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青龙号”民航舰。
乘坐民航舰从海蓝星到帝星大约两天的航程,林野坐在封淮身边,跟宋骁发着消息, 全程没和封淮主动说过话。
作为林野的室友,宋骁自然知道林野随封淮去往帝星执行机密任务的事, 尽管机密任务是不能问的, 不过宋骁关心的压根就不是这个。
宋骁:「林哥, 你们真的坐了民航舰?」
林野:「是啊。」
宋骁:「我靠,看不出来啊, 封学长竟然这么有情调?我还以为他会为了效率,直接乘坐军用舰呢!」
林野:「实不相瞒, 我也这么以为。」
宋骁:「那……他对你做什么没有?」
林野无言以对:「想什么呢?」
宋骁:「老实说, 像封学长这样的人, 如果特意放弃更便捷的方式, 选头等舱,一定是另有目的。」
林野对此十分认同。封淮乘坐民航舰一定有理由,只不过这个理由一定不是他而已。
林野:「跟我可没关系。」
舱室里无聊枯燥,许多乘客都会自己找些事做,林野自然也不例外,全程都在和宋骁聊天, 丝毫没注意身侧封淮的目光。
这一幕正好落入封淮眼中,让他不由地提起警觉。
林野在跟谁发消息?
偏偏舱室里没有别的事可做, 以他和林野的关系, 更没有理由制止林野。
上辈子两人也曾经一起乘坐过民航舰, 那时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 却早已胜似情侣, 吃饭、训练……几乎所有事他们都在一起。
当时他们坐在头等舱的最后一排, 林野常常靠着他肩膀睡,睡醒后却又不告诉他,总偷偷在他肩头抬起眼皮看他在做什么。
有时他在用终端,林野就会伸出手,将他终端一把遮住,然后在他的错愕下凑上去,轻吻他的脸颊。
有时林野见他在休息,就会一直靠在他肩膀上,一直等着他醒过来,在他睁眼的一瞬间吻他的唇。
林野曾说他不懂矜持,只知道拼尽全力喜欢一个人,然后想方设法让他也喜欢自己。
他做到了。
但是,他放弃了。
直到现在,封淮才突然间明白林野是在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喜欢自己。
整整四年的时间。
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似乎都是林野在主动,他的热情就像是不会熄灭的太阳,照进他冰冷晦暗的人生。而林野仅仅是怠慢了他几天,就已经让他感觉生命最重要的那部分被抽离,比任何的伤都要疼痛难捱,像溺水窒息,又像是从心脏深处长出无数的荆棘。
他不免去想。
当年林野追他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辛苦?会不会想要放弃?会不会觉得自己怠慢了他,或是不喜欢他?
如果他能早一点接受林野,他们会不会更好,会不会就不用走到那一步?
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封淮侧过头,看见林野身体靠上椅背,微微侧过头,闭眼休息,舷窗外金色的光芒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平添了几分温柔的光晕。
过去林野习惯倚靠他肩头,现在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就像是不愿面对他似的。
他就这么想和自己划清界限?
林野一睡就是三五个小时。
封淮未去打扰他,中途收到了来自于帝国元帅季未眠的消息。
季未眠是封淮的上级军官,更是一路提拔他至少校的恩人,三天前封淮就已经联络过他,将事情上报。
季未眠:「一切顺利吗?」
封淮:「已抵达C-22星附近。」
封淮侧过头,瞥见林野安静的睡颜,继而又给季未眠回了条消息。
封淮:「我会照顾好他的。」
季未眠是一手将封淮提携至少校的恩人,也是封淮最敬佩的长辈,更是他早逝的母亲最亲密的挚友。早年他流落边境,曾在季未眠的军队里待过很短的一段时间。
不过在林野上军校以前,他却和林野没有过任何交集。离开季未眠的军队后,他直接进入了帝国最残酷的试炼之境,最终以第一的成绩活着出来。
林野开学前不久,季未眠曾在终端里和他提到过林野的事,只是他没想到,根本不需要他主动注意林野,林野的光芒实在太过耀眼,从进校第一天就引起了无数人的注意。
帝国最骄横跋扈的大少爷,军部首席指挥官的准继任者,追他的人从校门口排到训练场……林野就像是一颗绚烂的流星,在无数人的生命里留下最璀璨的轨迹。
而最重要的……林野对他的欣赏从来都不加掩饰,连喜欢一个人的心都如明镜般纯粹,坦荡到敢让所有人都知道。
从那一天起,林野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严谨到一丝不苟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他却被这个人深深吸引着,心甘情愿地让那团炽热的明火融化他心底的寒冰。
就在这时,星舰突然出现一阵剧烈的晃动,舱室里传出一声声惊呼,乘客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
“撞上什么东西了?”
嘈杂的声音让林野猛地从梦中苏醒,紧接着又一阵剧烈的晃动,星舰仿佛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翻转,一时间,尖叫声、谩骂声不断。
智能警报一遍又一遍传出人工智能冰冷的声音:“尊敬的乘客们,青龙号星舰遭遇不明危险,请勿过度慌张——”
“呸,怎么可能不慌张啊?!”
“什么不明危险?倒是说清楚啊!!”
“我靠我靠,驾驶员到底行不行啊?!”
“这是撞上宇宙风暴了吗?!”
“是风暴保护屏障。”林野看向舷窗外,语气冷静。身为身经百战的战士,他很清楚刚才的动荡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风暴保护屏障是帝国军部设置的军用防护屏障,能够阻挡一定范围内所有靠近星球的星舰,只有遭遇重大危机才有可能开启。今天怎么会……
“是为了阻拦我们。”封淮冰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林野猛地转过头:“他们怎么敢?”
开启风暴保护屏障必须经由皇帝亲令,军部谁能有这个胆子?
“陛下如果不知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封淮嘴唇轻启,吐露出一个名字,“颜慕殿下。”
林野不由一怔。
颜慕殿下是帝国的二皇子,由于自小聪慧,所以曾是陛下最宠爱的孩子。自从大皇子颜寻在与虫族的战争中死亡后,颜慕便顺理成章被立为了太子。然而传闻颜慕心机深沉,唯利是图,为掌控军权早与军部一些心思不正的军官勾结,暗中做过许多对帝国不利的事情,甚至曾激起过一阵民愤。
上辈子陛下病逝,颜慕继承王位后,频繁发动内部战争,导致军队损耗严重,这才给了虫族可趁之机。
“可他们就不怕被人发现?”
“如果只是一级的,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可民航舰的抗损伤能力没有那么强,势必会选择退避,到时这件事迟早会——”
林野的话说到一半,突然一怔,对上封淮目光,意识到什么。
“他们想让青龙号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星舰突然开始持续发生震荡,舷窗外不知何时多出了数架不明型号的机甲,以包围之势朝着星舰袭来!
“林野,夺取驾驶权!”
封淮话音落下的那一刹,林野就已经行动,手指抓紧驾驶舱的门把手,然后强行用精神力炸开驾驶舱的大门!
驾驶舱内正乱成一团。
舰长正焦头烂额,看见林野,气不打一处来:“去去去,别过来碍事,都什么……”
“舰长,我是第一军校的林野,季未眠元帅的学生,受封淮少校的命令负责青龙号的安危,请您将星舰的驾驶权交给我。”
“什么?你是季元帅的……封少校也在?!”
眼下情况刻不容缓,林野不再解释,在驾驶员稳不住身形的刹那,推上操纵杆,紧接着强行夺下了驾驶权!
星舰在他手里翻转了一百八十度,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所有机甲的攻击!
林野及时稳住舰身,熟练地从机甲的围攻和隐形屏障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让星舰脱离了危险区域!
星舰平稳地在宇宙中航行,客舱的惊叫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林野在心底松了口气,下意识想点支烟,却听“啪”的一声,驾驶舱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的心往下一沉。
……停电了?
那个瞬间,无数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
冰冷的冬雪夜,他被关在空无一人的潮湿房间,没有一扇窗户,没有一丝光亮。外面的亲人冰冷无情讨论着有关他的话题,却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的呼喊。
“依我看,把他丢外面算了。”
“能把自己爸妈害死,这晦气玩意儿我可供不起。”
“反正也没人认得他,到时候就说他跑不见了不就行了?”
“不如把他送去帝国研究院吧?我听说那边最近死了很多人,所以特别缺活人,死了的也是直接烧掉!”
……
……
林野心底泛起一丝冷意。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独当一面,已经不再会怕黑了。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打过来,让林野下意识避了一下。
“够亮吗?”封淮的声音从不远传来,依旧冰冷淡漠,如同千年万年岿然不动的冰山。
林野怔了怔,有一瞬间的恍神。
他的记忆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封淮一起去幽灵星球执行任务,那里几乎没有光亮,只能用终端自带的光源,辅以声音来辨别存在的危险。中途他和封淮分开执行任务,终端不慎丢失,不但无法照明,也无法联络上封淮。
他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黑暗中摸索、挣扎,同时与本能和危险做抗争。
好在封淮提前结束任务去找他。
黑暗之中,他听见封淮轻笑了声:“你怕黑?”
他觉得脸面挂不住,于是怼了封淮一句:“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觉得好笑。就是有点庆幸。”那时的封淮如是说道。
“庆幸什么?”
“原来你也有需要我的时候。”
当时的他愣了一下,只觉得躁得慌,就连他自己都开始感到庆幸——只不过庆幸的是封淮看不见他脸色。
不想听完那句话后,他又听见封淮再次说道。
“不过,还是害怕更多一点。”
“怕什么啊?”他闷声问。
肩膀传来灼热的温度,他被封淮揽进怀里,额头抵着封淮胸前坚硬的军服纽扣,其实并不舒服,却让他以为这辈子会遇到最疼的事,也不过是这样罢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却温柔,宛若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怕将来有一天面对黑暗,你身边不再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