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在脸侧的刀刃像一块薄冰,身后勒住萧焉的人却像燃烧过的红炭,热得惊人。
有一刹那间,萧焉心跳如擂鼓,但他很快平静下来。
刀刃是贴在他脸侧的,而不是动脉,证明袭击者没想要他性命。
相反的,这好像是一种恶趣味的恐吓?
“你是什么人?”
其实萧焉根本不想问这种傻兮兮的问题,这是他转移注意力的手段。
衣袖中一把□□无声滑出。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滚烫的气息喷在萧焉脸侧:
“养了一条小龙人和一群小妖怪,‘你是谁’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说吧,你是谁。”
说完,他用膝盖顶了顶萧焉垂在身旁的手:“还有,把枪收回去,这玩意伤不了我。”
“是么?”萧焉抬起□□对准身后人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紧勒的手臂软了下去,他趁机逃开,举枪对准攻击者。
齐剑同“嘶”了一声,扯下贴在太阳穴上的高压电击片。萧焉的手不可察觉地一抖。
为防止大型野兽的袭击,他在系统商城中购买了这把□□,高压电流不会致命,但足以让大象瞬间失去行动力。
“天雷劈我的时候比这玩意狠一百倍,我说过,你伤不了我,”
双眼赤红的魔单手捏爆电击片,露出森白的牙齿一笑,“但你现在惹着我了。”
没等到萧焉第二次扣下扳机,齐剑同就瞬移到萧焉面前,随手夺下他手中的□□,往旁边一扔。
“我很少遇到同类,”齐剑同看萧焉的眼神像性格恶劣的小孩看到什么新奇的玩具,“上次在你这儿见到一群不是人的东西,好奇,想来问一问。”
□□凡胎肯定是打不过魔修,现在又被缴械,留给萧焉只有两个选择。
一是冒着被魔修揍一顿的风险呼救。
二是装乖,虚与委蛇找机会突破。
萧焉立刻选择方法二,他不是宁折不弯的人,没有很强烈的荣辱观。
“我只是一个道士,有些仙缘,在这里碰巧遇上了那些妖怪,和他们一起隐居。”萧焉说。
齐剑同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点点头说:“那就带上我。”
“什么?”
“带上我一起隐居。我本来是要揍你一顿,但现在没揍成你,钱被他们要回去了,我想离开这座岛都没钱买飞船票。”
萧焉很恐惧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想的却是:还有这好事?
他还记得敖辰说过,把散修魔人抓回仙界会得悬赏,本来以为抓一只魔太费事,没想到悬赏自动送上门来,赶都赶不走。
萧焉问:“你不怕我们?”
齐剑同嗤笑一声:“小龙人和三只鸟加起来都敌不过我一只手,至于那只大狗嘛,麻烦,但我会瞬移,你们抓不到我。”
魔修生性肆无忌惮,随心所欲,行事不论理性,全凭心意,“有趣”就是唯一要求。
齐剑同在人群里过的百无聊赖,现在见了一群妖,铁了心要留下来玩一阵。
“我可以给你做飞船的票钱。”萧焉假意说。
齐剑同一撇嘴:“回去干什么,都是人类,还要伪装,没意思。我就要住在你这里。”
萧焉装出紧张的样子,想要拒绝又不敢说出口,最终战战兢兢地点头同意。
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在萧焉眼里,齐剑同现在是可以移动的一大堆金币。
齐剑同眉头皱了皱,似乎感觉没什么不对,他顺脚踩碎了□□,钳住萧焉的胳膊把他往小木屋里带。
让一个当了三年算命先生的人装出恐惧的样子并不难。
毕竟他经常在看完别人的寿命线后惊呼一声,仿佛求卦人下一秒就要原地升天。
萧焉磕磕巴巴地说:“我叫萧焉,你,你叫什么名字?”
“齐剑同。”
仙界若是有新闻的话,未来某天的头条或许是【重大逃犯齐剑同抓捕归案,灵山掌门萧焉立下功劳,赢得赏金百万】
他努力把笑容憋回到嘴角下,被“即将抓捕归案的逃犯”提着胳膊往前走。
齐剑同身高有一米九,比萧焉高出半个头,手劲又特别大,走到小木屋的短短一段路,就把萧焉的胳膊掐的生疼。
萧焉默默在齐剑同罪状上加了一笔。
走到木屋前,齐剑同嗤笑一声:“门修得挺快。”,然后很自然地要跟萧焉一起进屋。
“房间睡不下你。”萧焉想挣扎一下。
“那你让我睡哪儿?厨房?”齐剑同眉头一挑。
萧焉垂下眼,眉头微皱,语气哀伤,无奈又无助地说:“那好吧,我去睡厨房,天气这么凉,你在厨房睡一定会生病的。”,绿茶的清香缕缕散出。
“少在我面前装可怜,”齐剑同嘲讽地打量了萧焉一遍,“心机深沉这四个字都要写在你脸上了。”
不知道哪里露了馅儿,萧焉脸上差点挂不住。
进入房门,敖辰和肥啾都在睡觉,齐剑同把萧焉拎到床上,自己躺到地板上。
萧焉没有跟他谦让谁睡床的心思,他等了一会儿,见齐剑同呼吸沉稳,以为他睡着了,偷偷碰了碰身边的敖辰。
幼龙很能睡,被萧焉推了两下没醒。
“萧焉,你有什么事叫我就可以。”齐剑同忽然说,声音就在萧焉耳边。
萧焉心一沉,一寸寸地转过头,看到魔修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呼吸像被烘烤过一般炽热。
匕首闪着寒光的刀尖对准萧焉的太阳穴。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萧焉完全没察觉到齐剑同的靠近。
“我吵醒你了么?”萧焉用他平生最大的镇定问。
“魔修不需要很多睡眠,一个月睡三小时左右就够了。”
“……”
“别避重就轻,”齐剑同的刀尖威胁性靠近,黑暗中眼眸如灼热的焰火。
“还有,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我根本不信任你,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我能在半秒钟内取你性命。”
说完这句话,屋内重归寂静。
刀尖移开,萧焉重新躺回床上。
第二天清早,敖辰睡醒,看到地板上的魔修,整条龙都不好了。
“雇主,在下这就赶走他!”敖辰说着就要冲上去。
齐剑同一手按住敖辰的脑袋:“我现在是你雇主的客人,你不能赶我走,对不对,萧焉?”
“噫?”敖辰看看齐剑同,又看看萧焉,问道:“真的么?”
“……嗯。”
当然是假的,傻孩子这也用问!萧焉冲他挤眉弄眼:赶快想办法把他弄去仙界换悬赏。
敖辰粉嘟嘟的小脸纠结成一团,最终下定决心一般地说:“雇主的意愿是绝对的,即使是魔修,只要是雇主的客人,在下也不会伤害。”
萧焉:……你大可不必如此忠心。
之后,齐剑同寸步不离地跟在萧焉身边,愣是让萧焉没有机会和别人单独说话。
三青比敖辰还单纯,说什么听什么,也认为齐剑同是新来的客人。
心思直率的狗勾哪里能分辨出人类的复杂情绪呢?獒犬也信了齐剑同的鬼话,认为魔修改邪归正,要留在灵山搞建设。
对此獒犬非常欣慰,涨了十点满意值。萧焉第一次看满意值如此碍眼。
他求助的目光移向灵山中最后一个活物:胖墩儿。
“啾?”肥啾一歪脑袋,小豆眼眨巴眨巴。
算了吧。萧焉心如死灰。
但凡有一只妖能机灵点,这只魔现在都应该在天罚山受刑。
本来是要守株待兔,结果变成引狼入室,他自己反而成了兔子。
稳赢的局面变成天崩,他恨不得把敖辰和三青塞回令牌里。
半天时间下来,萧焉演技告罄,直接对齐剑同摆冷脸,魔族时刻紧盯着他的炽热目光让萧焉感觉如鲠在喉,又避无可避。
“你根本不是要来隐居的。”萧焉受够了寸步不离的监视,直接摊牌。
齐剑同嗤笑一声:“你也没打算收留我。”
“说得好,那你赖在我这儿是想干什么?”
齐剑同的表情仿佛萧焉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我说过一遍啊,找同类,和人生活在一起太不舒服。”
萧焉气得连肥啾也不撸了:“时刻盯着人的生活方式,让你觉得很舒服么?”
齐剑同想了一会儿,肯定地点头:“不仅舒服,还很有趣。”
“……”
“你气得像只海豚又什么都做不了的模样,非常有趣。”
萧焉心中的小人被气到直接倒地。
*
这一天是獒犬视察的最后一天,他做完皮肤除虫,抖抖毛,神情落寞。
仙界没有鸟愿意吃蛊虫,十年后他的身体又会成为虫子的温床,至于化形?突破心魔全凭天意,不能完全放下仇恨,化形便遥遥无期。
萧焉看出獒犬心情不好,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一边梳毛一边问:“獒犬,我为你修理一下毛吧。”
无极宫只有仙尊一人居住,没有哪只灵兽会不开眼地让仙尊理毛,因此三百年来獒犬的毛一直没打理过,已经严重影响视线。
巨大的狗头点了点。
萧焉在商城买了一把质地精良的大剪刀,先将獒犬眼前最碍事的长毛减去。
阴沉沉的帘子从眼前掀开,视野瞬间开阔,獒犬惊讶于灵山竟是如此的辽远,他之前完全没发现。
经过一周的除虫,獒犬的毛恢复光泽,更具弹性,颜色也变得好看,握在手中像融化的巧克力。
萧焉把剪下来的毛归拢到一起,西斜的阳光下,栗棕色的毛被镀了一层琥珀,像一层蜂蜜。
身体上的毛剪短,皮肤真切地感受到凉风走过时的温和,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缓缓突出压抑许久的怨愤,再慢慢汲取新鲜的空气。
理完毛,獒犬站起身,像一只雄狮。卸下几十斤重担,他有种飘飘忽忽的感觉。
太阳将沉入山谷,天地鎏金,无论有多么眷恋不舍,这一天也都将结束。
“谢谢你,我感到很轻松。”
萧焉望向西侧的山谷说:“明天你要离开了,我们去看寒兰吧。”
“好。”獒犬黑色的眼睛被夕阳染上一层光。
山谷中,敖辰早就在等候,看到坡上的人出现,一口淡蓝色的龙息拂过数十株兰花。
深绿色的兰叶喝饱了水一般蔓延、舒展,翠□□滴,在夕阳下簌簌抖动。
层层叠叠包裹着的花苞缓慢展开,寒兰的浓香被一阵轻风送到山坡上。
“蝴蝶。”獒犬轻声说。
起初是一只绯红色的蝶,像被割碎的夕阳徐徐落下。
接着是三只、十只、成千上百只,从幽深山谷中飞出,围绕寒兰翩跹起舞,如细碎彩光闪烁。
萧焉颇为惊讶地睁大眼睛。
缤纷的蝴蝶浸在夕阳哀感的绯红色中,明媚又忧伤的情绪随龙息散开。
彩蝶随淡蓝萤光款款飞来,从萧焉的耳边掠过,他听到獒犬说:“药修死的那一天,他摸着我的头说抱歉。”
萧焉转头,看见身边多出一个人,栗棕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