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电光石火，顾尘年眼睛都还没眨一下。
梵羽的尖爪没有丝毫犹豫，瞬间便贯穿卿顾忆泽胸膛。
血四处飞溅，像浓厚的油彩泼到顾尘年脸上，再缓缓地滴落下来，留下一道鲜明温暖的痕迹。
顾尘年这才清醒过来。
他先是怔怔地望着前方，之后，发出悲怆的大喊――
“忆泽....”
安白靳言都震在了原地。
谁也不敢上前。
梵羽冷笑，用力把手抽回，一进一出，鲜血再度扩散，顾忆泽嘴角流出了血，倒下时，顾尘年惊慌地扑过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顾忆泽的身体还是暖的，可是伤口血流不止，他一张嘴，鲜血便迫不及待地争涌而出，打湿了顾尘年的衬衫，染得他满手都是。
顾忆泽的轮椅还翻倒在不远处，他是爬过来的。
他本来就怕顾尘年出事，看到梵羽对顾忆泽出手，他想也没想就扑上来了，幸好，幸好，他动作很快，这次，他又替顾尘年挡下来了。
“忆泽....顾忆泽...”
顾尘年失神地抱着他，他的身体发抖，满眼都是恐惧。
他不想失去，他害怕顾忆泽死，就算他恨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可是，自己要怎么接受，这一晚，他们同时离开他――
顾忆泽身上满是黏腻的血腥，可他看着顾尘年，似乎一点也不痛。
他露出乖巧的笑容，咽下口中的鲜血，他微微开口，低声说：“尘年……你别难过……我能保护你，真的很开心……那个小子他说错了，他不懂我，他说我在逼迫你……可是，这一次，我能为你而死，不用逼迫，你也永远……忘不了我了……对吧，真，真好……”
顾忆泽笑容满足，可顾尘年眼底只有悲痛，他抱紧他，似乎想阻止那些血从顾忆泽身体离开：“忆泽，我不会忘记你……”
顾忆泽温柔地笑着说道：“尘年，我小时候……就喜欢你了，把你从大火中救出，甚至为你而死，我一点都不后悔……就算你不认可我的感情，就算全世界人都不认可，也没关系……错误的爱，那也是爱啊……如果重来，我还是会……会……”
顾尘年痛苦地闭上眼：“别说了……”
顾忆泽想伸手碰碰他的脸。
可手伸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下了。
“忆泽....”
顾尘年的泪水大颗大颗溅到顾忆泽脱落的面皮上。
那张画皮掉了，露出顾忆泽被火烧伤的半张脸。
可是此刻在顾尘年眼中，这半张脸不再恐怖可憎，相反，他看一眼，心口就痛到窒息。
“尘年……”
安白站在一旁，一步也不敢上前。
她了解顾尘年现在的心情，再多的安慰都是没有意义的。
安白转身，看着不远处的离姬，灵槐，和梵羽。
他们是顾家的仇人，只有杀了他们，这一切才会结束。
“主人，我已经用这把短刀，结束了那个男孩的生命。”
灵槐洋洋得意，眉眼间全是炫耀，她把沾血的短刀握在手上，离姬满意地看了一眼，再饶有趣味地看向沈呈若，她神情满是挑衅，似乎这场战斗她已经胜券在握：“你最在乎的人没有了，你阻止我毁灭无名村还有意义吗，冥王大人？”
沈呈若黑瞳深邃，小玉在他手中还释放着淡淡的剑气。
“他不会死的。”
闻言，离姬表情一滞。
“我会将他带回来。”
沈呈若摊开手掌，小玉在他掌心迅速缩小，变成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
沈呈若转身就走，离姬怔然片刻，在他身后大喊：“他灵魂已灭，你是带不回他的，哪怕你是冥王，也不可能为他创造一个灵魂！”
沈呈若没有理她，反而加快了脚步。
走到顾家大门时，沈呈若侧目，看见顾尘年仍绝望地抱着顾忆泽的尸体，他脸上的泪已经干了，衣服上全是肮脏的血渍，这一身狼狈的模样，让人无法再把他和曾经那个温润有礼，魅力十足的顾家管理者联系起来。
“顾尘年。”
沈呈若沉声道：“像个男人，振作起来，还有人等着你去保护。”
顾尘年的眼珠动动。
沈呈若看着他又说道：“他们杀了严决让，我要把他带回来，在这之前，你要拖住他们，安白和那个孩子的命可就在你手里了，顾家好歹也是驱鬼一族，你是顾家的管理者，难道不该担起责任来吗？”
“我知道了。”
顾尘年低声开口：“你去救严决让，这里交给我。”
沈呈若唇角轻弯，抬脚大步离开。
有玉佩指路，沈呈若很快在宅子里找到了严决让。
他倒在血泊之中，手掌摊开，那里躺着诺言的心。
原本诺言的心纯洁无瑕，此刻却被严决让的鲜血染红，成了一颗红色的珠子。
沈呈若压低眼眸，他上前，将严决让的身体扶了起来。
好在严决让中刀不久，身子还是软的，沈呈若随便找了个房间进去，把他放在床上。
沈呈若坐在床边，低低地凝视了他一会儿。
严决让与自己究竟是什么孽缘呢，原本可以有个安稳人生的他，偏偏因为他的私心而被改变。
如果他没有因为一时无聊，把那个胎记转移到严决让脸上，他也不会从小遭人欺凌，不会绝望自杀，也不会遇见自己，被他收在棺材铺里拼命地压榨，他遇到的危险，都是自己带给他的，因为留在他身边，严决让被迫成长，承受许多他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事情，如今，他更是为了保护诺言，连自己的命都交代出去了。
沈呈若笑了笑，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握住严决让的手，在他身旁轻轻倒下，那枚玉佩还被他握在掌心，他合拢严决让的手，让玉佩一面贴着自己，一面贴着他。
然后，十指紧握。
这玉佩是严决让和他之间的羁绊，他相信，只要玉佩在，自己一定能找到他。
沈呈若侧头看着严决让，慢慢地闭上眼。
本来，严决让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他不知怎么又醒了过来。
他在一个黑漆漆的空间里，头顶不是天，脚下也不是地，四周都是虚无，他踩着的，也只是一团浊气。
这种情况他以前遇见过，难道又身处梦境了吗？
又有什么过去的事，梦境想告诉他？
可他已经死了，按说不应该啊。
严决让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打！打死他！这个怪物！丑死了，打死他！！”
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他转身。
漆黑中，严决让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小孩被一群小孩追赶，他们围着他，用石块丢他，把他的作业本高高举在手里，任小孩怎么哀求也不还给他。
他们闹着笑着，想去扒开小孩的脸，小孩死死捂住，说什么也不放手。
这是童年时的他。
原来他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是被欺负的对象了啊。
看到童年时的自己，严决让低头笑了笑，他心中没有太多感觉，痛苦吗？
一点点罢了，但是一切过去那么多年，他的人生已经不可能重来，要说恨，他是恨过的，而这恨最强烈时，他依然无能为力，因为他只是个普通人，要说后悔，他这辈子只后悔过一件事，那就是在诺言最痛苦无助的时候，他却一无所知。
她是他唯一的朋友，是第一个不在乎他丑陋面容的人，她没有嘲笑他欺负他，相反，她给他温暖，给他友谊，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楼死去，这件事，他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严决让。”
一个低柔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严决让愣住。
这声音，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听到。
他僵硬地回头，终于在见到那声音的主人时，瞬间便红了眼眶。
哪怕明知这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他也心满意足。
在他面前，诺言一身雪白的连衣裙，她长发飘飘，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一双眼有些湿润，仍旧澄澈明亮。
她还是那么美。
她看着他，说话的语气就和以前一样，丝毫没变：“严决让，你想太多了，很多事情是不能怪你的。”
严决让哑声：“是我没保护好你。”
诺言笑着摇了摇头：“你又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我，哪怕你是我男朋友也不行啊，一个女生，要是有事想瞒着你，你又怎么会知道，那时的我们都还只是孩子而已，错的人，我已经惩罚了他，你也不要惩罚自己了，你还活着，要向前看，我在你身边这么久，看到你有了朋友，摆脱了过去的生活，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你一直都在吗？”
“是啊，我一直在啊，你的想法我都知道，你对我的心我也知道，严决让，放下吧，沈老板已经度化了我，我要走了，我不想你一直自责，所以走之前，我一定要见你一面。”
严决让抬头：“你要去哪儿？”
诺言微笑：“因为你的供奉，还有你的鲜血，我已经可以轮回了，这是你为我做的，我可以不必下炼狱受苦，严决让，真的很谢谢你。”
“入轮回……”严决让轻声喃喃，看着她：“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诺言点头：“是的，最后一次，但是你要为我高兴，以后，我会有新的人生，不再遇到坏人，只是严决让，我希望这一切因为我的离开而结束，你为我付出性命，已经够了，你为我做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说不定来生我还会遇到你，再成为你的朋友。”
说着，诺言走近他，摊开手，微微笑着：“好了，我要走了，给我一个美好的道别吧，不用太记挂我，好好去过你的生活。”
严决让看着她，然后伸手，将她轻轻抱住。
她像一个梦境，太用力会破灭。
“严决让，你不会死的，你还有很长的人生，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你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所以，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要勇敢地面对。”
抱着他，诺言低低地道。
“我听你的，我什么都会好好面对。”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什么也没为你做。”
“我要走了，来生，你还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诺言……”
诺言松开他，眼角的泪落下，然后，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就像光芒一样，轻轻消散。
她看着他，眼底充满眷恋。
其实，她不想走，其实，她一直有句话没能对他说出口，但是，她相信他是能明白的，有些话，说与不说重要吗？
只要彼此安好，那才是最重要的。
想着，她再次绽开了笑容。
真好。
她最后留在严决让眼中的，是一个笑容。
当光芒完全消失，诺言的声音还静静围绕在严决让耳边。
他听见了，她在和他道别。
这一次，便是真正的别离了。
她说，严决让，再见了。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