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之中， 跟这两个玩家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玩家数以万计，一两个玩家的消失不会引起什么注意，但是这次不一样，无论是洛时和焰城， 都是非常有名气的玩家， 其身份和地位更是关键，突然的消失还让排行榜发生巨大变动， 怎么可能不引起关注。
“怎么可能！”
人类街道办事处军团驻地内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大吼。
于渡向来嬉皮笑脸， 曾经就算是深潜者立马要跟他来个贴面吻， 他脸色都没变过， 用他当时对洛时的话来说：“毕竟我可是人类街道办事处的军团长，随随便便就被吓得变脸算什么样子， 人嘛，总要有点偶像包袱。”
可现在， 于渡脸上万年不变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可能……”他拉出排行榜，看了又看。
还是不敢相信， 又进入好友列表。
排在他好友列表第一位的人已经消失了。他甚至都翻不出和洛时的聊天记录， 一切仿佛都是梦境，连一点可供追溯的影子都没给他留下。
窗外的桃树骤然扭曲，于渡感到头晕目眩，有些站立不稳，他踉跄了几步， 往后倒进了老板椅内。
摸上老板椅扶手的那一刹那，一幅画面突然在于渡的脑内内闪现。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洛时还不是洛时， 而是随机的时候。
“看， 看看！”尚且带着青涩的于渡大方地挥挥手， 然后端着姿态，坐进椅子里，“这就是朕打下来的江山，以后人类第一大军团势力，牛不牛！”
随机靠在长长的书桌上，嘴边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唉唉，你别装深沉啊！加不加，你一句话的事情。你可考虑清楚啊，人类街道办事处，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于渡刻意把军团的名字念重了一点，故作潇洒。随机长时间的沉默却让他有些端不住姿态了，“咳，想清楚啊，别冲动……”
随机摇摇头：“不加。”
于渡：“为啥？你告诉我哪儿让您老人家不满意了？”
“……”随机居高临下，给了于渡冰冷的四个字，“名字太土。”
这臭小子，他于渡还没拿越来越强大的人类街道办事处打他的脸，他怎么可能就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于渡抱着脑袋，在老板椅上不停旋转，“他有[圣人]啊，怎么可能会死……”
“师父，你不是说他是随机吗？”好不容易花时间消化过来的橘子柑茫然道，“随机怎么可能会死啊！”
橘子柑难以接受。
是啊，但凡是个有点眼力的正常玩家都会想，怎么可能，他可是随机啊？其他玩家都有可能死，但他可是随机啊！
不过，其实这种事之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于渡反应过来，马上联系信得过的新报贩子，询问洛时玩家名消失之前是去了哪里，那边很快给出答复，想来不止于渡一个人买这个消息——副本[一拜天地]。
这个副本，于渡听说过，上个赛季时军团内有成员挑战过，反映说虽然很难通关，但危险不算大。
所以怎么会呢？
于渡身体僵硬，神色木然，片刻后，头颅后仰，靠在老板椅上。
“怎么会……”
……
游戏大厅内，胖子刚从副本出来。虽然受了不少伤，但和肖晏如合作非常愉快，最后得到的积分和道具都令胖子非常满意。清点完战利品，珠圆玉润的胖子摩挲下巴，笑得十分奸诈。
这笑容几秒钟之外就变得僵硬起来。
作为一名情报贩子，即使事出之时他还在副本里不能知晓，出来之后也会有相熟的朋友或生意上往来的客户告知于他。
大腿居然死了？！
胖子只觉得天都塌了。
“怎么可能！这破游戏出bug了吧！”胖子不敢相信，天知道他之前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大腿对他“另眼相看”，只待以后他入大腿麾下走上人生巅峰，从此狐假虎威再也没人敢招惹。
悲伤至极的胖子，不愿面对现实。
“……”
游戏大厅的星空之中，突兀传来第二人的叹息，向来警惕的胖子却恍若未觉。
洛时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眼不远处悲痛欲绝的胖子：“所以……我们现在是灵魂状态？”
不知何时，他们突然离开了[一拜天地]。
最开始的时候，两人来到人类街道办事处的驻地内，把于渡一整个崩溃的过程尽收入眼底，那个时候洛时和焰城还有些昏昏沉沉，不太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他们才清醒过来，理解了目前的处境。
“我们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能看见这些？”胖子的悲喜跟焰城无关，他只关心自己和洛时。
焰城说：“魂种以灵魂状态存在……其他种族除非通过特殊途径，或者修炼方式特殊，不然死亡后不会有灵魂体的存在。我们是怎么回事？”
他确定自己没有对灵魂动过手脚，至于洛时……焰城递给他一个眼神，却发现洛时似乎没有在听他说，而是在仔细观察胖子。
“洛时。”焰城叫了声。
“啊。”洛时回过神来，“我也没有，确实挺奇怪的……胖子长得好眼熟啊……”
他这么一说，焰城也有点感觉：“他跟道士很像。”
只是一个瘦一个胖，但五官还是非常相似。
“真奇怪……”
洛时不知道是在说以灵魂状态存续的自己，还是胖子。
……
[回家]并没有因主人的死亡而关闭，只要里面的打工人一天不罢工，副本基石一天不碎，系统就不会轻易关闭副本。
吞席一爪拍碎最后一名玩家，暴躁地甩着尾巴：“臭小子！臭小子！”
“这臭小子又想搞什么鬼！”
刘小小抱着玩偶站在一边，发了会儿呆，说：“回不了。”
“回什么？”
刘小小不情不愿道：“家。”
吞席冷笑：“回屁！那臭小子死都死了，第二世界迟早会毁灭，你回去是想跟它一起死吗？”
“这里很快也会崩溃。”那他们接下来去哪里呢？
刘小小垂眼。
谁料黑猫一点都不沮丧，反而充满了斗志。
“谁做的孽谁受罚，这臭小子，我去把他找回来！”吞席骂骂咧咧地远去，“这臭小子，我不教训他他还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洛时看着远去的黑猫：“糟糕。他好像以为我又假死了。”
可他现在是真死了啊。
……
热情酒馆内，酒精的香气充盈酒馆的每一寸空间，篝火燃烧，让空气变得灼热起来。
褐肤的恶魔一口闷完烈酒，啪得放下酒杯，抹干酒渍：“痛快！”
狂野尾鼠坐在酒精里，却喝着温水，他瞥了眼双颊绯红的八荒，劝道：“别喝太多。”
“我这是高兴！”八荒笑着，露出尖尖的虎牙，“祸害死了，我高兴！”
“你人缘不太好的样子。”洛时飘着，避开喝得和酣畅淋漓的恶魔，选了个清静的座位。
焰城嗯了声，也不反驳。
八荒和狂野尾鼠的对话还在继续。
“不过，那祸害到底被谁暗算了？虽然他死得深得我心，但作为和我一批成熟的恶魔，不能白白给别人算计了！”
狂野尾鼠摇摇头，他早已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谁。”
谁料八荒听了，斩钉截铁道：“那不可能！你情报绝对有假！”
“为什么不可能？”狂野尾鼠惊奇，“你不是很希望他死吗？就算是再强大的恶魔，迟早会迎来死亡的一天，他的死亡只是来得更早而已。何况死的不止他一个，连洛时都栽在里面。”
八荒脸色阴沉，注视着透明的酒杯。
“虽然很不想承认，那家伙，确实很强……”承认对手的强大令八荒有些咬牙切齿，“他目前要比我厉害。我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
两只恶魔接下来的交谈突然远去了，四周的声音都模糊起来，仿佛有人把洛时跟焰城与热情酒馆的其他地方分隔开。
听到八荒对自己的承认，焰城冰冷的面庞上难得显露出几分诧异。不过很快，诧异又归于平静。
洛时点评：“怎么说，明明我们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可是看其他人不接受的样子……挺奇怪的。”
……
凋零的冰河世纪是游戏世界内毫无疑问的第一第二世界，占据榜首长达二十三赛季之久，没有人能够超越，没有人能够匹敌。那是一个完全的新世界，冰雪漫无边际，拥有最华丽宏伟的宫殿和完善运行的生态链。
这一天凋零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宫殿内，而是独自一人在无边的冰湖上漫步。
强大的霜刃恶魔拥有一头很漂亮的白色长发，被一根有些旧的发绳扎起，发尾处泛着蓝色光晕。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凛冽的寒气随着他的步伐，逐渐弥漫了整片冰湖。
寒气之中，数不胜数的冰刃凝结了又碎掉、碎掉又重新凝结。
“死了。”凋零吐出这两个字，神情难辨。
焰城说：“我从没见过凋零情绪波动这么大，你和他一定有关系。”
“仇人关系算不算。”洛时漫不经心道，“我上一次玩家名消失，就是差点死在他手里。”
焰城抿抿唇，没有继续说，但他一点也不相信洛时的说法。恶魔现在，已经对洛时的情绪模模糊糊有所感知，知道对方现在正在避重就轻。但洛时不想说，他也不继续问。
虽然他好奇，但那不算重要。
*
最开始，所有玩家都是那么不可置信。
第一天，他们去情报中心买卖线索，交流情报。
第二天，有玩家亲入[一拜天地]调查，一无所获。
第三天，神通广大的玩家甚至找到了道士。
第四天，高层玩家质问系统。
所有人都说：“不可能！”
第十天，新赛季开启。虽然没有玩家忘记洛时和焰城的消失，但毕竟是充满挑战与机遇的新赛季，大部分玩家把调查真相往后放了放，全身心投入到新赛季的角逐中。
洛时和焰城此刻不知道飘到了哪个副本里，副本里的玩家正就凶杀案发表意见，这两个灵魂体悠哉悠哉地溜出去逛街。
“总算没什么玩家说了。”这么几天不停变换场景，“怎么会”、“不可能”这几个词语快把洛时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焰城也深以为然，第一次体会到长了对能用的耳朵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还要持续多久啊。”
第一百七十二天，于渡和人类街道办事处的精英玩家在副本内全军覆没，这一次没多少人购买了【死里逃生】，只有胖子因为从不懈怠的怕死心，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人类从此一蹶不振。
胖子低落之余，偶尔也会想：“如果大佬在就好了……”
第二百一十三天，吞席力竭，陷入沉睡。刘小小带着父母准备去找帕什米尔，离开之前，他找到肖晏如。
“如果他回来了，记得告诉他吞席在这个地方。”地址被他用特殊的精神力加密，除了特定的人，谁也打不开。
第三百六十三天，因为人类种退出竞争，机械种和恶魔种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八荒成为恶魔种新一代的领头人，落川充当她的副手和智囊，两只恶魔在狂野尾鼠的教导下得到了凋零的认可。凋零选择短暂沉睡。
第四百一十七天。
将近四十九天，洛时和焰城都没有再听到名字被人提起。
洛时无聊至极：“四百一十八……四百一十九……”
第四百九十四天，更多新的玩家填充了上来，排行榜上，已经很少看到洛时那个时代玩家的身影。
这个时候，只有焰城的玩家名会被提起了——主要是焰城恶魔种的存在。
“四百九十五……”
“五百零三……”
洛时和焰城感觉身体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变得轻飘飘。
“所以，我们已经被忘记了。”洛时注视着焰城，“被忘记，就是‘死’掉了。”
一阵风吹来，将他们吹离了游戏。
没有[游戏]的喧闹，宇宙变得寂静。
洛时感到身体开始分解，一部分、一部分地消失。
洛时和焰城离得极近，他们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身体的变化，以及透过对方的眼瞳，看清逐渐消失的自己。
“现在是，真正的死亡。”
一句话的时间过后，宇宙中已经没有了那两个整日飘荡的灵魂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