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潜水服, 两家人来到镜湖畔。
湖水清可见底,潜游的人仿佛在半空悬浮,游客对【水中寻桂】的热情高涨, 都在兴致勃勃地掰树枝。
文雅招呼:“我们也快点下去玩吧!”
没人应声,陈琴心找了个角度自拍。
文雅大大咧咧地跑过去:“来, 我和你合照。”
不料,陈琴心直接收回手环,肩膀往旁边一躲:“好啦,我们去潜水吧。”
文雅扑了个空,有些讪讪,但也没察觉出异样,拉着父母,一头扎进深水中。
耳朵浸入湖水中的一刹那,声波仿佛由耳道直钻入大脑皮层, 舒缓地按压着紧绷的神经。文雅感觉一瞬间放松下来。
无根木折断时会发出不同声效, 均是轻柔平缓, 声波一段段地重复着,让人不自觉地放缓呼吸。
水对人体均匀的压力让每一块肌肉都得到放松,血液循环格外通畅。吸入的高纯度氧气仿佛是身体的净化剂, 文雅感觉无形的负能量通过每一个毛孔排出体外。
在旅游之前, 文雅常借助ASMR催眠,ASMR是一种知觉联络反应,通过听觉上的刺激, 让头皮、后背产生独特的酥麻感,重复、低缓的声音, 能快速催发睡意。
对于ASMR爱好者来说, 是非常舒服的体验, 但对于没有尝试过ASMR的人来说,这种刺激过于强烈、过于陌生。
文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哎呀,什么声音!我感觉有东西钻进我的耳朵里”
“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虫子之类的!”
两人像猫踩尾巴一样尖叫着,旁人纷纷侧目。
水底底噪大,各种沙沙声、气泡破裂声,呼吸声,会影响ASMR的效果,为了让游客有更好的体验,潜水装置采用的是改良版密闭循环呼吸系统,过滤低分贝底噪,还配有传声系统,能近距离交谈。
短板就是,一旦有人说话,产生的噪音可不小。
文雅被打断了ASMR体验,有些不爽,回头一看,刚才大呼小叫的,正是陈琴心父母。
他们两个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看什么都新奇,高声交谈着,丝毫没注意周围游客谴责的目光。
陈母大声喊着:“老陈你别玩了,快去找月桂枝!”
“诶,看这个!”陈父大声道,同时这段两根树枝。
树枝断裂传来的震动让手臂微微酥麻,同时两声很有冲击力的爆裂声响传出,透过水波,直钻入耳洞深处。
“啊呀!”
“哈哈哈,我的耳朵好痒!”
“这树枝没复原,就不是月桂木吧?”
“少说废话了,赶紧继续找,1500元的代金券呢。”
他们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声音很高,终于有一个看起来像白领的女性看不顺眼,轻声提醒了一句:
“麻烦你们小声一些,体验ASMR的游客需要安静。”
不提醒还好,她这一说,陈父陈母跟点燃了的炮仗,一下子炸开:“哎呦,老了老了,倒是让年轻人教训上了。”
陈母帮腔:“这片湖是你家的?你们需要安静,我们还需要说话呢!”
“什么ams的,学了几个新词就到处显摆,我老头子不吃这一套!”
白领女士怒道:“你们这是为老不尊!”
“你个臭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
“尊老爱幼懂不懂?”
“看起来还像个文化人,书都念到鱼肚子里了?”
他们越说越来劲,本来不算吵闹的海底,像菜市场一样吵闹。
文雅就在附近,她本能地觉得应该帮好友的父母开脱几句。
刚要行动,忽然想起父母的话,穷人都恶毒得很。
看陈父陈母咄咄逼人的架势,说不定她上去劝架,反而惹来一身不是。
犹豫了片刻,文雅游得远一些,找了个僻静角落,放松身体,重新沉浸在荡漾的声波中。
*
试衣间无意中听到的谈话,让她所剩无几的开心消失殆尽,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有意无意地,和父母拉开了一段距离。
水底的景色很神奇,湖底的海草像草甸一样绿意喜人,足有一人高,很适合拍照。
被折断的树枝沉底,缓慢向彼此靠近,而后慢慢愈合,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有些沉底的树枝,一半埋进沙土中,似乎能生根发芽,或许半年后,镜湖会有一片水下森林。
陈琴心给手环套好防水装置,潜水到底部,打算拍照。
湖水纵深有五十多米,树枝大多集中在湖水中上层,声音也在中上层传播,传到湖底,经过水流的不断削弱,声音已经很小了。
底层很安静,漫步其中,好似行走在被遗弃的城邦,孤独又旷远。
陈琴心接连拍了很多张照片,有的采用广角,水草田一望无际,像茂密的原始森林。有的是仰拍,天光落入水中,无数的人悬浮在头上。
这样的照片,不需要过多处理,发布到星网上,肯定会有很多人点赞。
陈琴心一边拍,一边转,不经意间,她来到湖中央。
抬头一看,湖中央的悬浮无根树枝最多,游客也聚拢得最多。
他们兴致勃勃地掰断树枝,这种行为带来原始的快感,像捏方便面或捏泡泡纸能解压一样,开始后就停不下来。
潜水面罩是透明的,游客露出幸福纯粹的笑脸。
陈琴心举起手环,将他们快乐的一瞬间记录下来。
拍完照,检查时,陈琴心意外地发现,那张游客大合照的中央C位,恰好是文雅。
她四肢伸展,面部朝下,缓缓坠落。双目微闭,大慈大悲的样子。
文雅的静和周围人的动形成鲜明对比,让照片不仅有别样美感,更有一些“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的幽默感。
陈琴心噗嗤一笑,迫不及待要把照片分享给文雅,她吸了一口气,缓缓上浮。
“这片湖是你家的?你们需要安静,我们还需要说话呢!”
“你们这是为老不尊!”
好像有人吵了起来。
陈琴心没在意,镜湖中有成千上百名游客,不能保证所有人的素质都一样高,游客间有龃龉很正常。
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声音传播介质由空气换成水,音色变化很大,陈琴心分辨不出。
她继续往上游,忽然看见两张极为熟悉的脸庞——她的父母。
吵起来的人竟然是她的父母,只见两人对一个年轻女子指指点点,口中不停念叨着粗俗的词汇,而对方试图说理:
“你这样影响了其他游客的体验”
“轮得着你来教育我?”
“我年龄比你妈还大呢!”
陈父陈母胡搅蛮缠,大有泼妇骂街寸步不让的架势。
周边的人,大都向二人投去鄙夷的目光,个别人帮着白领说话,被陈父陈母无差别狂喷。
无需知道前因后果,看游客的反应,就知道陈琴心父母站道德下风。
湖水微凉,阳光透进来都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意,但陈琴心却感觉浑身的热度从面颊开始向四肢蔓延,落在父母身上的厌恶目光,成百上千倍地作用在她身上。
她悬在水中,不知该上去劝架,还是为保颜面,视若不见。
正踟蹰时,她看到文雅睁开眼,蹙起眉,似乎因为被打扰而不悦。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父陈母,一转脸,向远处游去。
在文雅眼中,陈琴心看到了和周围人同样的不屑和轻蔑。
文雅远离混乱的一圈,找到僻静处,她的父母也在那里,三人其乐融融,不是将脑袋靠在一起,亲昵地交流两句。
正如宣传语中所讲,湖底潜水,是一场大脑的SPA,在或急或缓的韵律中,在神奇玄妙的浮力中,四肢放松,头脑进入冥想的虚无。
文雅纯粹想带父母来放松,至于【水中寻桂】活动,她没在意,一方面获奖概率低,另一方面,1500的代金券不够诱人,为了这点钱,毁掉一次旅行,太不值当。
陈琴心远远看着,文雅一家,和她的家庭形成鲜明对比。她们和谐融洽,举止得体,不会为了几百块钱斤斤计较,也不会为了一张代金券,像超市排队领鸡蛋的老太太一样疯狂。
陈琴心感到一阵……嫉妒。
为什么文雅就可以从容地带着父母出来玩呢?不用费心费力地编价格的谎话,也不用时刻担心着父母做出粗俗的举动让她自己丢人。
他们一家富足安康,懂得享受生活,这才是理想的家庭环境啊。
文雅对她父母流露出鄙夷神色,陈琴心甚至没有愤怒,因为,她忽然发现,打心底里,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父母。
耳边还在吵吵闹闹,听起来冲突升级了,陈琴心一转头,游向远处。
另一边,陈父陈母骂赢了小白领,不可一世。他们愈发豪横,像过境的蝗虫一样,咔嚓咔嚓地折着树枝。
其余游客见他们蛮不讲理,不想惹,纷纷退避三尺。
兜兜转转,陈父陈母游到文雅一家附近。
“你看,那不是琴心朋友一家么?”陈母说。
陈父忙着找月桂枝,他将一把树枝折断,杂乱的声音一齐迸发,激得他抓耳挠腮:“可不是,他们怎么不找月桂枝?”
“正好,他们不找,我们可劲找。”陈母麻利地折断三两根,断面对到一起,没有愈合的预兆。
陈母没好气地把树枝往水中一摔:“呸,骗人的狗东西,根本没有月桂枝吧?!”
她喊的声音太大,本来闭目养神的文雅一家纷纷睁眼。
人都走到面前了,出于理解,文母不好不理,她笑着说:“别急嘛,慢慢找。”
说着,她随手抓过几根树枝,咔嚓咔嚓折断:“就算找不到月桂枝,折树枝也能解压啊。”
“嗐,解什么压啊,还是想要代金券。”陈母说。
“诶?”文母轻呼一声。
她手中是两根断枝,与其他树枝不同的是,树枝断面亮起闪闪金光。
陈父陈母立刻屏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截树枝。
在众人灼灼目光下,文母缓缓将两根树枝的断面拼到一起,他们的期待没有落空,溢出的金光像半液体流动,一个呼吸间,树枝恢复如初。
浅褐色的表面,飞快长出嫩白的花骨朵,然后开出几朵淡黄的小花。
文雅拍手欢呼:“是月桂枝!老妈,你太厉害了!”
一旁,陈父陈母的脸色阴沉如压城黑云。
两小时很快过去,到了归还潜水服的时间,六人纷纷上岸,换回常服。
ASMR让文雅浑身舒畅,文父文母的压力显然也得到缓解,一脸喜气,更让人羡慕的是,他们手中开着淡黄桂花的树枝。
陈琴心擦着头发走出来,一眼扫到陈母手中的一根树枝,问道:“妈,你找到月桂枝了?”
文母没说话,而是凶狠地剜了文母的背影一眼。
“怎么回事?”
“你妈想要代金券。”文父将他们的所见所闻一说,最后压低声音道:“到服务处,就一口咬定这根树枝折断又愈合一次,它就是月桂枝,看他们敢不给我们奖品!”
陈琴心惊诧道:“你们这是无理取闹!”
“小声点!”文母呵斥,“你不闹,什么好处都捞不到!”
陈琴心想要阻止,但两人直接拨开她的手,不管不顾地冲到服务处,把普通树枝往服务处工作人员的眼前一怼:
“我们找到月桂枝了,快给我们代金券!”
萧焉接过树枝,折断,两截枝条瞬间失去活力,死气沉沉地落到桌面上。
“抱歉,这不是月桂枝。”萧焉说。
“不可能!”文母跳脚喊
“刚才明明能愈合,一定是你们不想给奖励,在树枝上做了手脚!”
他们越喊声音越大,好像这样就能把无理变成真理:“大伙看着啊,水中寻桂的活动是一个骗局,根本不会有奖励!”
一石激起千层浪,服务处的游客议论起来:
“早就听说这样的奖励就是内定。”
“就是嘛,吸引我们消费的。”
“哈哈哈,露馅了吧!”
“不要急着下结论啊,灵山家大业大,会舍不得这一千五通用币?先观望观望。”
文父文母越说越激动,他们甚至冲上前,拍着萧焉的桌子大喊:“你到底给不给奖励!”
场面混乱到了几点,看热闹的人拿起手环录像。
铺天盖地的议论声中,萧焉抬起脸,好整以暇地晃了晃折扇,眼带笑意:“想跟我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