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晴这样的离职情况, 任何一个大公司都不可能再接受她。
她呜呜咽咽,在山上踽踽独行,一直走到天黑, 双腿发麻,还是委屈的要命。她蹲在一棵树下, 把身体缩得很小很小。
“你为什么在这里哭?”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如琴声铿锵,涤荡哀恸。
许晴抬起头,看到一个俊美的青年。
他拎着一个装满活海鲜的铁桶,长发扎成低马尾,睫毛纤长秾密,眨眼的动作轻而缓,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他放松。
秋季夜寒,他似乎很怕冷的样子, 穿了一件白毛衣, 一圈绒毛蓬松发亮, 好像给他加了一层月牙白的光晕。
许晴说:“我没事。”
脸上还布满泪痕。
萧焉:“……”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正要回家,看到一个女生蹲在不远处抹眼泪。离得这么近,可能是庄园的游客。
萧焉怕是招待不周, 问得格外耐心:“是受委屈了么?我是这里的老板, 你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的。”
许晴猛地握住萧焉的手:“你是天墟庄园的老板?”
“额,我是。”
许晴的手攥得更紧, 好像溺水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老板,您收下我吧, 我干过四年的助理, 特别熟悉业务, 我给您打工,什么我都能干,老板您发发善心……”
听到许晴这样说,萧焉才明白过来,她不是游客。
他想抽回胳膊,无奈许晴的力气太大,竟然拗不过她。
“我不招员工。”
普通人看到灵山的雇员,多半不能接受现实,招收她容易有麻烦。
许晴死活不肯撒手,萧焉的胳膊被她捏出一圈红印,始终无法挣脱开。
不能撒手,决不能撒手,她需要工作,她需要给奶奶一个安详的晚年。
许晴的力气出奇得大,萧焉怀里还抱着装满海鲜的筐,使不上力,一时间挣扎不开。
拉扯间,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正在推演命格。】
什么?
【推演完成。】
【建议掌门聘请许晴为雇员。】
萧焉愣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收许晴为雇员,系统没出毛病吧?
许晴是个普通人,她看到龙王、阴将、蜂王这些人,岂不是会被吓得魂飞天外?
而且灵山雇员都是朝夕相处,瞒也瞒不住,肯定会暴露。
萧焉决定忽视系统的话,先把自己胳膊扯出来再说。
【建议掌门聘请许晴为雇员】
好似催促一般,系统又重复了一遍。
不听。
萧焉:“请您放开手,我……”
【根据命格推演,许晴将为灵山发展带来良好前景。】
萧焉挺自信,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收一个普通人进来,他可能要被送去实验室供人研究。
“放手,我……”
【命格显示,许晴一定会为灵山带来巨额财富】
萧焉不动弹了。
巨额财富。一定。
这怎么让人拒绝啊!萧焉血管里资本家的基因又在作恶。
有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资本家就敢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有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家就敢冒上绞刑架的风险。
萧焉不能拒绝送上门的钱。
他立刻微笑:“你失业了?”
许晴点头。
“想到灵山入职?”
“对!我不要劳动合同,当我是临时工……”
“灵山的雇员需要胆子大亿点,你可以么?”萧焉打断她,可笑,想要合同他也给不了啊。
这个要求有点清新脱俗,许晴被问得一愣,但很快点头。
萧焉:“那,你先实习几日试试?”
许晴:……?
萧焉答应得这么诡异,反而让许晴犹豫。
“多,多谢老板?”
两只手握在一起,两个人都在微笑。萧焉笑得勉勉强强,许晴笑得战战兢兢。
回天墟庄园的路上,萧焉接到魏华绅的邮件,调头往仓库区走。
许晴讲她二十多年的坎坷人生,把家底抖落的一干二净。被萧焉问到为何离职时,她脸色一僵
“老板我真的很能吃苦,但魏,魏……”许晴话到嘴边,认为魏华绅不配被称为“魏总”,改口道:
“魏华绅他欺压员工,平时我不会说什么。十月我奶奶重病。奶奶她一手把我养大,我不能在她生病的时候离开,魏华绅他还骂我奶奶,我气不过,就,就打了他两巴掌……”
许晴越说声音越小。扇前任老板巴掌,基本是要进招聘黑名单的。
但魏华绅和萧焉联系紧密,这件事怎么也瞒不住,从她口中说出来,效果会好一些。
萧老板听完后,多半会解聘我吧,即使不立刻赶人,也会在实习期后让她滚蛋。
许晴的拳头悄悄攥紧。如果没遇到萧焉的话,失业不会给她太大打击,她失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迅速爬起来。
遇到萧焉后,她打心底想留在他手下。就像她在抒情散文中读到的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
萧焉这样温和又漂亮的人,能在他手下打工,也是很幸福的呀。
她暗暗下定决心,能留下来实习,就一定要拼尽全力转正。
许晴的话音刚落,耳边传来轻柔的声音:
“老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许晴一愣:“什么?”
萧焉侧过头看她:“你的奶奶,身体还好?”
许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
他听完如此惊世骇俗的离职经历,竟然没有一丝考量,立刻关心她生病的奶奶。
而且看萧焉神色,不似礼貌客套,倒是像真的关心一样。
许晴立刻说:“奶奶身体大好了,多谢老板关心。”
萧焉点点头。
此刻他在许晴心中,已经罩上一层白色光晕,是她的救世主。
若是点开赞美值积累面板的话,萧焉会发现圣杯中的水位线匀速抬高,堪比罗综澜遇到他。
许晴急于表现自己:“我跟姥姥学了好多种手艺,很多都是要失传的,像面人,糖人、剪纸、刺绣……做饭也好吃!”
“老板,您筐里的螃蟹是沙滩上捡的吧?螃蟹品相不好,缺胳膊少腿,一般人不会做,但我会!”
许晴继续说:“这种螃蟹剁碎之后爆炒,做成下酒菜,三只蟹可以炒一大盘,味道不比高端螃蟹差,我中午给您做。”
“好。”
走到天墟庄园门口,许晴就捧着海鲜桶就往后厨跑。萧焉送完货后,也赶回去,悄悄到后厨交代几句。
许晴初来乍到第一天,暂未发现灵山的异常。
但甄珠和玉霓听说许晴以普通人的身份被萧焉看中,又见许晴有几分姿色,嫉妒得鼻子都歪了。
“喏,你做这些。”玉霓把一盆食材的边角余料砸在许晴面前。
甄珠在旁边说:“早中晚饭都是我们给老板送哦,用不到你。”
“好!”许晴元气满满地答应下来。她受过的委屈可多了,这点欺负根本不放在心上。
分给她的食材,有不新鲜的菜叶、死掉的螃蟹、拇指粗细的小鱼、酸涩半熟的水果。
许晴看着那些食材,忽然一笑。
她在农村,吃不起好东西时,每天就吃这些呀。
午饭时间。饭桌上有几盘菜的画风格格不入。
萧焉面前的,是爪肥体壮的清蒸蟹、雪菜蒸梅鱼、炭烤龙趸、香煎黄鱼段。
每一盘菜食材上好,烹调精心,用白瓷餐具装盘,点缀迷迭香和绣球花。
而有三盘菜被甄珠放在桌子边角处,用不锈钢盆装着,没有摆盘,要多不起眼就有多不起眼,生怕萧焉注意到一样。
正因为画风过于寒酸,和一桌中高端菜形成强烈对比,萧焉想不注意到都难。
“那些是?”萧焉用筷子一指。
甄珠把她做的芝士玉米粒推到萧焉面前,随口回道:“谁知道呢,撤下去吧。”
许晴脾气好,但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有可能的话,她会抓住时机表现自己。
“这些是我做的菜,老板您尝尝,都是老家古法,味道非常好。”
许晴起身,把她做的菜挪近。
再看到这些菜,萧焉心里有些怀念。和他合租地下室的室友,吃不起肉,嘴还馋,经常买这种小鱼回来。
每次他都会分给萧焉一大半,还说苟富贵,勿相忘,创业成功后天天请萧焉吃鲍鱼海参。
眼前满满一桌子菜肴,无声昭示过往的贫穷,萧焉感慨万千,先夹了一条炸咸鱼。
炸鱼表皮裹了一层面粉,炸后酥脆、焦黄,比手指还细一圈,正是因为小,才特别入味,高温油炸下,刺都变酥了,可以直接吃。
鱼刺已经被炸到酥脆,可以直接吃,咬下去“咔嚓”一响,焦香四逸,照顾萧焉口轻,并不十分咸,可以空口吃。
炸鱼下铺了一层香菇酱,山林的鲜味,江河的鲜味融合在一起。食材很一般,胜在烹饪的火候。
表皮焦而不糊,鱼肉丝丝入味,炒制香菇酱的温度恰能激发食材本味,多一分则过浓,少一分则寡淡。
最考验厨艺的,就是火候。食材可以花高价买,刀工可以花几十年练,唯独火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炉子、餐具、食材特性都会影响对火候的把握,换一口锅,材料的导热性难免变化,这时厨师就要控制火候,让菜肴维持在最佳状态。
简单一道炸鱼,已经能看出许晴的烹饪水平,她初来乍到,不熟悉厨房,却能做得如此完美,不只是熟练使然,更是有烹饪天赋。
萧焉出身好,见识广,对美食略有研究,他吃了这道菜,十分惊讶。许晴的能力果然不一般。
许晴很会察言观色,见萧焉吃完咸鱼,忙不迭地把另一盘菜推到眼前:“这是家乡烤菜,虽然叫烤菜,却不是烤出来的,而是用小火把汤汁烧干。老板您尝尝。”
烤菜浓油赤酱、烤的时间又长,最容易让调料味盖过食物本味。层次不丰富,只能吃出一个咸或辣。
许晴做的烤菜,菜叶已着酱色,像是腌制过,看着就很下饭。菜叶炖得软烂,一点生脆也无。咽下去时还能回味出淡淡的甜香。
干烧后食味浓郁,调料微咸,特别下饭。干煸过的辣椒在嘴里爆发辛呛滋味,炒熟的芝麻增加醇厚的回味。
菜叶裹满汤汁,拌到饭里。米饭是粳米,胶质率高,米色清亮透明,粘性较小却不散,蒸熟后白白胖胖,看着就十分喜人。
蘸满汤汁的米饭更是诱人非凡,腾腾热气混合咸香,微烫地滚过舌尖,美味又饱腹。
萧焉连着扒拉完半碗饭,手边出现一杯石榴酸橙汁。
许晴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老板,烤菜有些咸,您喝这个解渴。”
萧焉接过,语气有些无奈:“你不要和我这么客气,这让我很拘谨。”
许晴大大方方地一笑:“那好,老板,我也不客气,开始干饭了。”
许晴这才坐下,大口扒饭。
桌上,甄珠和玉霓气得脸颊发粉。
霜黎好饮酒,饭却不怎么吃,许晴见他在喝黄酒,把炒蟹推到他面前:“这个菜下酒最好,海鲜和黄酒还很搭配。”
蟹的鲜味要细细咂摸,炒蟹把品相较差的蟹剁碎,起锅烧油,先将辣椒、八角、紫苏、咸火腿丝加进锅里,小勺爆香。
再加入剁碎去壳的螃蟹,爆炒,趁热端上桌,适合喝酒的时候一边品味一边吃。
霜黎一笑:“真是贴心人。”
许晴的脸立刻红了。吃饭时还不时偷瞄霜黎,然后飞速转开眼。
霜黎有时言语轻浮,但他身为妖王,气度非凡,一桌家常菜,竟让他吃出帝王宫宴的感觉,头上扣个十二旒冕冠,可以原地登基。
霜黎夹了一口菜,刚放到口中就立刻夸赞道:“你的烹饪水平很高。”
他没吃出来的是许晴用一堆品质差的食材做出这些美味,如果知道的话,霜黎会赞一句化腐朽为神奇。
“哪里称得上水平,家常菜而已。”许晴笑道。
她脸上笑着,心里却一酸。家里穷,没什么好吃的,她姥姥经历一生风霜,却还是毫无保留地热爱生活。
姥姥总说,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所以有钱没钱,都要开心过好。她年轻时有一双巧手,把小平房装点得温馨,认真做每一道菜,认真准备每一餐。
许晴跟着她学厨艺,学手工,学对生活的热爱。她喜欢的很多,土灶台上升腾的热气,旧玻璃上的窗花、半腐木门框上的新对联……
但她最喜欢的,是平平淡淡的生活。
岁月不待,姥姥已经八十高龄,她曾经细瘦的腰已经佝偻,白嫩的脸蛋皱如树皮,曾经的一直村花,垂垂老矣。
许晴不知道姥姥还有多久可以活,但她想让姥姥在的每一天,都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萧焉不喜欢鼓励人,他实话实说:“不必谦虚,你的厨艺很好,等我给你安排合适的岗位。”
听到这句话,许晴眼睛一酸,几要落泪。她被魏华绅打压五年,没听到过一句赞美。
许晴不想在饭桌上哭,引起他人的伤感,于是她笑得更灿烂:“谢谢老板!”
当晚,许晴揽下洗菜的活儿,从田里摘了菜,毫无防备地推开厨房门,然后怀里的菜篮子“哐”地一声砸到地上。
看到一只大章鱼。
是的,章鱼。
头顶倒扣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缸,触手迅速挥舞,将洗碗机里的餐具取出、摆好,煮高汤,切菜,准备需要腌渍的食材。
八只触手各干各的,井然有序。
许晴:“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