,迟疑了忽然朝程孝京笑了笑,说:“随便问,知无不言。”
他们现在这个位置离事务所也不远,程孝京也不想太浪费时间,便直奔主题,问:“能不能把刚才的经过仔细跟我说一遍。”
陈一帆直觉反问一句。
“有哪里不对吗”
程孝京郑重道:“有。要撬开唐亚东这个人的嘴,就必须掌握更多的信息。我现在需要确认他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故意的。”
陈一帆在听到故意的三个字的时候,职业本能地谨慎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唐亚东可能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故意到我这边来,第一是想转移注意力,第二他可能知道我遇袭的事情,他认为我的周围有保护伞,是安全的。”
“……”陈一帆觉得自己正在面对一个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一直配合着他装瞎的聪明人。此刻,自己尤其像一个傻~子。
他开始确定那天程孝京说出原来是你,其实就是表明了警方在程孝京周围的布置警力的举动,早就被他这个当事人看在眼里。
陈一帆说:“你这样拐着弯说话太不可爱了,有什么话说开了嘛。”
程孝京这回确实没有注意他藏在话里面的真正意思——他现在一门心思在唐亚东这件事上,他只想知道唐亚东能知道多少东西。
他认真地盯着陈一帆,说:“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是怎么发现龚叔圳和唐亚东的?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举动。”
“我和蓝何走过来的时候,先发现的唐亚东,他当时就一个人绕着车子走,既不上车,也不离开。接下来就发现了龚叔圳。龚叔圳出现的时候离唐亚东的位置还有点远。他们两个所在的方位,按我当时的判断,应该是发现不了对方的。蓝何怕龚叔圳是冲着你来的,就先跑去事务所找你。他前脚刚走,龚叔圳忽然就朝唐亚东所在的地方过去了。”陈一帆说到这里的时候摸了下鼻子。
程孝京问:“这里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陈一帆抬了下头,说:“有。唐亚东那个位置要靠墙里面一点,外面都停着车子。以龚叔圳的位置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就发现唐亚东。
程孝京默默地把这点记下来。
陈一帆继续说:“还有,唐亚东看到龚叔圳的表现也很奇怪。他的车明明就在旁边。在发现龚叔圳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不是要上车跑,而是拔腿就跑……”
程孝京接着问了一句。
“往哪个方向跑?”
陈一帆说:“先是往我这边跑,就走了两步。可能是因为路上的车子太多,他又忽然转到了别的方向。”
程孝京应道:“嗯。”
陈一帆还以为他这一声应了之后会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谁知道等了半天都没听到他吱声。
他一脸莫名地看程孝京。
只见他还是摆着那张高冷的脸,径自进了事务所。
前台苏维艾一看他们进来了,追上来拉了一把程孝京,问:“怎么这么多人?”
程孝京顿了下,说:“我有点事要跟他们谈,不用给我们泡茶进来了。还有,一会市局的警察回来了,要是问我在不在,就说我在办公室招待客人,他们要什么笔录口供,一会我会让陈警官带给他们。”
苏维艾连连点头应好,一抬头看他神情严肃,转身从茶水间里提了个水壶出来,递给他。
程孝京一进办公室,就看蓝何和陈一帆已经自动拿脸怼上了唐亚东。
唐亚东的脸上渗着汗,看他心神不宁更加严重了。程孝京从自己办公桌上拿了纸巾递给唐亚东,说:“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唐亚东张口看他。
程孝京:“你今天来找我的目的,真的是为了让我接你的案子?”
唐亚东深呼吸。
“我发誓,我确实是来求你接我的案子。”
程孝京:“这个案子对你有多重要?”
唐亚东出现了那种忐忑却又犹豫的状态,
“程律师,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已经不仅仅是抹黑我了,都要对我下手了。我能不反抗吗?”
程孝京:“我没问你原因。你告诉我这个案子对你来说重要到什么程度就行。”
唐亚东眼神慌乱转着,最后抬眼小心地看着程孝京说:“攸关我的性命,当然是只能成功的那种程度。”
程孝京点头,说:“我可以接你的案子。但是我有条件。”
唐亚东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真的!谢谢程律师,程律师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尽管开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程孝京看着他说:“你当然能做到。”
唐亚东松了口气,脸上尽是重生一般的喜悦。
程孝京问:“龚叔圳逃狱,警方在追铺到他之前,对我被他袭击受伤的事情做了必要的保密措施。那么谁告诉你我遇袭的事情?”
唐亚东稍睁了下眼,嘴角扯了个弧度,眼看着他本能地就跟平时一样开始扯淡了。程孝京忽然说:“我会问你这个问题,当然是对你今天的表现有过一定的分析。你仔细想好了,别给我揭穿你说谎的机会。”
唐亚东咽了下口水,小声问:“如果我说不能说是谁呢?”
程孝京歪了下头,做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说:“说不说在你,这里又不是公安局。”
唐亚东松了口气。
“是,我今天是故意来找你的。我承认自己有点不厚道。可事关性命,谁又能很厚道呢?没错,我是知道谁会来杀我,所以才来这里。就是想借由你来分散他的注意力。”说到这,他看了一眼程孝京,说:“不过,我要申明最主要的还是为了案子,我想让程律师明白我跟你是站在一条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