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实在太过于好了。
阳光普照着整个人喧嚣的人世间,仿佛要把那些不能见光的污垢统统赶尽杀绝。暌违已久的街边吆喝声也重新露面,此起彼伏地唱起了无数重奏。还夹杂了不甘示弱的攀比,弄得声音一重比一重高。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半,应酬完的各路“精英”们纷纷奔波在回归岗位的车道上。离鹏程事务所不远处的一家酒店停车场,一辆黑色比亚迪急匆匆地拐进去,差点和里面正要拐出来一辆还系着红绳的丰田皇冠怼上。
皇冠车主探出门,愤怒地对比亚迪破口大骂:“找死啊!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比亚迪一溜烟拐了进去,遥遥地看到对方从车窗里面露出一根中指。皇冠车主怒而刹车,忽然看到那车里的人露出了一截黝~黑的手臂,手臂上刺着张牙舞爪的纹身。
大概是看到他下来了,那人探出头朝他吹了个口哨,朝他勾了勾手指。
男子头上罩着兜帽,脸上遮着黑超墨镜,看不出长什么模样。皇冠车主没来由打了个寒战,仿佛感觉到了对方透过那黑漆漆的墨镜看自己的眼神,像闪着寒光的刀刃。
正愣神间,比亚迪再拐了一次,进了最里的停车角落里。
司机忍不住说:“刚才那种事情,以后少做点。”
男人吊儿郎当地歪在副驾驶座上,说:“吓吓他而已,我做一票可是很贵的。”
司机:“外面都在找你,不想吃牢饭就听话点。”
男人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应着。
“知道了,资料给我。”
程孝京的脑子里产生里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咬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指甲后,他终于还是做下了决定——拿起了电话。
在他的桌上,和唐亚东有关联的案子铺满了整个桌面。
“孝京哥,有什么吩咐?”苏维艾欢快的声音伴随着咔擦咔擦摁订书机声从对面传过来,。
程孝京下意识漏出一点笑,说:“忙着呢?”
“刚刚老板打电话过来要资料,一会就好。”苏维艾话中带笑,让人心情无端愉悦起来。
程孝京说:“事务所最近来询问的案子,你那边都有登记的吧。”
苏维艾:“当然啊。”
程孝京问:“有西维影业的委托吗?”
苏维艾愣了下,放轻了声问:“有,你要接啊?他们家的案子都不好接哦。”
“我不接。”程孝京说,“不过我有朋友可能感兴趣。”
苏维艾松了口气,说:“我复印给你。着急吗?”
不等苏维艾应声,程孝京立即起身,说:“我去拿。”
程孝京穿过走廊走到前台,一探头没看到苏维艾,先愣了下。随即想起来,人家可能还在影印室整理资料。
不过,作为鹏程事务所的元老,人不在对他来说也没有多大妨碍。程孝京熟门熟路地挤进前台里面,打算自己找记录。
有人敲了敲前台。
程孝京反射性抬头,看到一张他颇为不喜的算计脸。
程孝京下意识地收了一下视线,从位置上站起来,公事公办地说:“找我们前台吗?她刚有事走开了一会,我去叫她。”
唐亚东忙说:“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程孝京有些惊讶,心想不会是因为中午的时候自己无视了他的招呼,就亲自上门来找他岔吧。
这时候苏维艾抱着一堆资料回来了,一看前台杵着这样的两个人,连忙把程孝京给推了出去,说:“这可是我的地盘,孝京哥你先回去,资料我一会给你送进去。”
程孝京想起自己铺了一桌子的资料,朝唐亚东说:“先登记一下,她会带你来找我。”
苏维艾十分反常地拖了十来分钟,才姗姗来迟地把资料和人送进来。程孝京早就把所有的资料都一股脑儿塞好了。
唐亚东中规中矩得坐在会客的沙发椅上。
程孝京在他旁边坐下,直奔主题。
“唐先生如果是为了你们家的案子,我可能帮不了你。”程孝京说:“我接案子不看钱。”
唐亚东面露难色,他仿佛对自己即将要说出来的话非常纠结,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紧张无措。
“不,不是西维影业的案子。”他说。
“?”程孝京一脸问号。就目前唐亚东的情况来看,他还有其他的案子背在身上吗?
唐亚东沉默了将近十几分钟,终于下定了决心。
“是这样的。”他脸上的神情完全可以用郑重其事来形容,“我想起诉长宁证券,在我过去服务于他的那几年当中,长宁证券给我的名誉造成了非常大的损失。辞职之后,他们变本加厉,一直在抹黑我。”
哦,他的意思是外面的那些风风雨雨都是有人刻意伪造的。不管是真是假,程孝京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接触机会。
“有什么证据吗?”程孝京问。
唐亚东闻言,立刻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面翻出了一大叠的资料,递给程孝京。
程孝京接过来随意地翻了两页,说:“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都不是你签字的?”
唐亚东抬高了声音,说:“是啊!我又不傻,这种违法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签字。”这话听起来确实让人感同身受。金融业出身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多金贵。
程孝京不做声,只翻着资料,一会后看到了那起他经手的高利贷案。
“你的意思是,那起高利贷案你也是被陷害的?”
唐亚东激动得不自觉把自己的身体往程孝京的方向倾过去。
“是啊!证据也在后面,你看看就知道了。”
关于高利贷的案子,是程孝京亲自经手的,整个案子的细节他现在都能背出来。从非法集资到侵吞公款,再到暴力催款,每一步都有唐亚东这个人的存在。要说这个人是被陷害的,除非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唐亚东的存在。
到底是来者是客,人都已经坐在面前了,看一眼也不是多为难的事情。程孝京绷着脸翻开了下一页。
唐亚东见他看了,立刻就接上来,说:“他们家对外是做基金期货为主的,我是操盘手嘛,期货这一块挣钱多我也做得多,就进去了。进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们家底子黑得很,主靠非法集资做高利贷的。”
程孝京瞥了他一眼,心说你知道违法的你还在里面待这么久?
唐亚东大概也知道这算是自作孽,他叹气说:“当时也年轻不懂事,对方给的钱也很可观,而且承诺就算是出事了,他们也有办法能把我捞出来。”
敢情把他弄进去就是背锅的。
程孝京听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前面的猜测也许真的有可能。
“你这些东西鉴定过吗?”
唐亚东一个劲点头,说:“鉴定过了,不然哪能拿出来给程律师您看啊。”
程孝京在唐亚东期盼的眼神下吐了口气,说:“抱歉,我最近有点麻烦事缠身,接不了你的案子。”
唐亚东一下子急了,说:“程律师,你要是有什么条件,随便开。只要我唐亚东能办得到的!”
程孝京说:“不是这个问题。不知道唐总有没有听说前阵子有个判刑的犯人逃狱的事情?”
唐亚东眼神歪了下,若有所思地看程孝京。
程孝京说:“他就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最近我都尽量避免外出,不好意思了。”
“可这样……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唐亚东皱眉,似乎对于程孝京找的这个理由特别的不满。
“那就要看警察那边的效率了。”程孝京说:“不过,我可以介绍个人给你。对方也是关老师的学生,风评虽然一般。只要你出得起价格,他应该会让你很满意。”
唐亚东迟疑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大口气,说:“哪位?老实说,除了程律师之外,我原来是希望关老先生来帮忙的……”
“老师最近都很忙,我看唐先生挺着急的,还是算了。”程孝京换了个姿势看向唐亚东,说:“我有个师兄,就是中午跟您打招呼的那位。”
“……他啊,”唐亚东喃喃道:“我知道,李彦昔李律师。他好像对西维影业的法律顾问很有兴趣,但是西维影业的部分岗位,不是我说了算的。”
程孝京说:“既然唐先生知道他,那我也不用多说了。个人觉得只要出得起钱,李彦昔还是不错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了。唐亚东似乎还想让程孝京接受,一个劲地让他再考虑考虑,说自己过两天再来。
程孝京心底已经有了决定,奈何对方压根听不进去,只得由他去了。
送走了唐亚东,程孝京回头就看到了苏维艾托着腮瞪着自己。
“谈了一个多小时,我以为你对这个唐亚东不太有兴趣。”
程孝京走到她面前,说:“架不住人家对我有兴趣啊。”
苏维艾纠结了一脸,问:“你该不会架不住他,顺手接了案吧。”
程孝京呵呵了声,说:“我是那样的人吗?对了,你再帮我查一下,有没有关于长宁证券的案子,有的话就整理一份给我。”
苏维艾瞪着他说:“不会吧。你又换怀疑对象了?”
程孝京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什么叫换对象?这是扩大调查范围。”
唐亚东和长宁证券,不管哪一方是白的,剩下的那一方肯定黑。或者说两方都是黑得一塌糊涂的。
他一边想着事情一边推门。
办公室里面传来了熟悉的铃声。
程孝京跨步进去,捞起桌上的手机。
是蓝何的来电。
“你好,鹏程事务所程孝京。”程孝京官方且客气地接了电话。
蓝何说得有些急,说:“孝京,今天别出门,晚点我去找你。”
程孝京脑子空白了下,随即回神说:“跟我预约时间,要看我有没有时间。”
“不跟你开玩笑。”蓝何说:“陈一帆刚接到消息,说有人举报看到龚叔圳出现了。”
陈一帆盯着蓝何打完这个电话,一脸紧张地问:“怎么样?”
蓝何只给他打了个OK的手势。
陈一帆一脸晦气得说:“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我有点不太明白。”
“憋久了吧。”蓝何面色有些紧绷,从刚才陈一帆接到消息的时候开始,他就有点坐立难安的症状,他忍不住问:“现在不能过去找人吗?你们市局的作风我非常担心……”
“诶,你别因为我对市局产生偏见啊。”陈一帆无奈,“市局的作风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
蓝何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谈论谁有问题。
“你们确定龚叔圳是冲着程孝京去的?”
“在鹏程事务所附近出现,目前我们只能确定他的目标是程孝京吧。”陈一帆给他摊了个手,说:“还有别的可能吗?”
蓝何沉思,他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程孝京醒过来已经很多天了,龚叔圳如果要出手的话,早就应该露出点蛛丝马迹了。可过去的半个多月中,连个影子都没有摸~到过。
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
他有种感觉,龚叔圳这一次的目标,可能并不是程孝京。
“我一个人先去程孝京那边吧。”让他在这干等着他等不住。
说完又对着陈一帆说:“你打电话给你们这次行动的人。如果发现人,能不能先不要着急着抓,看看他有什么目的。”
陈一帆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点不正常。
“刚才火急火燎担心程孝京的人是你,现在说不着急的人也是你。祖宗,你到底几个意思?”
“就我刚才说的这个意思。”蓝何定定地看着陈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