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子生蓝何如约中午下来还书。
顶楼的天之骄子难得出现在众“凡人”面前,三楼的整一层挤了个水泄不通。程孝京莫名其妙地看着教室门口叠了好几层的人墙,心想这是玩的哪一出?
没多久,这人墙开始自行溃散,由外而内,像多米诺积木倒了回来,幸亏这门口就是黑板墙,这一倒,让黑板上贴了一排的人,活像是挂在黑板下了反省一样。
程孝京无声感慨这些年轻人可真是精力旺盛到,不像他,身体是年轻的,灵魂是苍老的。
“程孝京?”门口有人喊自己。
程孝京下意识皱眉,心想大清早找自己碾压一趟还不够,这是准备开第二轮是吧。
正憋着气准备起身迎战,一抬头,看到蓝何举着他的英语书。
程孝京一瞬间脑子有点空白。
他好像……忘记了点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蓝天看看程孝京,再看看门口,忽然笑着站起来,形状极其吊儿郎当地晃到门口,手迅速地朝蓝何手里的英语书袭过去。
下一刻他脸色一变,咬牙说:“挪开你的脚。”
蓝何低头看自己踩在蓝天球鞋上的脚一眼,索性碾得重了一点,直接越过他跨步进去,说:“不好意思,没看到你。”
蓝天瘸着脚追在他后面,怒骂:“别以为你尖子生就了不起!这一脚我记你一辈子。”
蓝何轻盈地几步到了程孝京面前,把书递给他,说:“谢谢。”
程孝京冲他和善地笑了笑,说:“我的英语书比较香吗?”
蓝何愣了下,老实说:“一般吧,你的字比较好看。”
这一句话让人听着觉不出什么异样的味道来,但蓝何破天荒下楼给跟他借书,还亲自给他送过来的举动让人十分费解。
记忆中的蓝何跟自己并不熟。
蓝天插进来,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程孝京恍然,心想,确实有这么一点味道。
蓝何看他,说:“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比较贴切。不过我承认,我确实有目的。都写在书上给孝京看了,事情等下午再说。”
程孝京知道顶楼的一层是实至名归的尖子班,他们的上课频率,生活作息以及课程进度完全跟他们不一样。他这下楼的几分钟时间,对他们来说,相当于生命。
蓝何来得慢,走地却很快。也没看他有什么留恋,就好像是所有事情都完成了。看他出去的脚步轻快,心情应该还不错。
蓝天看蓝何前脚一走,立刻扑上来要抢程孝京手里的书。
程孝京把书往自己怀里一放,冷脸怼他:“你想干嘛?”
蓝天盯着他的脸,说:“毁尸灭迹。我跟你说,蓝何这个人有毒,跟他扯上关系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全部都会中毒。”
程孝京从来没有觉得蓝天能把蓝何比喻得这么“贴切”,他笑着说:“所以,作为他的亲哥,你应该毒得也不轻。”
“……我?”蓝天指指自己,说:“没有没有,我出淤泥而不染,特别纯洁,干净。天地可鉴,我有的只有一颗赤诚的心。”
程孝京没什么心思去听他胡说八道,蓝天这人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是成语好像用得不错。以后能当个作家也不一定。
当然是作妖的作。
程孝京以为蓝何给自己的暗示,多少会像他的人一样,虽然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只要做起事情来,还是会很直接。
隐蔽……应该也不会藏得太深,他小心仔细地翻了一遍,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蓝天形容完自己有多纯洁之后,见程孝京一脸的懵逼,凑上来问:“他说什么了?”
程孝京把英语文在桌上一搁,说:“没找着。”
蓝天一听,居然眉开眼笑地把书给捞了过去,说:“我就说吧,你们俩啊跟我斗,水平还差个十万八千里呢……”
程孝京正要呵斥胡说八道,一抬眼,忽然觉得这英语书的封面上好像多了点东西。
高中的英语书都是A4那样的大开本,青绿色的封面总会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喜欢英语的人,觉得这颜色清新明朗,讨厌英文的时候看到这颜色只觉得这里面东西毒性太浓,自己扛不住。
而程孝京的这本英语书上,正端正地写着几个字。
“下午晚点回去。”
程孝京对蓝何这种直得不能更直的操作服气得不行,怪不得他要亲自送到他的手里,不给蓝天摸一下。
蓝天翻着书,冷不丁被程孝京一把抢了回去,说:“算了,我知道了。”
蓝天空了手,呆愣着看他。
“不是,我才看了一半你就知道了?好歹让我看完行不行?”
程孝京把书塞进了书桌里,说:“看什么看,我都说知道了。”
蓝天这边还在死缠烂打,上课铃响了。程孝京朝他一个劲挥手说:“回你位置上去,上课了,听到没?”
下午四节课,两节语文,两节数学,都是主课。高二虽然没有高三那么繁忙,但也是面临决定他们能不能顺利从这个学校里毕业,以及最后一个学年是不是进行统筹学习的学年。
他们这所重点学校是升学为目标的学校,但凡进校的都是奔着高考来的。所以高二这个阶段,高中三年的所有课程全部都要学完。
这期间学习的紧张程度仅次于高考前最后半年的冲刺。
连上了四节课之后,程孝京是在熬不住这高强度的学习进度,心想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挺过这段犹如地狱一般的三年。
蓝天跟往常一样,早早地收拾了东西,回头看程孝京一点动静都没有,问:“今天不是周五吗?你不回去啊。”
程孝京抬起头,看看窗外西斜的太阳,心想难怪自己这么累,原来今天是周五。
……难怪蓝何主要给自己留言,要他留下来晚点回去。
“等蓝何。”他趴在桌上含糊地说。
蓝天起身的动作顿了下,说:“他说的?”
“嗯。”程孝京,说“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我能有什么事。”蓝天似是自嘲地笑了声,说:“行吧,大爷我舍命陪君子,就陪你等人吧,”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程孝京的鼻尖萦绕着书本和笔墨的味道,他忽然说:“蓝何说你以前追过我。”
他听到离他不远处的衣物摩擦声,蓝天啧了一声,说:“他说什么你都信?”
程孝京嗯了一声,说:“我信。”
蓝何和蓝天就像是镜像一般的存在,蓝天的真在他的行为上,蓝何的真在他的语言上。这样看上去,他们两个就像是性质互补的兄弟。
蓝天登时阴阳怪气起来,哼着声说:“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不对,他什么时候勾搭上你的!”
程孝京听到蓝天的脚步快速逼近,抬头靠在后桌上。恰好蓝天跟头牛似的逼过来,差点怼到了自己脸上。
“……马上就要领身份证的恩了,你好歹也要有个大人的样。老这么风风火火,以后出去了,吃亏的可是你自己。”程孝京老气横秋地吐出一番话。
蓝天挑眉,说:“你这说话口气跟我奶奶似的。”
程孝京顿了下,说:“我以为你至少会跟我说,我像你妈。”这一下就跳到了奶奶辈,这么大的年林跨度,着实让人有点晕。
“我妈?”蓝天冷笑,说:“我妈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门上传来的敲门声,程孝京和蓝天同时转头。
穿着校服小清新一般的蓝何,玉树临风地站在门口。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程孝京起身,顺手拎了书包,说:“走了。”
蓝何等在门口,看到程孝京出来,说:“你跟他说了?”
程孝京也不避开这个敏感的话题,低声说:“嗯。”
蓝何走在他的身边,往背后看了一眼,说:“我没打算让他跟着的。”
程孝京诧异问:“你不是跟他一块回家吗?”
蓝何深吸了口气,迟疑了一会,说:“我有点事情要单独跟你说,他跟着不方便。”
程孝京顿了下,这时候他才回过味来。蓝何跟蓝天不一样,他不会没事还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来找自己说话的人。
这么一看,倒是自己对待他的邀约有点随便了。
他支吾了一会,问:“那……改天?”
蓝何眉头紧皱,深沉地叹了一声,说:“不行。这事跟你有关系,拖晚了,我怕你出事。”
程孝京的脑子一下子抓住了蓝何说的这句话的重点。
跟自己有关系的事情?
就最近的情势看来,跟自己有关系,而且比较着急,有可能会把自己的拖累进去的……只有一件事。
程孝京靠近他,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问:“和程孝国有关?”
蓝何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紧张。
和28岁的蓝何不一样的是,这个年轻稚嫩的蓝何还没有被社会历练成奸商的模样。只是被28岁的自己抓住了重点而已,就露出了马脚。
程孝京没来由觉得可爱,笑了声说:“猜对了吧。”
“嗯。”蓝何有些挫败,埋怨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
程孝京在他说出后面的话之前,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短促地说:“等会再说。”
他的话音刚落,蓝何只觉得后背一沉,脖子上被环上了一条细长的胳膊,整个人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往后面拖。幸亏程孝京的手还拽着他,适时地把人拖着稳住了。
蓝何另一只手反手就抱住了程孝京,硬生生地靠着程孝京这个人形柱子站直了。
蓝天一看自己偷袭不成,反倒把程孝京给拖下水了,双手一松,怒道:“你干什么干什么!耍流氓啊!”
蓝何寒着脸,一言不发地瞪着蓝天。
蓝天浑身一阵发悚,对着生气的蓝何不由得往后退开了一点,抖着声说:“……你,你想干嘛……我跟你说,我可是没怕你,你打架从来没有打赢过我。”
蓝何低沉道:“你这个人……不吃点教训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分寸!”说着他撸起了袖子。
程孝京看着蓝何冲向蓝天,就是一个飞扑。说起来,在打架这种事情上,表面上看起来,蓝天这种活泼好动的性子,行动力也应该在蓝何之上。
可上次在医院门口,程孝京就看得出来,蓝何在打架上,做得也远比蓝天要细致。他下手刁钻,专挑重点部位,尽可能做到在动最少的手,让对上吃到最苦的苦手为基准。
蓝天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刚才那一瞬间的退缩,应该是真的。
蓝何把蓝天摁在地上狠狠地修理了一顿。直到蓝天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求饶。
“我投降,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以后一定苦心修炼,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蓝何懒得理他的瞎扯,起身的时候还踹了他一脚,光明正大地耀武扬威。
“我跟孝京有事要说,你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