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都有地方的规矩,世人有俗语,叫强龙难压地头蛇。任何混道上的人,到某个地方办事,都会事先知会一声这一块地界的某个人或者势力。
程孝京盯着蓝何看了许久,忽然问:“我有个问题,我爸的事情,是蓝天出面帮忙摆平的对吧。”蓝何之前虽然说的是蓝家只是帮着他们家还清了所有的钱。
但以蓝家的影响力如果牵扯到了里面,不可能只是单纯的钱的问题了。
蓝何看他。
程孝京试探地问了一句。
“是花钱解决的吗?”
蓝何下意识皱眉,他迟疑了好一会,说:“这件事是蓝天弄的,我不是很清楚。”
蓝何在犹豫,说明了事情很有可能真的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单纯。
可那些人为什么要利用蓝何?
程孝京觉得。蓝何在蓝家的地位,虽然看上去没有蓝天那么重要,但好歹也是蓝家的骨血,谁敢动他?
程孝京的思绪忽然顿了下,发觉自己是在担心蓝何的安全。想想自己有点傻缺,蓝何的事情是他们蓝家自己的事情,他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赶紧收回了思绪,接着说:“算了,先不管这个。我们刚才说到给你发短信的这个人的身份,最有可能的就是现在在你们家的某个人。你想想看,最近你们家有没有什么不熟悉的人过来。比如忽然上门拜访的客人之类。”
蓝何想了想,说:“有……倒是有,不过那不是我们家的客人,是我们家管家的远房亲戚。我们家不是刚把你爸招公司里了吗?顺便就把他也带进去了。”
程孝京回忆了一阵,蓝何家的管家他认识。说来也有点奇怪,没出事之前,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所有记忆都是等同于空白的模糊。现在却异常的清晰。
记忆中他爸妈车祸身亡的消息就是那位管家给他带来。
高中的时候他也有一米七的个子,那位管家年纪不小,个头也不小。仔细回忆一下当年情景——他听到消息跑出去的时候,就看到那人像一座黑色的大山一样伫立在校门口,个头起码在一米八以上。
重要的是他记得那位管家姓龚。
蓝何继续说:“龚叔在我们家待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主动求过什么事情,这次破天荒求了我爸收留他们家一个亲戚的儿子。”
程孝京心里咯噔了一下,龚叔圳这三个字忽然从他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你记得你们管家那个亲戚的儿子叫什么吗?”
“叫……名字不是很好听,我听龚叔叫他二狗。”蓝何脸上露出了点嫌弃,说:“那个人流里流气的,我见一次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龚叔一世英名说不定要毁在他手里。”
竟然不是龚叔圳,这答案有点出乎了程孝京的意料之外。但在一定程度上也让他松了口气。
龚叔圳这个人很危险,如果是遇上了他,那他们这一趟出门确实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凶险异常。别说带把水果刀了,带个砍刀都没有用。
龚叔圳的身手绝对是真正意义上的狠辣,正常的警察说不定都撂不过他。
蓝何大约猜出了程孝京的意思,小心翼翼地说:“听你这么说,确实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妥当,而且最好早一点。”
程孝京冲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说:“我都准备好了。”
蓝何看他拿出了套衣服,说:“程孝国的个头跟你差不多,下午晚点你就穿这个衣服跟我一起出门,进山之后,你先在里面躲一会,我把程孝国带出山。你再离开。”
蓝何会意,说:“扮我啊,那他得规矩一点。”蓝何家教甚严,行为举止上绝对是中规中矩,假扮他的话,起码不能有多余的出格举动。
“斯文。”程孝京说,“我懂,让他照我的模样就行了。”
蓝何看了他半天,说:“行。可是你们要怎么进学校?”
程孝京寻思了一阵说:“我到时候再看看情况。”
蓝何对程孝京忽然蹦出一句这么没底的话有些不太适应,他说:“你没想过?”
程孝京瞅着他说:“有变数的事情不好说啊。”他这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蓝何到底在瞎紧张个什么劲呢。
蓝何低头靠在边上琢磨了好一会,忽然说:“我溜过去,到校门口等你们吧,门卫大伯认识我,应该会让我带人进去。”
程孝京看着他直叹气,说:“我要想带你一块去,早就让你去了。”这人大概不明白不让他跟着的原因。
蓝何一脸问号,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程孝京说:“你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的身份,你到哪都太显眼了,学校的人一看到你就认出你是蓝家的人,到时候真出什么事情,会直接把你牵扯进来。”蓝家就是一个复杂的团伙,沾上任何一个姓蓝的都会很牵扯不清。
蓝何皱眉。
程孝京好心地给他解释了下,说:“事情能悄无声息地办好就可以了,牵扯地越广,到时候事情就会越麻烦。”
“可是……”
“有我就够了。”程孝京定睛望着他,说:“相信我,不会有问题的。”
程孝京的脾气很顶真,他一旦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蓝何显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只有默默接受已经定好的不完美计划,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下午还没吃饭,程孝京开门探头对着楼下说:“爸妈,我要送蓝何出去。”
程振从里屋出来,正好看到程孝京和蓝何从楼上下来,他仰头看着他们俩,说:“这么晚了,我送送?”
蓝何摇头,说:“我打了个电话让家里的车来接我,不要紧的。”
程孝京说:“我送他。”
程振松了口气,说:“也行,带个手电筒过去,回来的时候小心一点。”
“知道了。”程孝京接了他妈妈递给他的手电筒,带着蓝何就出了门。
春末的夜晚,带了一点春季的微凉和即将到来的暖意,蓝何跟在程孝京背后,看着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仔细看还是上次的那件,他愣了会问:“不冷吗?校服你先穿上吧。”
“还不是时候。”程孝京没体会到他的关心,只冷静地回了一句。他们家算是村上比较偏的地方,至少要走到人多一点的地方。
直到拐出了他们家的弄堂,前面能看到不少回家的身影了,程孝京才把抱在怀里的衣服塞了一件给蓝何,说:“可以了,穿吧。”
蓝何接过来,说:“你这样很容易着凉的。”
“没事,”程孝京三两下披上校服,看蓝何也套上了,朝他甩了下头,说:“走吧,动作快点。”
两人的步子走快了起来,蓝何不大来这种乡下的地方,路过的时候,有人跟程孝京打招呼。程孝京也只是给对方稍微点了头,还不时说一句送同学回去之类。
蓝何从来没有想过,程孝京这种内向孤僻的性格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好处。大概是因为都是乡里邻居,相互之间都知道脾性,大部分的人都对程孝京的脾气心里有数,看他点头有了反应,不少人还高兴地窃窃私语夸起程孝京来,偶尔小声说着诸如有爹妈回来的孩子总归不一样,小孩长相真是俊俏,得人疼之类。
刚开始,蓝何本能听得就不太舒服,心想什么叫做有爹妈看着的孩子总归不一样?程孝京活了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这么好,他的脾气又不是一天两天就是这样的。后面听到不少夸程孝京好看,听话,聪明学习好等,又不自觉地开心起来。
程孝京看他低着头沉默,便低声说:“乡下人都喜欢这样,捡好听的听就行。”
多数人就是喜欢跟你打个招呼,彰显得他们比较有人情味,但是多数没有恶意,当然也没有其他的意思。多议论一点至少还能让他们对自己的印象深刻一点。只要能让他们对自己送蓝何回去这件事有印象就行。
蓝何嗯了一声,只当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两人一路走出村子,程孝京摸着黑往山里走,蓝何又问:“不是有手电筒吗?”
程孝京说:“现在不开。”
这回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他也不管蓝何能不能明白他的用意。
忽然迎面闪过来一道强光。程孝京被照瞎了眼,下意识抬手挡光。
对面的人晃了好一会矿灯,遥遥地问:“是程大家孩子吗?”
程孝京听对方的声音有点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对方已经快步跑过来了,说:“这么晚了,你们跑这边来做什么?”
光线一挪开,程孝京才放下手。
原来是他们村长。
“送同学回去,他们家有车子过来接,怕等急了,就从这边走。”程孝京耐心地给他解释。村长把手电筒往蓝何身上照了下。
蓝何平时也不怎么喜欢和人打交道,但真正到了场面,也是个拿得出手的富家子弟。他站直了身,朝村长颔首道:“我是蓝何,今天到程孝京家玩的。”
村长一听到蓝何两个字,整个人忽然活络了起来,他又靠近了点,说:“哦,是蓝家二少爷啊,早说嘛,我一块送你们过去。”
程孝京脸色一变,他虽然设想过事情的发展绝对不会像他们事先想过那么顺利,但怎么都没有想到过变数会来得这么快。
蓝何却道:“您是……”
村长顿了下,有些腼腆地笑道:“哦,瞧我这记性。你不记得我了吧,去年的乡里开会的时候,我代表我们村去的,你爸当时不是要买我们这一块山地吗?我……”
蓝何不等他说完,立刻说:“我想起来,您是村长。”
“对对,真聪明啊,这么久远的事情还记得住。”村长稍作停顿,立刻转话说,“那……我送你们?”
蓝何忙说:“不用了,我看村长大晚上还在这边,是有事吧。”
村长明显顿了下。
程孝京看得有点心惊。蓝何说的没错,村长可不是什么真心心系大山的好村长,他们这样的山区,山上可是真有野兽的。大晚上上山,大概嫌命太长了。
程孝京仔细打量村长,这时候天已经黑了,看他刚才的模样,明显是听到蓝何所说的话后心虚了。
这么晚了还在山上,不可能没事溜达。程孝京琢磨着,眼底扫过他手里的矿灯,忽然明白了——可能是在找人。
“也没什么事,这两天总有人说山里出了野兽,我就出来看看,如果真的有,改天就打个报告上去,找个猎户来看看。”村长打着哈哈,说话一点都不走心。
住在山边的小村落,时常会有山里野兽出来,村长会操心一下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大晚上不顾危险还在山里找的,那就不正常了。
“这么晚了,太危险了吧。村长就您一个人吗?”程孝京故意问。
“是……”村长正要回,忽然身后遥遥有人喊了他一声,“村长,没找到,您确定是在山上吗?那么大个孩子,藏山里我总觉得不大可能,该不会被那人给骗了吧。”
村长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在这等我一下。”说完,回头就急匆匆地往那边快跑过去。
远远地还能听到那人细碎地说着诸如都找了两天了,肯定对方弄错了之类的话,最后被村长厉声喝了一句,又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