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黑眸看着他,摇了摇头耐心和和他解释,“我不是生病,我是中魔气了,需要除了体内的魔气才能好。”

  没想到孩子什么都知道,他的坦然神情倒让姜子明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孩子看他不问自己话,一脸疑惑,“你是新来的吗?”

  姜子明如实回答他,“我是被人带来的。”

  “这样啊。”小孩抽了抽嘴角,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跳下床去给他倒水,“那个人真坏,你是不是迷路了?等我娘回来,她带你出去吧。”

  姜子明看他端水的手在颤抖,他似乎已经疼习惯了,但体内的疼又挥之不去,他只能适应疼痛正常的生活。

  他接过水搁在旁边,伸手拉住他的手,输入一些灵力压制住他体内暴动的魔气,小孩惊呀的看着他,片刻后眼珠子微微恢复了正常的棕色,一点没有因为魔气的折磨而颓废,眼神依旧清亮。

  “你也是修士吗?”

  姜子明松开他的手,点了点头,“嗯嗯。”

  小孩跪在床榻边上,和他视线平齐,撑着脑袋目光灼灼的看他,“你和他们不一样诶。”

  “怎么?”姜子明知道他指的可能是之前来看过他的人,静静地听他说。

  “我原来是住在城中,就在辞城主家的下面一些,但是因为我中魔了他们就让我搬到了这里,我娘一起照顾我,他们说我不能出去,别人也进不来,我娘偶尔会出去找吃的,很多时候我都见不到她。辞家的修士会来看我,但是我疼的时候他们只边上看着,说是要看出症结所在才行,不会帮我止疼,但是你不一样,你刚刚帮我止疼了。”

  小孩说着这些话,情绪并没有哀怒,只是有些感叹,而后是高兴,那脸上灿烂的笑意足以掩盖他承受的苦痛。

  似乎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旁观痛苦,而当有个人缓解他的痛苦时,他就只会记得那一刹的喜,而不会计较之前的苦。

  姜子明望着他,心里却在替他计较着痛苦,“你害怕吗?”

  小孩目光微暗,垂头说,“他们说如果驱除不了我体内的魔气的话,我就会死,我死就死吧,但是我怕我娘难过。”

  姜子明:“可是……”

  小孩:“他们还说,我要是不死,就会害死很多人,我不想害人,但是我也不想死,我也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活的。”

  小孩泪眼婆娑,语气委屈,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死对他来说太沉重了,可他却没有怨恨任何人,只是弱弱的表达着眼前面临的一切,即便知道自己非死不可他也没有吵闹。

  这个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他伸手替孩子擦去眼泪,温柔的询问他,“我救你好不好?”

  闻言,小孩眼睛亮了一瞬,而后有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眼泪涌出眼眶,“我要是逃走了会害死很多人,而且我娘也会受到他们的伤害,我不想这样,我想驱除身体里的魔气,好好活着,大家都相安无事的活着。”

  小孩因为哭着,所以说话哽咽,却清清楚楚的表达了自己想法,姜子明哑然,想起医馆里的那些无辜之人,垂眸将眼底的悲切收敛。

  屋子里的灵气浮动,屋外的风吹拂着青绿的藤蔓。

  姜子明沉下气来,伸手抱他坐到床上,“你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中魔气吗?”

  小孩摇头,“他们说我是天生有魔,是魔种。”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喻谦谨。”

  喻家的人,若是他没记错,“谦”字辈是喻君浩的父辈字辈。

  喻谦谨反问:“你叫什么呢?”

  “姜子明。”

  喻谦谨轻声默念了一下他的名字,然后笑着朝他道谢,“谢谢你真的关心我。”

  姜子明被他炙热的目光看的心里难受,却还要继续追问他,“你能告诉我,有没有其他孩子和你一样?”

  喻谦谨仔细想了想,福至心灵,神色还有些孩子特有的得意之色,“好像是有的,但是我听我娘说,我和他们不一样。”说完得意之色有化为哀愁,叹了口气,“因为我是喻家的孩子所以不一样吗?那些孩子是不是就一点生机都没有呢?”

  闻言,姜子明心里猛然一震,所以因为他是喻家的孩子才在能在此处吗?又或者,他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救他呢,而是因为他和他们不一样。

  小孩看他陷入沉思,也不打扰他,就静静地看他思索,扭头看向门外,见有人影闪过,忙喊:“娘!”

  姜子明回头看去,是一位妇人装扮的女子,正在院子里似乎在与人攀谈什么,他起身走出去。

  妇人对面是几位修士,两方言辞激烈,似乎一点没有在意他的到来,姜子明回头看,适才还在坐着的喻谦谨此刻在床上熟睡。

  妇人怒吼:“疯子!你们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为首的修士对她怒意无动于衷,面无表情的陈述,“夫人别无选择,除非您想牵连千音派成为众矢之的,否则还请夫人配合一些,夫人膝下不止小公子一子,切勿妇人之仁,因小失大。”

  “你说的是人话吗?当初说的与现在的为何不一样!我凭什么要遵守诺言!你们欺喻家无人,千音派无势!可我郑晴予不是好欺负的,你们若是不救我儿,我就闹到天下皆知,我看到时候急的到底是哪一方!”

  郑晴予压着嗓子吼,余光瞥向屋内怕吵醒孩子,又要威逼对方。

  修士微微蹙眉,往后退了半步,“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对不起夫人了。”

  郑晴予见状急了,上前去扯他,“你要做什么!”

  修士灵巧的躲闪过她的抓扯,结阵隔开,“就请夫人在此照看好小公子。”说完就传送离开,片刻后屋子四周浮动着阵法的结界,是要将他们困在其中。

  郑晴予被激怒,扯着嗓子怒骂,从喻家骂到辞家再到千音派,骂到嗓子沙哑,骂到喻谦谨惊醒,她也不停歇,直到脚下的青草开始枯黄,菜地里的菜开始枯萎,她才惊愣住,紧接着是喻谦谨的哀嚎声,她慌了神了,忙去照看孩子。

  姜子明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相依为命,身边是簌簌落下的枯黄落叶。

  落叶落止,转眼满地清白,竟一瞬入冬。

  他站在门口,看着适才去的修士返回,闯入了屋内,面对床上奄奄一息,已经被魔气彻底侵蚀的孩子毫无怜悯。

  喻谦谨声音微弱的叫,“娘~”

  修士垂眸看他,低声道,“你叫什么?”

  喻谦谨望着头上的天花板,黑瞳如墨染,嘴巴张了张,依旧叫了声“娘。”

  “你母亲叫什么?”

  “娘~”

  修士继续追问:“你知道你在何处吗?”

  “娘~”

  喻谦谨声音越发微弱,修士的问题似乎是在确定什么,问完后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旁边的人立即将门关上,透过窄细的裂缝,姜子明看见修士取出了一个灯状的东西,置于孩子上方开始施法。

  孩子身上的魔气在被抽取入灯,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喻谦谨求生本能的挣扎,不一会灰色的衣服浸染了鲜血,姜子明惊怒,即便他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还是闯入其中,修士一瞬消失不见。

  满床的鲜血,喻谦谨血肉模糊的躺在其中,触目惊心。

  他连叫娘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姜子明跪在床边,白衣浸染鲜血,面对血人一般的孩子无从下手,崩溃的哭出了声。

  “仙尊这就受不了了吗?”

  背后响起了冷淡的声响,姜子明转过身看去,辞嫣立在门口,面无表情。

  姜子明回头看,喻谦谨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刺目的红血,他明知自己身处缚灵阵,所见皆是过往,可人非草木,他的情绪依旧是会被牵动,他撑着血床站起身,望着辞嫣问,“辞姑娘想要我看的是这个吗?”

  辞嫣神色淡然,“我没想到仙尊是如此感性之人。”

  “这孩子便是因吗?”

  辞嫣站在门口,背着光,神色看不真切,语气平淡,“本不该是仙尊看的。”

  信是传给孙修远的,原本该在此处的是孙修远,是他临时起意而来,所以为何看的就该是孙修远?

  辞嫣:“仙尊聪慧,我无需多言,想必也能猜到大概。”

  姜子明愠怒,情绪激动的吼道:“可我不想猜,我想知道全部!”

  他性子温和极少失态,这般在一个女子面前还是第一次,他不想在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操控,既然他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至少该让他知道他身在什么局。

  辞嫣对他的激动熟视无睹,侧目望向满床的鲜血,冷笑,“奉至高台的神器,害人也救人,害人的和救人却是一家人,仙尊说这是不是一个笑话?”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局,你们在梵天派要的是聚魂灯,而你挑拨汪爻,是断定他会对我下手,天雷刑法只有养魂灯能救我,你们要的是养魂灯!”

  辞嫣抬眸看他,不置一词。

  姜子明头痛欲裂,往昔种种浮上心头,他有些受不住记忆洪流的冲击,也受不住原来自己被算计那么久,他张嘴却呕出一口心血,他撑着桌面,摇了摇头,嘲笑自己。

  “仙乐府,是从仙乐府我们初见开始吗?”

  没有人回答他。

  姜子明肩膀塌下,像被人抽走了惊魂一般无力,他嘴角鲜血顺着脖颈流入颈间,“狼妖、胡萝卜原来都是算计,上元丹又是为何?孙家的缚灵阵又是为何?”

  “辞家与孙家故交。”

  “那为何要孙修远看到这些?”

  门口站立的“辞嫣”往里走进,变回了原本的样貌,韩青玥面如菜色,反问他,“因起于仙门世家,是否也该由所谓的世家了结?”

  “我只是想让拨乱历史齿轮的人将齿轮重新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