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一步还没踏出去就被封淮拦住。
“你去找谁?”
封淮脸色铁青, 手指抵着墙壁,那语气分明夹杂着波动的情绪,空气一点一点凝结,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无法消散的紧绷感。
事实上,几乎没有人见过封淮动怒的时候, 林野也不例外。封淮身上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哪怕只是冷冷淡淡的一句话, 都能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这一刻,林野却能感觉封淮心底极端压抑的情愫, 像汹涌的海浪一样让人心潮起伏。
林野嗤笑一声。
“封学长,这就是你说的耐心吗?”
“我……”封淮脸色一滞, 似是知道自己理亏, 到嘴边的话顷刻间全部收了回去。
是。说有耐心的人是他, 此刻不想等林野去找别人的也是他。他对林野有耐心, 但是对别人没有。他愿意纵容林野的脾气,但不代表能够容忍林野和别人在一起。
偏偏林野铁了心要消耗他的耐心,一并消耗的还有他的底线。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上辈子对林野过于忽视。
如果他不曾让林野心灰意冷,如果结婚纪念日他没有晚归,如果他没有答应离婚,如果殉职不曾发生, 他及时赶到……
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秒、五秒、一分钟……
咫尺的距离, 他与封淮各不相让, 气氛僵持不下, 空气中仿佛筑起了一堵墙, 把炽火和冰川隔绝。
最终还是封淮率先做出退让。
他缓缓放下手, 让开走廊的路, 冰蓝色的眼睛里是褪去的热烈。
“好,我等你。”声音低哑,像被灼伤了喉咙。
林野没有理会他,从他身边经过,过去敲响沈睿宿舍的房门。刚才登记的时候,他听见沈睿宿舍在205,西区的最后一间。
敲了几下后,宿舍门被人旋开。
开门的人是叶思明。
他没有穿军服,只披了件衬衣,领口大敞着,头发半湿,水珠沿着发梢末端一滴滴滑落,滴落在胸口上,说不出的诱惑。
明显是刚洗完澡。
看见林野,叶思明狭长的眸子划过一丝怔忪,很快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他就注意到不远处的封淮,心领神会,双手交叉抱臂斜倚在门口,眉梢轻轻挑起。
“不会是想跟我换宿舍吧?”
“沈学长在么?”林野朝里面看了一眼,发现另外几个房间的门都关着。
“他?今晚有事,出去了,”叶思明懒洋洋地说道,“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怎么这么不巧?
“你们这是要出门?”叶思明看他表情,很快猜到了一二,“正好我和温准也打算出门,干脆一起下楼好了。”
“我和宋骁去熟悉下比赛场地,想问问沈学长去不去。”
“哟,这么重要的事儿你就只想着沈睿?”叶思明冲他挑眉,“我不能去?”
“……”倒也没拦着不让你去。
叶思明冲旁边的宿舍一抬下巴:“正好,我们也打算去比赛场,还叫了裴辰和霍瑶。”
林野知道封淮还等在门口,于是没拒绝:“那待会儿一起下楼吧。”
叶思明懒懒打了个呵欠,随手拉开门:“霍瑶还在洗澡,要等一会儿。你先进来坐会儿吧,外边凉。”
那个瞬间,林野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像是长了无数根刺,脚步因为盯紧他的那道目光而僵硬。
他顿了顿,看也没看身后的人,迈开步子跟叶思明进了宿舍。
叶思明的房间和他一样是宿舍最右侧的那一间,房间的内的摆设完全相同。
只是不同于他早就收拾好了宿舍,叶思明居然一点都没收拾,行李箱敞开着放在地上,柜子的门也是打开的,只是没放任何东西,看上去似乎有些仓促。
不过仓促的人,会急着先洗澡吧?
叶思明不知道他心里所想,随手拉了张椅子:“坐。”
或许是因为反光,林野注意到他的行李箱里有一个特别的终端,右侧刻了一串不起眼的小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仔细辨别,依稀可见那是四个字母——
Ming。
林野不由一怔。
脑中划过第一次见叶思明时,那句很普通的自我介绍。
——“我是工程系的叶思明,是明神的粉丝,让你见笑了。”
叶思明的星网昵称也是Ming。
叶思明自认是Ming的粉丝。
因为崇拜Ming,所以生活里到处都是Ming的痕迹?
记忆回到当初他和叶思明去参加工程系学术交流会的那一次。
叶思明在台上,而Ming恰好缺席,让他代替自己和叶思明连线。
当时情况紧急,以他和Ming的交情不可能不答应。整件事情的促成就像一个设定好的圈套,与其说是巧合,更像是一种顺应既定逻辑的必然思路……
察觉到林野的视线,叶思明侧过头,看见箱子大开着,有些抱歉地笑道:“刚才接了一则通讯,还没来得及收拾。”
说着,缓步走过去将箱子合上。
“我东西不多,回来再收拾也一样。对了林学弟,你能帮我开启一下自动清洁吗?”
“这就来。”
林野在叶思明的宿舍待了整整半小时。
这也意味着,他晾了封淮整整半小时。
既然封淮说他有耐心,那么他怎么消耗也不为过。
等林野和叶思明从宿舍出来时,宋骁和周肃早已经等在了电梯口。
看见叶思明,宋骁用手臂抵了抵他,凑到他耳边问:“林哥,你怎么去了叶学长那儿?”
“叶学长他们也一起下去。”
林野说完,抬起眼眸,目光猝不及防和封淮撞上。
他的心倏地一沉,别开视线,当没看到。
“沈学长呢?他不去吗?”周肃忽然间问道。
“沈睿有事,出去了。”叶思明摊了摊手。
“什么?”周肃微微一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叶思明想了想,“一个人走的。”
“他有说去哪里吗?”周肃问。
“唔……这倒没说,”叶思明回忆着,“只说是有个朋友在这里,要去叙叙旧。”
白星不同于帝星的严肃和海蓝星的活泼,有着别样的人文风情。白星是半旱星球,有三分之一的领地都是荒漠。由于靠近边境两区,白星的建筑风格与帝星截然不同,结合了两个星域的风格,以穹顶和露天为主,就连机甲室都是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
“林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比赛场有点眼熟?”宋骁是第一次来白星,然而看到这个风格陌生的露天比赛场,却莫名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是按照星舰的构造修建的。”
林野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片比赛场地,看似陈旧不起眼,是以白银军校的旧址改造的,但实际上,场地里每一个建筑的位置都很有讲究,完完全全能够对应一架设计复杂的星舰。
林野将眼前这片设计精妙的场地尽收眼底,胸腔内似有什么东西鼓动着。
以星舰作为主题的设计在各个星球都不算罕见,为什么他却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他的疑虑。
“白星的训练基地是仿照退役的潜龙号进行设计的,不过已经过去很多年了,现在的星舰早已改进了许多,不再是这样的构造了。”
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下。
林野侧过头,看见安冉站在几步之外,打扮优雅得体,像尊贵的小王子一样引人注目。
安冉的视线绕过林野,落在封淮身上:“封少校,你们来熟悉场地吗?”
封淮淡淡说:“来看看。”
安冉嫣然一笑:“这里是白银军校的旧址,我再熟悉不过了。不如就让我来带你们参观吧。”
封淮目光掠过林野,见他拧着头往向别处,于是拒绝道:“不必了。我们自己绕一圈就好。”
安冉:“封少校太客气了。联赛前让各大军校的学生熟悉场地,原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最近白星出了点事,白上将和桑德上尉都无法抽身,训练基地每年的改造经费都是由我父亲提供的,我对这里很熟悉,还是由我为大家效劳吧。”
他顿了顿,又说:“还是说,封少校觉得我隶属于白银军校,是竞争对手,所以对我不放心?”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语气轻松随意,就像是一句调侃。然而谁又不知,安冉的父亲安布尔上校曾经是封凛上将的副官?安冉当着封淮的面说出这话,摆明了就是想熟络感情。
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
封淮处事向来不认人情,如今安冉主动将这一点挑明,他便顺势冷言道:“既然知道是竞争对手,那么赛前避嫌也是应该的。我很欣慰你能意识到这一点。”
林野:“……”
宋骁:“……”
裴辰重重咳了一声,朝安冉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够知趣,不要再说一些让彼此都尴尬的话。
这事其实怪不得封淮。四校联赛的竞争每年都十分激烈,再加上往年联赛曾出现过两校学生私下勾结,在比赛时陷害另一个军校学生的丑闻,因此封淮多少会谨慎一些。
霍瑶早就习惯了封淮这副态度,嬉笑着说道:“封淮,用不着这么严肃吧?”
“是啊封淮,”叶思明不嫌事大,懒声道,“安学弟也是一番好意,不如你还是接受了,到时也好向安布尔上校交代。”
封淮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喜欢,不如你去?”
“我可没兴趣,”叶思明耸耸肩,看向林野的方向,眼睛弯成了月亮,“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分担一点工作,比如——带林学弟他们熟悉熟悉场地。”
联赛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叶思明早已不是第一次来,对这个比赛场地多少还有些印象。
不等封淮允诺,林野已经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丝留恋。
“那就麻烦叶学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