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在凌晨传来。萧焉在熟睡中, 被通讯铃声惊醒,是程千帆打来的。
通讯那头的声音冷峻如冰:“请您立刻来北临市郊区别墅。”
萧焉:“怎么了?”
“李桑遭遇不幸。”
困意缠绵,萧焉回忆了一会儿, 才想起来李桑这个人。他是世界树计划内定的成员之一,性格颇有些古怪。
萧焉和他称不上好友, 但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一个月,李桑突逢不幸,萧焉断没有在家睡大觉的道理。
他起床穿衣服,程千帆继续说:“举办博物展时,李桑身体不适,没有参加,那时他的病情就很可疑……”
萧焉遇事不会急到惊慌失措的地步,他动作迅速,顺便叫上梅菲斯特和敖衍。梅菲斯特变成一只白鸽, 敖衍则变成一条小青蛇。
到了别墅, 萧焉才发现, 程千帆说李桑的病情“可疑”,有些保守了。
客厅中央,铺着一张白布, 白布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细看,那是一张皱巴巴的人皮。
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尸体上,萧焉走近, 那黑影动了动,延颈而鸣, 没有发出声音。
是鬼车鸟, 萧焉装作没看见它的样子, 指着人皮问:“他,他是李桑?”
程千帆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屋内,宗子显蹲在角落,上下牙打颤,半晌张不开牙关,邓款款则捂面,嘤嘤啜泣。
程千帆一根接着一根地抽雪茄:“李桑突发恶疾,去医院也检查,医生说是全身器官衰竭。没办法医治。因此,在博物展结束后我让你们都离开这里,对别墅做了全面的安全检查。”
萧焉:“你怀疑他是被谋杀的?”
程千帆点了点头:“选择世界树计划的候选人,第一关就是体检,他们没有任何遗传病、罕见病基因,这件事是反常的。”
静默一阵,程千帆把萧焉拉倒僻静处,两个人耳语道:“李桑的死不只是一条命那么简单,他离开了,会有另外一个人顶替他的位置,参与世界树计划。”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人是萧识。
“我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评估出一个更合适的任选,让他来对抗萧识。除非萧识被爆出不堪的丑闻。”
程千帆说得那么直接,让萧焉大感意外。不堪的丑闻,是指混乱的私生活,用这种撕破脸的不光彩手段攻击对方,是下下策。萧焉也明白,程千帆希望他爆料。
萧焉认真回忆了一阵,无奈地摇摇头:“我们的家风很严,萧识对自己的要求堪称苛刻,他没有不堪的丑闻。”
“他可能是害死李桑的人么?你刚刚为他庆祝了生日,对吧?”程千帆一双深邃的眼紧盯着萧焉。
萧焉抿紧双唇,半晌后说:“我想想吧,或许有什么蛛丝马迹。”
他内心否定这是萧识的暗杀。原因很简单,李桑死状太凄惨,不像是常人所为。萧识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萧焉猜测,这件事是否和魔族有关。
博物展上,魔族的深渊裂隙开启,可能早在这之前,就有魔族逃逸出去。
萧焉靠近尸体,腐臭味扑鼻,他强压下呕吐的欲望,伸出右手。
“别靠近尸体!”程千帆一把将萧焉拉回来。
萧焉从善如流地离开。在他靠近的极短时间内,小青蛇的脑袋从右手袖口中探出,蛇信子飞快地吐了吐。
房间里像是有一朵乌云,酝酿着风暴。萧焉走到窗边,避开众人视线,压低声音问:“发现什么了么?”
敖衍盘在萧焉锁骨处,嘶嘶几声:“尸体上并无魔族气息。但我见过相似的死状。应该是混沌,他吞噬了李桑的血肉和内脏。”
萧焉:“混沌还在附近么?”
“混沌极擅隐藏气息,即使他伪装成屋内的一人,我们也无从分辨。”
萧焉心头一紧。凶手是混沌的话,程千帆等凡人就不应该留在这里。于事无补不说,还可能白送人头。
“不过……”
“不过什么?”
“鬼车鸟是引渡亡魂归地府的鸟,你的灵魂可以跟着它走。”
萧焉:“我去地府干什么?”
敖衍:“找到李桑的亡魂,问明他的死因。”
萧焉没兴趣当侦探,但他这个闲事必须管。世间有百亿生灵,混沌为何只吞噬他身边的一条?既然被混沌盯上了,一味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萧焉还想讨价还价:“敖衍,你的灵魂不能跟着鬼车鸟走么?你去问一问呗。”
阴曹地府那种地方,萧焉不是很想去参观。
“荒唐,你当鬼车鸟是快递员,什么都能运?只有极阴体质才能在它的帮助下去往阴界。”
看来此行非他不可。萧焉沧桑叹气,晃晃悠悠地来到鬼车鸟身边。
“萧焉,离尸体远些。”程千帆说。
“无妨,”萧焉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我学过一些通灵之术,待我前去阴界,问一问李桑的死因。”
满室的人面面相觑,看表情,他们认为萧焉被吓傻了。
萧焉不理他们,他拍了拍鬼车鸟头,对方亲昵地在他胳膊底下蹭了蹭,鸟喙在萧焉太阳穴上一啄。
咚一声闷响,接着是乱哄哄一阵尖叫,萧焉正奇怪,回头一看,只见他的身体直挺挺倒在地上。
还别说,萧焉发现他的眼睛挺大,皮肤也挺白。
*
丰都。
阴界和阳间大同小异,有农村有城市,还弄了个颇为宏伟的都城。萧焉站在城墙下,仰视着“丰都”的匾额,阴风阵阵,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一个如苍松古柏的声音唤道:“萧大公子。”
转头一看,是判官陆之道,灵山上一任掌门。
萧焉:“好巧。”
陆之道满脸褶子里都写着“严肃”二字:“不巧。你不来丰都,我也要去离岛找你。”
萧焉:“怎么了?”
“随我来。”
萧焉来到陆之道的公堂,堂内四壁,皆为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架子上摆满卷轴。满地散乱的状文,堆的有半人高。
陆之道领着萧焉,在书山书海中七拐八拐,小小堂中,竟走出曲径通幽的感觉。
总算来到办公桌前,案上摆了一沓红头文件,封面标题为:《关于03号魂魄非法借寿事件的处理办法》
陆之道拿起那一摞文件,大概有半米厚:“这是我现在的工作任务。”
萧焉笑了笑:“看起来很繁重。”
“这只是目录。”
“……”
陆之道指了一圈屋内的卷轴状子:“屋子里的这些资料,才是正文。”
萧焉:“这种大项目,应该由几十上百人完成才对吧?”
陆之道:“没错,这样的屋子还有六十六间。”
萧焉彻底无语了。
“非法借寿,会引起一系列既定事件的改变,可能影响亿万人,我们要逐个更改记录。”
萧焉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很同情您的遭遇,但是,我也有事情要做,你的工作,和我关系好像不大。”
陆之道尖锐地冷笑一声:“关系不大?你就是03号魂魄。”
萧焉:“额。”
陆之道手握黑烟,画了一个圈,圆圈之内,是一个类似于工厂的空间。
最醒目的一个装置,是由齿轮和电线拼接成的太极图案,太极中有无数发蓝光的小点,它们到处乱蹿,像不安分的电子。
陆之道说:“发蓝光的小点,记录的是魂魄,你大致可以理解为程序中的一个变量。生者的魂魄,应该被记录在阳极区域,等他死了,魂魄会被记录到阴极区域,等待下一次转世。”
幽幽蓝光恍若九天之上的璀璨星河,辗转万年,永不泯灭。蓝光照在萧焉脸上,他赞叹道:“叹为观止。”
“而你的灵魂本该由阳极进入阴极,但你夺取了他人的寿命,通过不正当手段。产生的一系列漏洞,都需要我们来修复。”
萧焉心想:三年来,他没有衰老是事实。因为他已经“死”了,时间被定格在飞船失事的那一天。
他疑惑道:“我对这一切并不知情,是谁替我借寿?”
陆之道又冷笑一声:“你猜猜看呢?”
“敖衍?”
“龙王敖衍,不过是妖界至尊,他的手伸不到地府。”
“仙尊?”萧焉认为,仙尊是三界最有权有势的人了。
陆之道又哼了一声:“仙尊贵为三界统领,怎能像疯子一般,不顾后果地发狂?”
“疯子,不会是混沌吧?”
陆之道又又哼了一声:“他还不是最疯的,你继续猜。”
萧焉搜肠刮肚,排除掉一切可能,最后只剩一个结果:“重黎?”
陆之道气得脸都歪了:“他那只疯鸟,到底犯了什么病!你十世轮回后将重归仙界,成为永生的月神,他为什么非要为你借寿?!”
萧焉并没有特别惊讶,他只是奇怪:“既然说是借寿,那么是谁被我借走了寿命呢?”
陆之道:“借寿类似于人类的器官移植,要匹配度高才可以。一般是亲属间借寿。你说是谁被你夺去寿元了吧。”
“萧识。”
“没错。”陆之道冷冷地瞥了萧焉一眼:“萧识被你夺走了一百五十年的寿命。”
一百五十年。萧焉感觉浑身的血液从头顶落下来,又一股脑地冲了上去,耳朵嗡嗡作响。
目前的人类,二百岁算高寿,萧识被夺走了一百五十年,那他还有多久可以活?
陆之道像是看出了萧焉心中的疑问,冷酷地说:“你弟弟的阳寿还剩不到半年,对他好一点吧,他是在替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