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今哲曾经就在带子里见过他面不改色十指飞舞,只不过当时因为角度原因,他只能听见不间断的键盘声,看见此人专注的神情,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可如今,这个人就在他面前一米的距离,借他的电脑,像条深海里所向披靡的鲸,探到一个个新的领域,打开一扇扇新的窗口,牵连出一条无尽的链条。
顾今哲深深送出一口气,心脏已经被陆貅一连番操作砸得麻木了。
虽然他从来没表现出来,可在遇到陆貅之前,他一直觉得的自己也算得上是个天之骄子,中途接手公司却能扭转乾坤,让面临分裂的公司起死回生,精通八门语言,熟练七门外语。最开始学习油画,最后转到水墨画也游刃有余,大学时被迫学习商业,抽空辅修美术,一副中国画获得金彩银奖,虽然因为外界原因,绘画事业中道崩殂,可兴趣使然,自学状态下,工笔和山水画也会一些。尽管不会有大成就,但好歹能看能画。
可是和眼前人相比……顾今哲艰难开口:“你还是个黑,嗯…专业电子技术人员?”
陆貅:“业余。”
顾今哲点头,同时忍不住露出一个职业性假笑,这样说来,他的十五种语言全是业余不如了。
这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在同一个人身上接连被震撼,想起之前他对陆貅的态度那样恶劣,甚至开始责备起自己来。
他欣赏聪明人,若这个聪明人兼具良好的品性,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结交的心。
或许是自己的经历使然,他不想看到有天赋的人因为旁的原因被埋没,所以在公司的运作稳定下来后,他每年都会从公司财政拨出几百万,用来资助贫寒学生。
于是,他脑中也升起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陆貅为什么要进娱乐圈?!实在是暴殄天物——他对娱乐圈依旧无法认同。
顾今哲正准备抛出疑问,陆貅电话响了,顾今哲只好暂时闭嘴。
陆貅按下接通,手机放在耳边,等那边说话。
电话静了一瞬,那边见陆貅没应答,只好先开口,开嗓就是一腔陆貅占了大便宜的口气:“陆貅,我们这边也不容易,我跟张制片好说歹说,给你争取了最大权益了,这样,你得十分之一。给你的面子够大了,这事揭过去得了。”
陆貅眉头微蹙,刘导把他当成见钱眼开的傻子,这么好哄,却不知这些话术早被他看得透透的。
十分之一就是300万,陆貅却想都没想,吐出一句:“你觉得我会缺钱吗?”
那边一愣。
顾今哲听见陆貅的话也跟着一愣。
刚刚在宠物院,陆貅用了很多药材才提取出那一小管,结账时药费直逼20万,陆貅把身上的卡都刷了一遍,最后还差十一万三,要不是自己正好在,那场面稍稍还是有些尴尬的。
他依稀记得,陆貅刚刚出宠物院时,似乎还问自己借了五十块车费?可陆貅现在面不改色,神态自然,好像真的不差钱的样子……难道是自己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记错了??
那边还要磨磨唧唧说些什么,陆貅耐心不佳,喊停对方,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道:“明天之前,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在公众面前顾简尘一个交代。”
那边暴怒声:“陆貅!!”
陆貅依旧是那个淡定的陆貅,语速都没变一下,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那边又一次怒了:“你还想不想待下去?!”
陆貅完全没被对方要‘换掉他’的言论吓到,平淡的语气里有股不容置喙的自信和强硬:“这事现在由不得你。你现在可以先查查你的邮箱。”说罢顿了顿,提醒:“还没爆出,你记得避开人。”随即挂掉电话,眼睛又一次放到幼犬上。
顾今哲沉浮多年,从十二岁开始就跟着父亲满世界飞,见过的大人物大场面枚不胜举,却是真真切切第一次看到,有真人能真的做到泰山压顶而泰然自若。
顾今哲深深地敬佩了。
因为今天这件事的主角是自己弟弟,顾今哲对陆貅的行为很是感动,“多谢了。”
陆貅冲他缓了缓神色,“应该的。”
顾今哲看到陆貅压在宠物箱下面的那张红钞——因为自己手里没有五十,便借了他一百,他问:“你现在手里还宽裕么?”
“这工作的钱还没到手,我到时候问经纪人要。”
顾今哲知道这是一个暴利行业,许多年轻人都是本着‘轻松获得巨额利润’去的,难不成陆貅也是这样?还是说……真是为了一个男人?
顾今哲掂了掂自己的金丝眼镜,心下斟酌着,尽量婉转地开口:“你的头脑是我所见过人里面数一数二的,随便换个工作也能生活得很好,为什么一定要去这个圈子?虽说轻松来钱快,可大浪淘沙,留下的毕竟是极少数,很多时候有才能不一定能被看见,更何况你所精通的才能和专业不对口。”
陆貅纠正他的话:“不轻松。”然后眼睛从屏幕移开,看着顾今哲的眼睛,认真说:“都是工作,越精通则越寡淡。对我来说哪一行都一样,所以我选择去完成少时的我立下的愿望。”
顾今哲脸微微皱起,他本是斯文的长相,只是被板正的西服遮去了一身书卷气,平日为了掌管公司挂着冷厉的面具,如今在陆貅面前摘下面具,脸上的情绪也真切了许多。
他无法想象,陆貅这样优秀的人,为何刚刚的表情却随意得像个无根行客,好像走在浮萍上,漂流不定。
顾今哲也不知为何,他从第一眼看到陆貅就觉得这人无比和他眼缘,要不是调查的信息把这人说得太惨烈,他兴许早早就和陆貅成为朋友了。
此时看到他这个表情,忍不住开口:“简尘能有现在的成绩还多亏了你的教导,我们也算熟悉了,你年纪也不大,要是不介意,可以叫我一声大哥,如果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上忙。”
此前陆貅的目光落回电脑上,顾今哲看他的动作,应该是在叉掉窗口。
顾今哲话音刚落,就见陆貅动作一顿,紧接着,眼里的情绪复杂起来。
由于顾今哲一直看着他,因此清晰地看见他神情的转变。
“或许现在就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顾今哲轻笑,细枝末节间透露出他良好的修养,道:“再好不过。”
于是陆貅慢慢把电脑屏幕转向顾今哲,说:“你忘了关闭记事簿,我刚刚关闭任务栏时,它弹出来了。”
顾今哲看了眼,脸上表情瞬间僵硬,稀碎。
一篇日记,开头很正常:“爸妈,近一周无大事发生,公司正常运转,昨天刚和A国敲定一起合作案。至于我和简尘……由于他去了那节目,自上次起我们已经一个月零两周没联系了,好处在于,长久的分离让我和简尘关系保持如旧,平稳度过了这一周,没有进一步恶化。虽然是个小节目,但他开朗了许多,会笑了……”
可结尾画风突变:“……你们托托梦给你儿子吧,他完全不听我的话,只当我是仇人,对他节目里的陌生老师,都比对我和颜悦色!跟同伴嘻哈,对我只有冷脸,我是他哥!你们能让他想起来我是他哥吗?!让我管让我教让我上心让我照顾……你们只会长嘴……托梦托梦,我已经说腻了。”
顾今哲周身血液疯狂逆流,但他强压着脸颊的抽动和不安分的手指,看似冷静地把笔记本接过来,开口:“无事。”声音像是吞了一把沙。
他数十年的真面目、愿望、期盼……在这短短的一篇周记里都能看见。
他裹了十几年的坚固又舒适的外衣,刚刚险些被扯破,他险些裸奔。
只希望陆貅没看内容,没看笔者,没有深思……
顾今哲把自己这篇半成品周记大致看了遍,突然开口:“其实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很多话不方便说,压着又觉得难受,就对爸妈念念,然后烧给他们。”
“啊对了,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他喝口咖啡压惊。
却见陆貅神色比先前更复杂了,脸上与之前相比,有人情味了许多。
陆貅闭眼叹出一口气,莫名说了句:“人与人若非有意搭建桥梁,否则都是互不相通的。”
怅惘只是一瞬,陆貅很快恢复到自若的神态,说:“顾大哥,今天中秋节,顾简尘出不来,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顾今哲之前和陆貅相处时,一直有种不知所起的欣赏与熟悉感,这感觉让他无法接受‘点头之交’的关系,催促着他和陆貅结交,如今陆貅这声“大哥”一出来,顾今哲就好像被打通了一道神经,整个脑子都敞亮了,心里那股时隐时现的逆气也顺了。
顾今哲畅快地应了声,所有的老成都被明媚的阳光一扫而尽。他用玩笑的口气,略显心酸地说了句:“好多年没被叫哥了,哈哈。得打,是要打一个。”
说着,一脸好似喝大了的模样,直接在陆貅面前按下了顾简尘的号码。
陆貅有些诧异,毕竟是中秋团圆电话,他直接当着自己的面打么?不过略一思索后,便觉得没什么了——顾今哲不会在顾简尘面前说暖心话,自然没什么可避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本是为了促进二人感情的中秋电话,会往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兄弟情间再砸上一锤。
顾简尘的手机关机,说明他们的手机,即使中秋节也没发放给他们。
顾今哲转而拨给刘导,让刘导接通顾简尘。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淹没在知了喧哗声中,机械音终于被人声打断,那边明显知道这头是谁,开头语气就很烦躁:“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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