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暮雪呼吸蓦地乱了起来，他以前害怕会有这一天，如今他庆幸有这一天。
他庆幸花九璃还活着，庆幸她还愿意给他开口的机会。
花九璃就这样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打断他。
从他的身世，到他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再到他的筹划，妖族的计划……
从他的蓄意接近，再到他的爱而不自知；从他推翻所有的谋划，再到他无可奈何李代桃僵。
神仙骨、上古神龙、公祖朔、转魂铃、无相刹……
百里暮雪几乎坦白了一切，除了他斩六尾，炼妖骨……除了他逆天而行，孕育魂胎……
他不能让花九璃知道他是只断尾残狐，更不能让花九璃知道……他生下了百里遥。
她若知道了，定会觉得他恶心吧。
直到月上中天时，百里暮雪看着花九璃，哽咽着说了句：“阿璃，我知错了……”
花九璃如今才知道，百里暮雪的“血海深仇”是什么。
牵扯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父亲——上古战神公祖朔。
而她同他之间，隔着血与愁，隔着泪与痛，隔着理不清的恩怨。
花九璃正色看向百里暮雪，启唇道：
“百里暮雪，你若想找我复仇，大可明着来，不该以情为幌子。”
百里暮雪红着眼，慌乱地拉上了花九璃的手，眸中满是哀求：
“我知错了，阿璃……我真的知错了……”
花九璃又道：“我的心上即便有苍冥引的印记，可你不问自取，视为偷。”
花九璃何尝不知，扶屠若一早就发现了她的身份，她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
她或许，会死在扶屠出无相刹之时；
又或许，会在下界刚出生时就“意外”身亡；
又或许，在焚天妖谷时，就被他灭了神魂。
可是，花九璃宁愿战败而死，也不愿意让人当她的替罪羊，苟且偷生。
她也不愿，被人傻傻地蒙在鼓里，活在被心爱之人背叛的痛苦之中，日夜煎熬。
花九璃又有些悲凄地看向百里暮雪，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满腔的情绪。
“百里暮雪，我不曾开口要过你的心，不曾要求你反转魂灵咒，转移神仙骨的气息……我不曾要求你为了我，赌上自己的命……”
“你为妖族谋划，图谋九重天，我不怪你，这世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你为你母亲跟自己的血仇，找我和乐沧复仇，我也不怪你，父债子偿也没什么错。”
“你暗中为我做的这一切，我也知晓了。可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谎言……”
花九璃理清了，心中就彻底放下了，她不恨他了，却也不能再爱他了。
百里暮雪看着花九璃的神情，整个人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人扔到了刺骨寒冷满是碎冰的湖水里。
他死死拉着花九璃的手，带着一股浓烈的、窒息的绝望。
“阿璃，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求你了……阿璃……”
花九璃蓦地捂上了心口，一股钝痛从她心口处传来，疼得她唇色都有些发白。
花九璃看着百里暮雪，他眼角泛着红，卑微地、执着地拉着她的手。
是他的心，是他在心痛啊……
百里暮雪看花九璃捂着心的模样，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他慌乱地捂上了花九璃的心口。
“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故意让你心痛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感受不到心痛，却觉得自己生不如死。
花九璃拿开百里暮雪的手，看着他淡淡地说了句：“我们就这样吧，百里暮雪。”
说罢，花九璃起身欲走。
一袭赤红身影猛地从背后抱住了花九璃，百里暮雪的墨发与花九璃的秀发痴缠在一处，绝望又眷恋。
百里暮雪从背后圈着花九璃的腰身，将头埋在她的颈侧，一下一下讨好般地蹭着。
数滴冰凉的泪，就这样砸到了花九璃的脖颈上，将她的心里都砸得一颤。
颈侧的人，无声地哭着，连抱着花九璃的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求你了，阿璃……别不要我，求你了……师尊，求你了……师尊，师尊……”
百里暮雪开头，声音满是浓重的哭腔，像是世界崩塌前，颓然地想抓住最后一丝看不见的希望。
他的骄傲自持荡然无存，他的清冷傲骨不复存在。
他的爱，卑微又磅礴，只求眼前之人回头看他一眼，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一声声“师尊”，啃食着花九璃原本无波无澜的心，直将那如死水般的心，又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发现，她根本无法彻底将扶雪跟百里暮雪割裂开来。
他们，终究是一个人啊。
花九璃眸中染上了一股痛意，她开口道：“别叫我‘师尊’，扶雪已经死了……”
“我就是扶雪，我就是扶雪啊师尊……”百里暮雪哽咽道，“你说过，你不要全世界，也不会不要我的……”
花九璃掰开百里暮雪箍在她腰间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满是哀凄。
“扶雪死在了南扶海，离九也死在了南扶海……”花九璃无力地后退了一步，“百里暮雪，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百里暮雪看着眼前的人，眸中顿失光华，又蒙上了一层死灰般的黯淡之色。
他被自己编织的网，困得密不透风，走到了死局，却还想着垂死挣扎。
可是，这猎人，如今不愿再给他糖吃了
良久，紫藤花下，又传来了百里暮雪哀求的声音：
“明日，明日再走可好？你今日没有哄遥儿入睡，明日陪他用膳可好？”
花九璃想了想，她昨日答应哄百里遥入睡的事情，的确没做到，换成陪小崽子用一次膳，也不是不行。
于是，花九璃点了点头。
百里暮雪见她答应，死寂的眸子又亮起了一点星光。
他本想让花九璃睡在他们以前的房间里，可一想到，遥儿还在，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百里暮雪为花九璃寻了一处房间，他亲力亲为地，给她整理好了床榻。
将那床榻铺得软软的，又事无巨细地准备好一切后，他还站在房内不想走。
花九璃看着他磨磨蹭蹭的样子，气道：“怎么，一起睡？”
百里暮雪看着眼前白衣胜雪的公子，猛地将眼睛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