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天空，熟悉的路径，熟悉的林子，熟悉的树木，凌风烟走到那棵常坐的树旁，摸着树身，脸上露着温柔的微笑。他曾经坐在这树上，看着那两个被追赶的小个子；他曾经坐在这树上，年复一年，远望着天空，期盼着那一青一白的人的到来；他曾经坐在这树上，与红先生谈天说地，一切都晃如昨日，过去的五百年，这棵树仿佛等待着他的归来，静静地候着。
他走到林中的一处，大袖在空中划过，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了一道裂口，他在手中轻轻一捏，那道裂口便像碎掉的镜子般，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响，黑色的镜子碎裂，换来的，是那个像是彩光的空间。
凌风烟转过身来，与那一脸震惊的欧阳恨玉对上了视线道：“把手伸进去。”
欧阳恨玉滚动着喉咙，慢慢走上前，递起了手，伸进了那彩光之中，不久后，她面上出现了更为震惊的脸容，凌风烟笑道：“取出来。”
欧阳恨玉点了头，把手从彩光之中取了出来，一把整个剑身显着深紫色的剑握在手中，她喃喃道：“是我那时候丢掉的剑。”
莫邪淡淡道：“只要是阁下的东西，只需伸手进内，便可从魔界中任何一处取回来。”
凌风烟张开了手，欧阳恨玉把剑放到他的手中后退了几步，凌风烟轻握着鱼肠剑道：“许久不见。”他呼了一口气，看着那彩色裂缝轻声道：“秘境大门已开，你们随我来吧。”
他大步踏进了彩光之中，白君离与白依离紧随在后，剩下欧阳恨玉与魏政清对看着，也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干将在他们的身旁道：“秘境本是非魔族不可进，现在君上把大门开启，便是有意邀你们进去，走吧。”
魏政清不知为何，看着那灿烂的彩光，心里有种忐忑的感觉，他轻握着欧阳恨玉的手道：“我们进去吧。”
欧阳恨玉脸上一红，回握着魏政清的手，默默地点了头，便踏进了彩光之中。
进到秘境时，欧阳恨玉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彩光外的世界是冰天雪地，秘境中的世间竟是如春天般一整片幽绿的草地与树木。干将走到了他们身边，淡淡道：“这是秘境，是剑尊大人的居所，也是魔界的其中一个地方，魔界与人界不一样，只有春天与夏天之间的交界环境。”
凌风烟领着众人，进到了秘境中的幽姬宫，他在一片广阔的庭院中停了下来，拿起了鱼肠剑，在他的手中划过。白君离很自然地在凌风烟的周边下了一道吸收的屏障，让此处不被凌风烟的灵力所破坏。但凌风烟摇头笑道：“不用，解除吧。”
白君离虽有不解，却还是按着凌风烟说的那样，把刚布下的屏障解除。
只见凌风烟的血吸收进鱼肠剑之中，不久，凌风烟伤口的血成了红色的咒文向他的身上爬去，而不同的是，凌风烟的身上并没有散出多大的灵力，更像是普通的解除咒术。白君离与白依离默默的对看了一眼，也看不出所然，那些红色咒文很快便消失殆尽。
一缕紫色的烟霧从鱼肠剑中飘出，化成了一位人形。那人身穿紫衣，墨发散于肩上，浓眉大眼，是一位与赤霄气质相似，让人有一种难以靠近感觉的女子。
她微曲双膝，向凌风烟行了礼，却没有说话，凌风烟也只轻轻地点了头，鱼肠剑便站直了身子。她的目光落在了赤霄的身上，脸上挂着微笑，轻轻地点了头，赤霄回看她的眼神，仿佛也带着那么一点暖意道：“许久不见。”
鱼肠剑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赤霄便像接着话般道：“嗯，不错，我们回来了。”
凌风烟也在空中比划着什么，鱼肠剑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惊愕，然后默默地点了头，退到了一旁。
众人虽然不明白这三人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却明白了一件事，鱼肠剑是一位不能话语之人。
凌风烟仰着头，看着那静静地飘在空中的云朵，心里忽然平静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白君离的身上，神情忽然显得异常的哀伤。他所有东西都可以放下，唯独这眼前的人，是最放不下的。
凌风烟负着手轻轻握着拳头，本想伸出的手，又慢慢地收了回去。
红先生说过，凌风烟这具身体，即使如何修复，也不会拖得太久。所以白君离的心中，凌风烟这具身体的大限最早是在今天，而不是必须会在今天。
但他此刻看着凌风烟的神情，心里却产生了强烈的不安，他走前一步想去拉着凌风烟的手，凌风烟却笑着向后退。
白君离停在空中的手开始颤抖着，声音几乎从喉咙中发出，面上挂着僵硬的微笑道：“你想干什么。”
凌风烟看着白君离的眼睛，欣然地笑着道：“只想好好地看着你，太近了，看不全。”
凌风烟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正色道：“乘月，望舒，众剑灵听令，这是本座最后的命令，接下来发生何事也好，站在原地，不许动。”
还未等白君离与白依离反应过来，凌风烟便取了青夜剑，以极快的速度一跃到魏政清身旁，在他的肩上重重打了一掌，把他打到几乎一丈之外晕死过去。他的剑划过空中，刺向欧阳恨玉，只见欧阳恨玉翻身向上跃，便把那突如奇来的一剑避开。
凌风烟以剑指着欧阳恨玉冷笑道：“你不装了？白奕宸。”
“什么！”白君离与白依离惊呼着，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那挂着一副冷笑的欧阳恨玉的脸上。
欧阳恨玉整理了衣裳，打了一下响指，原本空无一物的身旁便渐渐多了一个比她高出些许的人偶来。她环抱着手，以一种很深的微笑看着凌风烟道：“既然你设局把我引到此处，又对我下杀手，那我何必再装？”
凌风烟没有收回青夜剑，冷笑道：“我何德何能，把部署了千年之久的白阁主引到此处来？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不可能，怎么可能，父亲明明已经……！”白依离以一种不相信的语气道说着，欧阳恨玉摸着下巴笑道：“是啊，我已经死了，剑尊大人是如何猜到是我呢？”
“什么？”白依离愕然地看着欧阳恨玉，他简直不敢相信方才从欧阳恨玉的口中间接承认自己是白奕宸一事。
“只因你太急了，白奕宸，你为何急着要修复我的身体，为何急着要把古剑都送到我的身边，为何急着把我的灵力回复到昔日水平。除了想把我吃掉以外，我根本想不出第二个理由。还有，你多次以神秘人的身份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为了什么？不难想象，只因为你每次出现时，便如同我解封剑灵一样，把你的力量取回，好让等待着把我的修为取走的时机到来。”
他冷笑了一声续道：“我的记忆中，从未有你这号人物出现过，但在千年幻景时，红先生说在幽姬旧宫见过乘月，而且以为乘月便是那个神秘人，为何？”他看着那一副悠然面容的欧阳恨玉道：“只因红先生见过的那人，不是乘月，而是乘月的父亲，也就是你，白奕宸。”
白奕宸摸着下巴，轻笑道：“百密一疏，我倒是没想过凌沧生与红先生仍然有能力在我的幻景下再造一个幻景出来。”
凌风烟把笑意收起，冷冷地看着白奕宸道：“你让我们进到幽姬旧宫这个千年幻景，目的只是让我把凌沧笙与母亲的灵丹取出服下，好让你日后把我的修为据为己有时，也同时把他二人的修为一同消化掉。”他冷笑道：“若然是这样，那你这个躯体，也会成了有几千年修为的人，世上根本无人能及。”
白君离的呼吸带着急促，他在脑中努力地回想着以往的种种，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道：“不可能，父亲当年是因为渡劫而身死，若他为魔族，不可能飞升，也不可能有渡劫雷的降下！”
凌风烟呼了一口长气道：“不错，他不是魔族，是人，是修士。凌沧笙也是因为他不是魔族，才把他留在幽姬旧宫，留在魔界，只因为修士进到魔界之中，除了受到魔气的影响，而且也不能发挥出原有的灵力外，也会受到非常多的限制。但那时候凌沧笙把幽姬旧宫的人几乎杀尽，根本没有人可听差使。白奕宸在此时出现，倒是成了凌沧笙游走在当时的现世与异空间的桥梁。”
白君离此时总算明白凌风烟为何不用任何障碍咒阵，便可以把灵力收放自如地解封鱼肠剑，只因此处是魔界，凌风烟的能力能得到最大化的提升，也能轻易地控制魔界中的魔气与自己的灵力。
白奕宸打了一下响指，人偶便以剑攻向凌风烟，凌风烟早有防备，侧身避过了人偶的长剑。他攻向人偶的脚部，好让人偶失去行动能力，只人偶像是活人般，猜透凌风烟的攻势，每次都避开了凌风烟的剑招。
凌风烟一直与人偶过了十招，也未能在人偶的身上落下任何剑痕。
白奕宸脸上带着笑容，像欣赏般看着凌风烟与人偶的对决，笑道：“剑尊大人果然剑术高强，若不是人偶不怕身死与你过招，小的可能就被你的剑所伤了。”
凌风烟边攻向人偶的四肢，边笑道：“可笑，能以那样高超的剑术把断魂山荘灭门，也想必阁下的剑技不止这种水平。你的剑法，是腾空所授？”
白奕宸嘴角保持着上扬道：“是啊，夫人可是我的启蒙老师，其他的，我倒是在前剑尊大人疯掉时偷偷学的。”
白君离呆呆地看着那脸上带着笑意的白奕宸道：“你为何，要杀死母亲？”
白依离不知原委，一脸震惊地看着白君离道：“什么？”
白奕宸看着白君离，微笑道：“不为何，我需要一个为我试咒的人。夫人既是千年剑灵，那便是最好的实验人选，果不奇然，吃灵咒成功被我练成了无限的寄生咒术，可以放到任何地方。”
“包括我们？”白君离嘶哑地发着连自己也不可置信的声音，白依离软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白奕宸，他不敢相信，眼前这具陌生的躯体，里面寄宿着那位自己父亲的人，在五百年前，在他的亲儿身上，在他的身上，下了毒手。
白奕宸笑道：“儿啊，我说过，有时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白君离带着惨笑的哭腔轻轻说着：“你是断定，若是我们其中一人受了吃灵咒，风烟他一定会救我们，他为了救我们，也必定把吃灵咒转移到自己的身上。而且他为了救我们，会打开秘境之门，那时候便可进到几乎没有剑灵守着的秘境中，把他的灵丹，把他的修为取走。”
白奕宸仰天长笑道：“吾儿聪慧，算是猜对了大部分。可惜，突如降下了渡劫雷，让我措手不及，更糟的是，天界那班神官，像是知道我是干什么似的，足足让我捱了四十八道雷，在最后一道雷时却捱不过去，活活被轰死。”
他冷笑了一下道：“可天无绝人之路，我在身死前，把灵魂分了出来，附到了这刚出生的婴孩身上，只可惜，这是一个姑娘身躯，不过无妨，我把夫人的灵魂早早便附在了人偶身上，这身躯长大了，便可把人偶作己身使唤。”
凌风烟的剑风向前一扫，把人偶整个扫了出去，撞到墙边，几乎把人偶整个撞散。他轻声道：“果然，这是腾空的魂魄。”
凌风烟冷冷地看着那扭作一团的人偶，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感觉有如他这般剑技的人偶，被他打败得太简单了些，
“母亲……。”白依离的眼角泛着泪，看着这混乱的场景，脑中已乱作了一团。
凌风烟伸出了没有握剑的左手道：“纯钧，召来！”
空中出了一团烟霧化成了高大的身影，那是纯钧以一位成年男子的身影出现。凌风烟没有看向纯钧，一跃至白奕宸的跟前以剑斩向他的胸前，顶着欧阳恨玉身体的白奕宸没有丝毫灵力，他只能被凌风烟逼得节节后退。
凌风烟把剑架在了白奕宸的剑上把他压下，大声唤着：“动手！”
只见纯钧把他的本命剑插在地下，泥土下像是有一道快速向前走动的蛇走到了白奕宸的脚下，忽然从那泥土下伸出了四条纯黑色的钢链锁着白奕宸的四肢，白奕宸瞬间便软坐在地上。凌风烟向后一跃，不远处的鱼肠剑与干将莫邪一同在空中快速地结印，白奕宸脚下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咒阵，咒阵发着的光茫向空中延伸，放眼看去就像一座巨大的透明牢房。
白奕宸一脸咬牙切齿地看着凌风烟道：“封灵阵！凌风烟！你使诈！”
凌风烟冷笑道：“哪有使炸，这是我早在建立幽姬时便有的咒阵，只是现在用在你身上罢了。”
白君离愕然道：“封灵阵，那是单向的咒阵，只要把人封在里面，里面的人便只能永远在这咒阵中存活，而且灵力也会被化得一干二净，无可解。”他看着凌风烟续道：“但你为何，在幽姬时便建立此咒阵？”
凌风烟轻叹一声道：“闲着。”
众剑灵看着凌风烟不敢多发一言，只因只有剑灵知道，当时凌风烟把咒阵建立时，便是怕自己他朝有一日，自己会因为要打败凌沧笙，不停地练化自己身上的灵力与魔气而让自己走火入魔疯掉，这咒阵，便是为他自己而设的。而发动咒阵，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被由纯钧打造的锁灵铁把灵力锁住，二是由鱼肠剑、干将剑与莫邪剑三人同时发动咒阵，这是凌风烟为了众剑灵，也是为了自己而下的保险。
白奕宸冷笑道：“你何不把我杀掉，一了白了。”
凌风烟沉声道：“你就是想让我把你杀掉，我偏不要。” 白奕宸愕然的脸容映入凌风烟的眼中，他冷笑道：“怎么？又想问我如何猜到？你在这里跟我废话这么多，又只是以人偶与我对战，还把人偶的力量降低，而且也不摘掉你身上的锁灵环，”他的目光落在了隐藏在裙摆处道：“不就是想让我把你杀掉吗？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越想我把你杀掉，我就偏不要，而且还要把你困在这里，永远不得离去，如何？”
白奕宸仰天长笑着道：“好啊凌风烟，你可比你老子聪明百倍。你还有什么是想不到的？”
凌风烟叹了一口气道：“当然有，例如你为何把断魂山莊灭门，那毕竟是你作为这身躯的成长之地，而且灭门于你而言也没什么必要性。你又为何要恢复乘月的记忆？还有，你是不是春秋堂堂主？不过这个答案多数‘是’，但你又如何作为前堂主的儿子，成为春秋堂堂主？”
白奕宸干脆像放弃般，伸出了一条腿，露出了脚裸上的黑色锁灵环，摸索着那锁灵环上的机关，把它取了下来扔在一旁笑道：“不灭了断魂山荘，我要如何有理由与你们同行？春秋堂堂主？哼，春秋堂本来就是我作为灵心阁阁主时建立的组织，我要让世人认为，现任堂主是男子，有何难？至于乘月的记忆，”他的面上浮过一丝难过，但很快便转眼即逝，换成了冷笑道：“那只是我闲着罢了。”
凌风烟摇头道：“你的兴趣，还真恶心。所以，我猜，那庙宇也是你以前便建立的？难怪乘月说庙宇的神像看着眼熟，那也是经你改良过的容貌。”
白奕宸冷笑道：“我真怀疑，我做的所有事，你一直从旁看着。”
远处传来了白君离颤抖的声音道：“千灵幻景归来后，我的断手，是不是父亲您替我修复的？”
白奕宸闭上了眼，冷冷道：“那也是闲着。”
白君离惨笑地摇头，在他的心里总觉得，那次为自己修复断手的白奕宸，是一种对自己关切的修复，而非他口中所言的“闲着”。
凌风烟转过身，背着白奕宸准备离开，白奕宸却在身后道：“凌风烟，困着我也罢，你也不能改变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又能如何？”
凌风烟没有回头，冷冷道：“只因我不想为他人作嫁衣，把你困在这里，我便能随心所欲地做我该做的事。”
白奕宸收回了笑意，坐在地上，看着凌风烟的背影，像是与以前的一位故人的背影重叠着。他想起了许久以前，曾经也有一位身穿黑衣的人，转身过去，不看自己一眼，冷冷地告诉自己：“人该在什么位置，便在什么位置，不要妄想去跨越，那只会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