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大楼, 窗外夜色浓重得像是泼了墨,连仅有的一点星光都被吞没。
封淮处理完手上的军务已经是晚上十点,桌上的茶杯都已经凉了。
办公桌上的终端安安静静, 始终没有林野的回复。
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裴辰推门而入,下意识看了眼还未关掉的光屏, 见他已经结束工作, 这才尴尬地开口:“长官……”
“怎么?”听出他话里的迟疑, 封淮抬起眼皮,意外发现裴辰脸色很是难看。
联想到最近裴辰和霍瑶频繁约会以及晚归的事, 他眉头一拧,提醒道:“裴辰, 你最近的工作状态不太好。”
“……啊?”裴辰愣神, 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要因为私事懈怠了军务。”
“不、不是我啊!”裴辰连忙为自己澄清。
他见周围没人, 这才敢低声开口:“长官, 是机甲系那个林学弟……”
“嗯?”
听到“林学弟”三个字,封淮微微动容。
“他怎么了?”
裴辰观察着封淮的脸色,暗戳戳把终端拿出来:“林学弟今晚参加舞会,引发了不少人关注……”
屏幕上停着论坛的界面,三个引人注目的大标题映入眼眸——
【机甲系林学弟一晚上钓了三个系的系草!】
【唯独对封淮学长不屑一顾!】
【封淮男神气得脸都绿了!】
爆料人求生欲爆棚,昵称叫做“封学长别封我号”, 并且十分贴心地在主楼附上了好几张高清照片,来证明这一切的真实性。
第一张照片, 林野坐在燙淉沈睿身侧, 沈睿微笑着给他倒酒, 气氛十分融洽。
第二张照片, 林野接过温准邀舞的手时, 两人的视线暧昧纠缠, 火花四溅。
第三张照片,林野白皙的面庞被酒染红,正勾着叶思明的肩膀,附耳微笑。
照片一张比一张暧昧,林野游走于三人之间,游刃有余,没有一丝的不情愿,而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那么的灼热。
而最后一张照片……则是他今天婉拒舞会邀请,回指挥大楼办公室路上被人拍下的侧脸照。照片里他的脸色分外阴沉,就像是发生了无比糟糕的事情一样。
封淮的喉结轻轻滚了下。
上辈子他就知道沈睿喜欢林野,但温准和叶思明……他们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的?!
底下的回复早已炸开了锅。
2L:「卧槽卧槽,这么刺激的吗?!」
3L:「林野学弟今天好帅啊!这一身礼服太挑眼了!要不是情敌太牛逼,我都想追了!」
4L:「我觉得沈学长看林学弟的眼神最深情!」
5L:「可林学弟选了温学长跳舞啊!」
6L:「那他还只搂了叶学长的肩膀呢!」
7L:「你们还记得林学弟有个一起吃过饭的男朋友吗?我赌是沈学长!」
8L:「前几天不是有人入侵学校系统,对林学弟公开表白吗?应该只有叶学长有这个可能吧!」
裴辰不适时宜地出声:“长官……”
身为封淮的副官,他早就发现封淮对林野的态度很不一般,所以在知道这则消息后,他压根就没敢隐瞒封淮。只不过刚才碍于凌寒存在,才没第一时间说出口。
此时此刻他看着封淮脸色,心里想着,这何止是不一般啊?长官您对人家的在意简直就是写在脸上了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裴辰顿了一下,小心翼翼看向他,斟酌着开口,“舞会应该还没结束。”
封淮眸色暗下去,捏紧手指,转瞬披了军服出去。
“我回趟军校。”
-
舞会还没有结束。
音乐声愈发的缠绵悱恻,头顶的灯光在为暧昧造势,降落在两人精致的面庞上,给精致锋锐的眉眼平添了几分温柔的神韵。
温准搂着林野的腰,另一只手落在他肩头,力道很轻,不会让林野感觉到丝毫不适,却又全程没有让其余任何人擦碰到林野。
他的每一个舞步都游刃有余,姿态放松而又随意,在聚集了无数目光的交际场合里如鱼得水,与当时在酒吧里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高贵魅力。
蓝色的眼睛如一片汪洋大海,深沉而又温柔,让人看一眼就止不住沉溺进去。温暖的灯光映入瞳孔,宛若浸在海平面上的太阳。
越来越的人将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
“跳得真好!!!”
“好标准的舞蹈啊!!”
“啊啊啊啊是温准学长!他对面的人是林学弟吗?”
“要死了!林学弟好帅啊!为什么他是beta啊!!!”
听见周围的声音,温准唇边笑意渐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称赞道:“林学弟,真没想到你的交谊舞跳得这么的好。”
“以前在帝星时参加过类似的舞会。”
“是吗?”温准略显惊讶,“我听说林学弟和季元帅很熟?”
“季未眠元帅是我的老师。”
“难怪。说起来也太不巧了,我在帝星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一次在宴会上跟你遇到过。”
“元帅军务繁忙,在帝星的时间并不多,出任务会带我随行,所以我也只参加过几次。”林野解释道。
他其实并不反感这样的社交场合,但也没有过多的兴趣,过去之所以会参加,仅仅是必要的应酬而已。
温准莞尔一笑,颇为理解:“希望下次的舞会我们能有缘分。”
音乐逐渐步入尾声,曲调变得舒缓婉转,浪花汇聚到一起,静静流淌而过。
一曲毕,林野退回到最初的距离,对温准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然后直起身,望着他。
灯光下,舞池中,他与温准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视线不回避地触碰在一起,空气间似有不知名的暗流涌动。
“林学弟,谢谢你愿意赏脸。”
“能与温学长跳舞是我的荣幸。”
结束后,林野回到酒桌旁,这里的人不多,气氛远比舞池附近要低迷冷清。身边的沈睿不在,只有叶思明坐在他的对面,把玩着终端。
手指划过酒杯,杯中的无色液体轻轻晃动着,倒映出跳舞过后的面庞。
原本白皙的面庞因为全身肌肉的律动而染上一抹浅浅的绯色,在暧昧的灯光下宛若一朵玫瑰无声盛开。
就在这时,他的终端响了一声。
Ming:「你和温准跳这么久的舞,我都快要吃醋了。」
尽管隔着屏幕,依旧能够从文字中感觉到对方的调侃和嫉妒。除此之外,还透露出一丝轻浮。
林野未加理会,对于这种越界的交流,不回应就是最好的拒绝方式。
Ming:「宝贝儿,玩得开心吗?」
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将对方潜藏的心思一点点暴露出来,就像在跃跃欲试,意图翻过他内心的那一道坎,迈向更加禁忌的距离。
看到那个称呼,林野眉头微皱,终于回了一句。
灰灰:「别叫那个称呼。」
他垂眸发消息,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握着酒杯的人手指微顿,唇边展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之后Ming又断断续续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不过林野都没有再回复,一个人喝着杯子里的饮料,偶尔会和同一酒桌上的人搭话,期间有人借酒壮胆来要他的联系方式,他无一例外地拒绝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跳过舞的缘故,林野体内压着一股燥热,让他莫名的不舒服。
就像是……上一次和封淮在课上演示定点狙击之后,身体里涌动的奇异感觉。
宛若有一团烈火,在疯狂烧灼他的内心。
林野不由收紧手指,片刻后放下酒杯。
“抱歉,失陪。”
他起身离开,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的一瞬间,身侧人比夜色更凝重的眸子。
-
洗手间里没有人。
林野走到盥洗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冲了一把脸。
源源不断的水流渐渐将体内的燥动压下,细小的水珠喷溅在衬衣领口,沿着白皙的脖颈下滑,给性感的皮肤带去了一丝旖旎。
水流声摩擦着耳膜,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也淹没了走廊间传出的脚步声。
片刻后,林野关上水龙头,手撑住盥洗台边缘,重重喘气。
……太诡异了。
体内的燥热被冲散,在水流停止后,却迎来一阵一阵的热浪,之前的感觉反而更加的汹涌。
隐约间,隔着衣服,身体传来冰凉的触感,一路沿着腰线下滑。
有人扶住了他的腰。
那个瞬间,林野全身的警觉都被调动起来,血液一瞬间沿着脊背冲上头顶。
他猛地仰起头,看向镜子里的人,撞上一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眸。
“林学弟,你不舒服吗?”沈睿不知是何时到来的,“刚才在酒桌上你的脸色不大好,我怕你出事,所以跟来看看。”
林野的情绪稍缓,气息也渐渐变得平稳。
“没事。”他低声,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沈睿的目光落在他被水浸湿的衣领处,被打湿的皮肤隐隐透明,透露出若有若无的性感。
沈睿眸色一暗,低声道:“真的没事吗?”
“不必了,我没什么大……”
声音戛然而止。
林野话还未说完,就感觉体内有一股奇异的感觉窜了上来。
耳边划过一阵热气,让他敏感地颤了下。
“林学弟?!”
沈睿及时扶住他,与他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间,空间内的温度不知不觉升高了几度。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近,林野身上军服凌乱,衬衣领口更是不堪,半湿的发丝蜷曲地缠绕在脸上,白皙的皮肤像被滚烫的手触摸过一样红。
而沈睿却衣冠整洁,手指覆盖在林野手臂上,带去灼热的温度,性感的喉结微微凸起。
鲜明的对比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就像是刚刚发生过某种不可描述的事,引人无限遐想。
空气中缭绕着无比醇正的烈酒香,缠绕上芬芳的玫瑰,彼此纠缠不息,将气氛晕染得热烈而又暧昧。
“我看还是……”
走廊外传出轻重有序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脏上,让情绪不断地下沉。
就在沈睿想要进一步接触林野时,脚步声停了。
一只手扼住他的手腕。
“沈睿。”
那声音冰冷,带着不容人反抗的威严和压迫感,让林野的心一瞬间坠入深渊。
他猛地抬头,视线与封淮在半空中相撞。
封淮显然刚从军部回来,军服披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不同于平时的严谨,反而多了几分少见的性感和随意。
他深邃的眸子注视向林野,很快却移开目光,转向沈睿。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线绷紧,随时都有可能断开。
“封淮?”沈睿对他出现在这里感到一丝讶异,“你怎么会来?”
封淮沉下脸:“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感觉到话里隐约的针对性,沈睿轻微蹙了下眉,解释道:“我看林学弟状况不好,担心他喝多了酒,所以才跟来看看。”
封淮闻声,看向林野,眉头轻微皱起:“你怎么了?”
林野手指微微扣紧,却很快就松开。
他看向封淮,态度冷淡:“我没事,只是军服上沾了点酒,所以来洗手间处理。”
他声音微顿,接着一字一字道:“不需要封学长费心。”
语气分外强硬,疏远显而易见。
封淮眉头紧皱,眼底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他上前一步,却听沈睿开口,语气难得强硬。
“封淮,林学弟身体不适,你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纵使沈睿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从林野的话里隐约感觉到他对封淮的抵触。
封淮声音冷冽,一字一字道:“你说什么?”
打扰?
他对林野的关心是打扰?
“沈学长,”林野忽然出声,语气冷淡,“我来和封学长说吧。”
话虽委婉,意思却足够明确。
这是他和封淮的事,没有必要牵扯进别人。
沈睿微怔,对上他目光,沉默半晌后,最终还是尊重他的意愿:“既然这样,林学弟,我就先回去了,有需要的话你随时叫我。”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封淮,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空无一人的走廊寂静无声。
一条消息无声出现在终端上,发送至几万光年外的陌生星域。
「A37号实验者,精神力波动异常,智能手环跟踪无异样。」
-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林野和封淮两人。
气氛僵持得像是绷紧了一根细线,随时都有可能断开。
“封学长,”林野心平气和,语气不咸不淡,就像在应付一个陌生人,“我还有事,先失陪……”
话未说完,手腕被一个不容反抗的巨大力道扣住。
下个瞬间,身体被桎梏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冰山一般寒冷的气息环绕住他,逼得他不得动弹。
“他碰你了?”封淮语气里夹杂了浓郁的占有欲,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
林野猛地抬眸,对上他视线。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像一把利剑刺穿他的心。隔着咫尺的距离,他依然看不透封淮的心思,他只觉得陌生。
他就这么与封淮对视着,不卑不亢,不回避。
手腕上的力道愈发收紧,林野的心也跟着收紧。
片刻后,一声毫不在意的轻笑。
“封学长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一点?”
语气里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像一把刀刺伤对面人的心脏。
封淮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对峙间,空气像是凝了一层薄冰。
最后还是林野率先开口,提醒他:“我跟谁相处是我的自由。封学长,请你松手。”
“我……”封淮眉头轻拧,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他白皙手腕,上面停着一道轻浅的红痕。
是他留下的痕迹。
那个刹那,封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松动。
那不过是一道很浅的痕迹,用不了多久就会在皮肤上消失无踪,刚才却像一把刀子划过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让他隐隐刺痛。
他这辈子无数次上战场,受过的伤数不胜数,却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这样受挫,甚至生出退让的情绪来。
他只怕伤害到林野。
感觉到封淮内心的动摇,林野垂下眸,下一秒,眼底已不再有任何情绪。他将手臂从封淮手里挣开。
“封学长还有事吗?”声音冰冷,听不出任何感情。
封淮倏地收紧拳头,看向他的目光深邃,眼底涌动着克制的情绪。
“林野——”
“没事的话我就失陪了。”林野垂下眼,没再看他,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回到酒桌时,会场内的氛围仍旧喧闹无比,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睿见他回来后脸色苍白,眉宇间多了一抹担忧:“林学弟,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休息会儿就好。”林野嗓音略有些哑。
话音落下的一刹,视线里多出一道熟悉的影子。
“封少校,您也来参加舞会了?”对面一名学生会的男生惊讶道。
“嗯。”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落入林野耳中,让他的心不断地下沉。
“您坐吧,我来给您倒酒。”
“不必。”
封淮说罢,抬眸看向酒桌对面的某个人。
感觉到封淮投来的灼热视线,林野避开目光,端起酒杯猛灌了一杯。
酒不算烈,淌过喉咙,依旧如火烧灼。
封淮看见这一幕,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期间Ming又发来过几条消息,林野原本没心情回复,但碍于封淮坐在对面,所以象征性敷衍了几条。
侍从推着移动架从酒桌旁经过,看见林野杯子已空,主动询问道。
“先生需要续杯吗?”
“不用。”
一旁却有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海蓝星的香槟酒在整个帝星都很出名,林学弟不妨试一试?”
叶思明端着酒杯,斜倚在酒桌旁,肩头落了光,一半身形却在黑暗之中,无形间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他从侍从那里要了杯酒,侧过头来看林野,姿态肆意洒脱,眼中的光芒忽明忽暗。
“如果没有尝过,一定是毕生的遗憾。我想——你会喜欢的。”
“抱歉。我……”
林野还没说完,酒杯就被就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接过,指腹上的薄茧给皮肤带去一丝轻微的战栗。
“他不会喝酒。”声音冰冷强势,却又暗藏了一抹生硬的温柔。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