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黎隔日清晨才醒, 他撑起身,黑发沿肩侧滑落,逶迤落在没铺地板的水泥地上。
萧焉殷切道:“你醒——”
三个字没说完, 重黎皱起长眉,眼神犀利:“你就让本座睡在这里?”
萧焉:“啥?”
重黎身高一米九, 肌肉密度和骨骼密度又高,萧焉根本抬不动,他昏倒在君黎选的房间没挪窝。
君黎选的房间,能遮风挡雨就行,如果达不到,能有个地方供他打坐就行。所以,他们所处的房间,没装门框,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老鼠爬过能留下一串脚印。
重黎站起身, 弹冠振衣, 鞋子跺了好几遍,依旧是忍无可忍,干脆召来凤凰烈火, 给自己来了个业火净身。
萧焉:“……你洁癖啊?”
睡毛坯房显然让重黎很不爽, 他理了理衣袖和头发,不理萧焉,款款往屋外走。
还是肥啾的臭脾气, 心情差就不理人。萧焉暗自叹气,跟在他身后道:“重黎, 我有事情找你。我虽然恨萧识, 但这不代表我想让他早夭, 你不应该夺走他几乎所有的寿命,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显然没有,重黎挨个房间看。他们在三层,整层楼只有一个装修好的房间,就是萧识装好的那间。重黎很自觉地走进去,环顾一周,勉强地点点头。
“本座宿在这里。”重黎宣布道。
萧焉嘴角抽搐:“你知道这间房是谁装修的么?”
“本座没兴趣知道。”
“是萧识,借寿给我的人。”
重黎漫不经心地拿起案上一个花瓶,看了看,不满意,伸出一根鸟指甲戳破,然后从袖中拿出一个五颜六色、花枝招展的七彩琉璃花瓶,摆端正,认可地点头。
没记错的话,碎了一地的花瓶,是有千年历史的古董。
萧焉心梗:“重黎你最好端正态度,私自篡改寿元是违反仙界法律的吧?你希望我将这件事告知仙尊么?”
重黎转过头,发梢在半空旋开,腰间的环佩亦随他的动作叮咚作响。
“你在威胁本座?”
萧焉单手揉着太阳穴,如果重黎稍微丑一点点,或者声音稍微难听一点点,萧焉都会提剑砍他。
“本座从未将梅恭月放在心上,你要告知他,随你去。”
萧焉:“萧识即使罪不容赦,也应该是蓝星法律制裁他,你和我都没有权力凌驾于法律和制度之上,你不了解人类,我们的社会……”
他费心费力地讲了三分钟,最后给出结论:“我们要给萧识延寿,至少到他被顶罪的那一天。”
这时候,重黎找到一个舒适的软垫,他把垫子搬到房间正中央的太师椅,摆好,坐上去,惬意地眯了眯眼睛,第一次回应萧焉的问题:“你说的萧识,是谁?”
萧焉:“……”
还是刺他一剑比较好吧?
“是我弟弟!”
重黎回忆一阵:“本座当时随意找了个人借寿与你,他好像是叫萧识。”
他的长发从一侧肩膀倾泻而下,铺散开绛红的华服上,悠闲地翘着腿,层层锦绣绸缎的下摆中,露出一只点翠鎏金、嵌宝掐丝的靴子。
饶是萧焉见识再丰富,也没见过哪家的鞋做得这么精致,更不必提重黎花哨的衣袍和配饰,一个词概括:晃眼睛。
各式各样的亮晶晶材料,一股脑堆砌在上面,若是气质差一点的人穿,会俗气的令人发笑。偏偏重黎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王霸之气,好像他生来该骄汰侈靡、挥霍无度的。
萧焉被他衣服晃了下眼,摇了摇头,坚定道:“总之,你夺去萧识阳寿是不对的。”
“有何不对?”重黎支着下巴问,“他一介凡人,早夭又如何,长寿又如何?不过是沧海一粟,须弥芥子,你何必在意?”
萧焉被他语气中的自大震惊到:“他是出类拔萃的凡人……不对,就算他是普通的凡人你也不能这样做,众生平等,你凭什么夺走他的生命?”
“呵。”
重黎仅“呵”了一声,再不言语,萧焉却像被长篇大论给反驳的哑口无言一样,半晌没说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重黎根本不在乎一介凡人的生命。
*
即使萧焉住地下室,吃发馊的馒头时,都没这么难受过。如果他能选择,他或许会选择被意外夺去生命,也好过带着负罪感活下去。
他成天泡在工作室中,不分昼夜,焚膏继晷,把游乐园的细节完善了一遍又一遍。
期间,许晴最常来看他。目前,许晴是灵山唯一的人类员工,萧焉更倾向于和她倾述心事,因为他的雇员虽多,却没人能理解人类的情绪。
许晴听完,柔声道:“萧总,您怕什么呀,重黎虽然瞧不起人类,但您也不是凡人啊,您和他是平等的。”
萧焉苦笑一下:“我不是怕被他瞧不起,我是想……他能尊重人类,凡人和他一样,都是有智慧,有思想的。”
许晴笑眯眯地给萧焉递上去疲劳的薏仁茶。
“你是真真正正的人类,”萧焉说,“如果重黎当你的发表那番高见的话,你也会对他非常失望的吧?”
许晴摇了摇头。
萧焉愣住:“为什么?”
许晴笑道:“我从小山村走出,没学历、没技术、没背景、没见识,谁都瞧不起我,我习惯了。”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但是,萧总,您是第一个真正认可我的人,谢谢你。”
这一句谢谢让萧焉心里舒畅很多。他喝光了薏仁茶,许晴又递上一沓信件。
“这是什么?”萧焉问。
许晴道:“用过无怨宫灯的考生,他们取得了好成绩,给您写感谢信呢。”
整整四十封信,信纸的颜色各异,有的还贴了可爱的贴纸,还有人弄了一个精致的火漆章。
有人用工笔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十多页,从高一入学时的点点滴滴,回忆到高考的前一天晚上,她们围坐在宫灯前,闭眼许愿。
有人的字很糟糕,但萧焉看出他用心写了,狗爬一样的笔画,却努力写得横平竖直,辞藻也不华美,只有情感极为真挚。
信中附加了高考成绩和大学拟录取的截屏照片。萧焉每封信都看了,嘴角漾起笑意。
许晴更开心了:“对嘛,萧总笑起来呀,他重黎算什么,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让他做高考题,他的鸡爪子能扒拉几分?”
萧焉绷不住,爆笑如雷。
不远处的窗框上,停着一只羽毛华丽、花里胡哨的鸟。他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地偷听完全程,拍拍翅膀,飞走了。
萧焉又在办公室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无数遍打磨【鸿蒙绘卷】的细节。成果图发布到官网,引起空前反响:
【我的天,这是艺术品吧?】
【美院人疯了!如果能造出来,我要怀着朝圣的心情去玩,萧焉亲自设计啊啊啊啊!】
【截图干嘛?愣着啊】
【每一处都绝美,怎么做到的啊啊啊,灵山yyds】
【我学过一点3D画,这种程度,是我画十辈子都不敢想的】
萧焉看他们对作品赞不绝口,颇有些沾沾自喜。他内心也对游乐场非常满意。
童真插画风,运用粗而锐利的线条,加一点哥特元素,让3D画介于深沉和幼稚之间。颇有些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甜而不腻、苦而不涩的混融意境。
萧焉在画卷上做了很多闪闪的特效,完全还原到现实,一定是闪耀梦幻,令人沉迷。
他醉心于自己的大作,身后有人飘过,并发出标志性的一声“哼”。
不用回头,萧焉也知道是重黎。他总是用鼻子表达情绪,哼起来没完。
萧焉心情好,愿意和他废话几句:“怎么了,举世无双的凤凰阁下?我的拙作,入不了您尊贵的鸟眼?”
重黎勉强张开鸟嘴:“尚可。”
然后他声势浩大地坐到萧焉不远处,打开一册书。
萧焉无意中扫到书名:《工科数学分析》
???没病吧。
萧焉:“你们仙界考核,还有数学这一科?”
重黎纡尊降贵地说:“本座闲来无事,随意看看。”
然后他抖了抖衣袖,振出一堆书。
书目包括但不限于《全球通史》《力学》《有机化学》《蓝星地理》《思想道德与法治》
当重黎潜心研究《托维斯语教程·听说》时,萧焉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你这是,想读个大学?”
重黎矜持道:“人类的知识,相较于功法心境,过于浅显。我随意学学即可。下次高考是什么时候?”
“你要参加?”
“可以尝试。”
萧焉嘴角抽搐:“可你看的是大学的教材,参加高考,你应该读高中教科书。”
“差不多。”
“不,差很多。”
重黎死凤凰嘴硬:“本座了解过,差不多。”
行吧,你说啥是啥。
然而第二天,重黎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本《数学(一)》,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下午还做了套模拟题。
萧焉认真思考新浮空岛的宣发时,听到重黎哗啦啦抖卷子的声音。他有个特点,想和别人交流时,是不会“自降身份”主动开口的,但会像清晨的百灵鸟,一顿狂叫,吸引他人注意力。
一直没人搭理他的话,重黎会一只张扬下去。萧焉很无奈地抬起头:“你在干什么?”
重黎骄慢地昭示试卷:“本座答了一张数学卷。”
卷子上写着“柒拾又五”四个大字,萧焉心情复杂:“满分150,你拿了一半分,没及格。”
重黎:“没及格为何意?”
“就是你很厉害的意思。”
凤凰认可地点头:“理应如此。”
……
傻的,没法治。
萧焉:“……对了,我有正经事要和你说。”
重黎一挑眉,意为:朕准了,讲吧。
“我在地府,通过李桑的回忆,看到了混沌的脸。”
听到“混沌”二字,重黎的脸色陡然一变,逼人戾气从眉眼间迸发出来,他看萧焉的眼神,一瞬间冷得能凝结出冰碴。
萧焉:“你瞪我干什么!”
重黎:“你提混沌干什么?”
不可理喻,卵生动物和胎生动物之间有代沟。萧焉摇摇头,找出一张照片:“他就是混沌,伪装成凡人,一直在灵山周边活动。”
照片中的人,头戴鸭舌帽,笑容阳光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齿。重黎一脸抗拒,嫌恶地瞥了一眼:“呵,倒是会化形,长得有鼻子有眼。他原形可不是这样,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丑陋至极,和本座比差远了。”
萧焉:“哦。”
重黎眯起一双凤眼:“你‘哦’是什么意思?”
萧焉:“他叫林修远,是灵山的老顾客了。如果他再来,劳您大驾,动一动您尊贵的凤凰爪,防备他一点,可以么?”
纵观三界,实力和混沌相当的,只有梅恭月和重黎。梅恭月日理万机,不能来灵山当保镖,只有重黎能用得上。
不是为了防备混沌,这样一只臭脾气的鸟,萧焉断不会让他在灵山多呆半天,早给它赶出去了!
“你要本座帮你防备他?”重黎慢悠悠道。
“是的,我正要把这件事禀报仙尊,这些日子,劳您照拂了。” 萧焉满脸假笑,生怕他不乐意。毕竟重黎的脖子都要仰到天顶上,“帮助”这个词大概不会出现在他字典中。
不曾想,重黎的神情柔和许多,他继续欣赏他高达75分的数学卷,拿腔作势地说:“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