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坐潜水艇探险会像《海底两万里》一样惊险有趣, 但萧焉的快乐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下潜到海平面200米以下后,光线渐弱,从舷窗往外看是黑漆漆一片。偶尔有发光的怪鱼经过, 丑陋的脸能把人吓得魂飞天外。
萧焉索然无味地看电影,逗小龙崽, 终于熬过半个月,抵达海沟国。
海沟国虽然名字中有一个“国”字,但其文明水平和蛮荒时期想去不远。没有系统完备的国家机器,具有一定智力的居民依然茹毛饮血,在大功率探照灯的照射下,随处可见巨型海鱼的遗骸和在水中扩散开的血迹。
萧焉穿好超深海潜水服,这套衣服运用系统黑科技,外观看如泳衣一般轻薄,但能抵抗万米深的海底高压。
以防万一, 敖衍还给他套了一口龙息, 双层防护下, 萧焉战战兢兢地跨出潜水艇,踟蹰了半小时,确定没有任何不适, 才在系统的指引下, 向海沟国游去。
“敖衍,周围安全么?”萧焉举着探照灯四处乱扫。
“方圆一里内,并无活鱼。”敖衍说。
萧焉松了一口气:“那就是很安全了。”
敖衍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方圆一里内, 一条活鱼也没有。”
萧焉沉默了。
一里是五百米,半径五百米的圆, 面积足够大, 却找不到一条活鱼, 这不是安全,而是安全的反义词。说明鱼群似乎在恐惧地躲避着什么。
萧焉不敢细想,他闷头向前游,很快来到海沟国宫殿
说是宫殿,萧焉只看到一片断壁残垣。宫殿内部也是同样的冷清,长着鳞片的怪人草木皆兵,听到一点响动就慌忙躲避。
灵山里遍地是宝,让萧焉养成了随时观察环境,寻找潜藏资源的习惯,到了海沟国也没改过来,他打识别系统,对着脚下的土地一扫:
【深海沃土:富含腐殖质和各种微量元素,十分适合用来种植,深海沃土中长出的植物,会具有意想不到的奇妙功效。】
【注意:深海沃土离开深海环境后,养分会迅速流失】
萧焉眼睛一亮,这是不是说明,他可以在这儿附近建个农场,再发展成海底庄园景区,到时候收菜收钱两不误?
正想着,他们找到了海沟国领主。
海沟国领主化成人形后,脑门的部分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他眼睛的构造,是一种奇异的管状,可以提高对光线的敏感度,是在深海中生存进化的结果。
萧焉不想拖延,开门见山地说:“海洋馆已经建成,我希望和你们合作,提高客流量。”
海沟国领主也是爽快的鱼,直接问:“如何交易?”
萧焉斟酌一会儿,海沟鱼不同于普通于,不能买断,只能租用,再算上维护费:“一天三千烟火值?看鱼的种类定,稀有珍贵的海沟鱼,价格会高一点。”
“不行,”领主一口回绝,“众鱼平等,怎么可以根据品种定价?”
萧焉立刻觉得自己格局小了。
“而且我们也不用人类货币,要物物交易。一天一斤海底原油。”
萧焉:“啊?”
这群鱼就住在海沟国,鱼鳍地下是无尽的油田,还要原油做什么?
见萧焉没有立刻同意,领主一副很痛心的表情:“一斤原油加一斤普通海底石矿!”
萧焉:“啊?”
事情好像更加离谱了,难道领主是希望萧焉帮助他们开采能源和矿石?
领主一咬牙一跺脚:“一斤原油,一斤海底石矿,再加一块宝石矿,不能再多了!想去海洋馆游玩的鱼很多,你肯定有得赚。人类不是讲求薄利多销么,价位就是这样,不能再高了!”
萧焉这才明白过来,领主的意思不是萧焉给他们钱,而是海沟鱼要倒贴萧焉一笔钱,来进入水族馆。
一边挣人的烟火值,一边挣海沟鱼的原油和石矿,无本万利的生意!萧焉心里乐开了花。
面上还很严肃:“不行,人类欣赏不来海沟鱼,我还要交一笔维护费。一斤原油,一斤石矿,一块宝石矿,再加一块礁体。”
心思单纯的鱼,哪里见识过砍价抬价的拉锯战呢?他当真以为萧焉不满意价格,一口同意下来。宝石矿产和原油,海沟国要多少有多少,唯一麻烦的是礁体,要到浅一点的海洋去挖,但肯定有鱼愿意去的。
“成交。合作愉快,深海危险,不远送了。”海沟国领主说完,就慌慌张张地要走。
“等一下!”萧焉叫住他,“天然珊瑚礁和贝藻礁数量有限,后续灵山可能会派出专业团队,在海沟国和临近海底人工培植礁体和其他海底植物,建成海底农场。”
他面无表情地,一种我通知你了,你最好同意的架势。
在心里萧焉骂自己,奸商都不够抨击他的混蛋行径,现在的他简直像个殖|民者。
“海底农场?”充满秩序和生机的四个字让领主的眼中亮起光,“农场是可以产出很多食物的地方么?”
一万米深的海洋中,食物匮乏,饱腹是海沟鱼的最高追求。所以他们格外期望能住到海洋馆里,那意味着不缺食物,有光,还很温暖。
如果有农场,是不是就不会有很多幼鱼和老鱼饿死了?是不是就易子而食,同类相残了?
萧焉:“是的。”
领主兴奋得脑门发光:“那太好了,你们什么时候来建海底农场?”
萧焉:……
多么淳朴无暇的海沟鱼,萧焉疯狂谴责他刚才的抬价行为。
不过,到了手边的钱,没有扔走的道理,他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开春的时候吧。农场一定会建的。”
领主很兴奋:“非常欢迎!只是……”
他透明的脑壳里闪烁的淡绿色荧光略微黯淡了些,垂头丧气地问:“人类真的不喜欢海沟鱼么?”
“啊,这……”萧焉看着他丑陋但真诚的眼神,脸红到耳朵根,好在隔着一层玻璃罩一层龙息看不出来。
“不一定,好好表现,人类会喜欢你们的。”萧焉的语气不自觉地轻柔下来。
同时在心里补充:至少我很喜欢你们。
*
返程前,海沟国领主非要塞给萧焉一块鳞片。鳞片很丑,灰扑扑的,表面布满倒刺。但领主说,鳞片是深海鱼保命的铠甲,送出鳞片,代表对贵客的尊重。
鳞片用一种特殊海草拧成的绳子穿好,当做项链佩戴。系统中说,鱼鳞有抗压功效,这种压力,既可以指物理的压强,也可以指工作学习方面抽象的压力。
萧焉珍惜收下,进入潜水艇前回头问领主:“为什么海沟鱼人人草木皆兵,看起来似在逃窜?”
领主叹了一口气:“十多天前,混沌突破封印,你是知道的。他在海沟中大肆杀戮,死了一半的鱼……”
当时听到这句话,萧焉唏嘘好一阵。
但他没想到,意外很快找上他们。
十一月中旬,海水渐凉,潜水艇外还是漆黑的海水,萧焉在身上裹了两条毛毯,正熟睡时,被鸣笛声惊醒
“警报,警报,不明物体袭击。”
头顶的红色警报灯不停闪烁,潜水艇内部陷入一片血红中。
“怎么回——啊!”一句话没问完,潜水艇忽然被重击,向一侧倾倒,萧焉猝不及防摔在舱门处,脸贴在舷窗上。
他费力地爬起来,俯视舷窗的一刹那,他看到玻璃外闪过一张惨白的人脸。
人脸?!
萧焉如遭雷击,他们还在水下七千米,在这儿看到的肯定不是人。
更让萧焉脊背发凉的是,他隐约感觉,那张人脸很熟悉。
出神时,敖衍一把拉起他:“事发突然,唯一之计是弃艇而逃。”
敖衍没给萧焉留换潜水服的时间,用龙息一裹,拉着他就往外游。
没有潜水服的加热效果,刺骨的深海水透过龙息,将凉意丝丝刺入骨头缝,冷得萧焉浑身打颤,不自觉地想缩成一团,根本握不住敖衍的龙须。
只有胸膛处有一团暖意,那是霜黎的尾羽。上次萧焉意外被困在树枝上,两小时没和霜黎见面,霜黎以为萧焉失踪了,急得团团转。
找到人后,将这根可以定位的尾羽塞到萧焉怀兜里。
后来还怕不保险,用法术将羽毛黏在衣服上。
没想到,这根尾巴毛竟然在此处派上用场。
萧焉隔着衣料捂住尾羽,融融暖意从掌心蔓延开,但他抓住敖衍龙须的手已经冰冷到麻木,毫无知觉。
龙游水的速度极快,水流强烈的冲击让萧焉头昏目涨,他试图换手时,被一道水流猛地一击,从龙背上滚落。
坚硬的石块硌得后背生疼,他迅速爬起来,摸出令牌要召唤敖衍,忽然听到一声冷哼。
“呵。”
萧焉愣住了。
这声音似是耳熟?只是传播介质由空气变为水,听不真切。
“本座不到这人世间五千年,混沌,你还是畏首畏尾,令人不齿。”
混沌?在哪?
萧焉转过身,发现他站在一座海底火山口旁,硫磺味和热气扑面而来,那声音就来自于火山深处。
刹那间,火山像被引燃的炸药桶,铺天盖日的岩浆喷薄而出,整片海水瞬间沸腾,无数路过的小鱼烤焦,焦灼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直呛入鼻腔。
如果没有敖衍龙息的保护,萧焉的下场肯定和周围的鱼一样,但他的情形也没有太好,近距离观看火山喷发,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许久不能回神。
漫天岩浆冷却,凝固成石块,顺着沸腾的海水翻滚漂浮,如地狱中喷射出的骸骨,充满怨气地萦绕在周围。
等萧焉回过神时,他面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萧焉看着他,百感交集:“重黎?”
或者说,你是重黎的哪一重人格?
“重黎”负手而立,一身玄色华服,墨发披散,随海波而动,他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充满震慑和威压。
被萧焉一唤,重黎微昂的下巴降了一点,仍是雄踞天下的神情,用眼角一扫萧焉,似乎懒得理他,随意一拂衣袖,要将萧焉挥开。
龙息荡漾层层波纹,没挥开。
萧焉还杵在原地。一道黑气在他脚边炸开,灰烬在海水中荡漾。
“走。”
身后,一个低沉、嘶哑、可怖、充满痛苦的声音说:“快,走。”
重黎的对面,浮起一团比深海海水更加黑暗的黑雾。影影绰绰地包裹着一个人形。
萧焉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混沌。
不知道为什么,重黎和混沌打起来了,萧焉误入了他们的战场。
萧焉立刻就要走,这样的是非之地,多呆一秒,就多一分生命危险。
刚转过身打算迅速离开,不幸和诅咒一起降临。
他站在一座海底山顶。
山有两千多米高,向下望去深不见底。
萧焉的恐高症又犯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眩晕的厉害,耳边嗡嗡直响,心脏如超负荷运行的引擎,跳动之剧烈,几乎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
眼前一阵阵发白,耳侧乱成一团,听不清任何声音。
“快走啊!”黑雾中的声嘶力竭的吼叫如啼血的杜鹃,悲戚又壮烈。
萧焉最后听清的,只有这三个字,他感觉身体一轻,心脏处透风般地一凉。
浑身的力气都软了,脖子支撑不住头部的重量,无力地垂下去,萧焉看到一根黑雾凝成的尖刺,穿透他左侧胸膛。
毫无痛感。
胸前燃烧出一股莹白的火焰,沿黑刺蔓延,将它灼烧成灰烬。而萧焉被火烧过的皮肤,光洁如初。
白火焰跳动着,在给萧焉疗伤后,还贴心地化作一片布料,补在被刺穿的睡衣上。
是霜黎的尾羽。
他救了萧焉一命。
喉间腥甜,一缕血迹在海水中散开。萧焉抬手抹了抹鼻子下,摸到一手的鼻血。
下一刻,他昏过去,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