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忘溪的头顶有一块青色的印记,之前他是不知道的,毕竟谁也看不到黑发掩映下,那一块小小的痕迹,他也没有披头散发的爱好。

  直到他金丹大成,能够内视全身的时候,才发现头顶那块不大的青痕。

  但林潮引不一样,他经常帮着南忘溪束发,对南忘溪头顶这块地方,恐怕比南忘溪他自己还熟悉。

  而今天林潮引的举动显然是在确定眼前这个身体是否是属于南忘溪的。

  在南忘溪苏醒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问道:“确认了吗?”

  林潮引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突然抓紧了手中的黑发,微偏着头说道:“你输了。”

  南忘溪闷哼一声,微微仰起头减轻头发被拉扯造成的疼痛,神血觉醒造成的冲击力使他内伤严重,即便是轻微的动作也让他内府刺痛。

  “你想何时入我识海?”南忘溪冷冷问道,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偏偏如在数九寒冬,不见桃花妩媚,只余嶙峋刺人的枝干。

  “现在。”林潮引低下头来,他的手转而托住南忘溪的后脑,就要将他的头托起。

  南忘溪抬起手抵住林潮引的胸膛,说道:“炼气期神识不能外放,是你想变成傻子,还是想把我变成傻子?不如还是我入你识海的好。”

  炼气期的弟子连玉简都打不开,更何况是要进入别人的识海?

  但南忘溪却是个例外,或许是他有着一段异世界的记忆,他的神魂生来不同,即便是在炼气期神识依然能够外放,只不过之前他控制不好,轻易不用,但重生之后却没有这个问题了。

  而他之所以能发现自己神识能够外放,还是因为有一次林潮引生病,自己照顾他的时候不小心放出了神识,而病中的林潮引完全没有抵抗的意识,于是南忘溪就轻而易举地入了林潮引识海。

  也是在那一次,林潮引就已经记住了南忘溪的神识气息,所以他才会要求进南忘溪识海确定他是否被夺舍。

  林潮引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以直接行动来表明自己的意愿,他猛地托了一下南忘溪,低下头,额头轻而快地抵上了南忘溪的。

  他们二人额头相贴,看上去亲密无间,宛如世间最亲近的人,但内里却凶险无比。

  林潮引的神识不管不顾就要强行进入南忘溪识海,相触的一瞬间,南忘溪就发现林潮引神识强度已不是炼气期该有的样子了,他当机立断放开了识海,没有硬抗。

  像是在脑海中炸开了烟花,南忘溪的眼前华光闪动,让他难受地皱紧了双眉,鼻息粗重起来。

  而林潮引只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片温暖所在,四周像是聚起了水浪将他温柔地托起,他的神识粗暴地冲进来,却又很快就被安抚下来。

  是南忘溪的气息,那种温柔的、温暖的、使他想要沉浸其中的感觉。

  林潮引不知不觉地抱住了南忘溪,他的神识不愿离开他的识海,于是他的双臂就越发地收紧了。

  怀中被温热的躯体填满,神识被温柔地抚触而过,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不可自拔。

  时间仿佛只过了一瞬间,又像是已经过了很久,林潮引已经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声音犹疑地问道。

  林潮引猛地被惊醒了,他抬头看去,见是一名身穿满春峰弟子服的师兄正站在不远处。

  满春峰有大大小小五十间回春室,平常的小伤动用不到,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打开,而林潮引和南忘溪此时所在的正是一间拥有两个回春池的回春室。

  那师兄神情古怪地看着林潮引,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潮引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将南忘溪紧紧抱在了怀里,而南忘溪却不知何时又晕了过去。

  其实这也没什么,师兄弟之间搂搂抱抱的不是很正常吗?但因为此前他们二人都是泡在回春池中的,林潮引还披了件浴衣,而南忘溪自被他惊醒还没出过回春池。

  林潮引只觉手下滑腻温软的肌肤有些烫手,他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又见南忘溪不省人事,心里是窘迫紧张又不知所措。

  但他一贯会矫饰,只要冷下脸来就没人敢找他不快,于是他此时也就淡漠回道:“他刚刚已经醒了,但适才又晕了过去,还请师兄过来为他诊断一下。”

  “呃,好的,烦请林师弟你还是先放开南师弟。”

  林潮引小心地将南忘溪放回|回春池中,拉过池边的浴衣盖在南忘溪身上,那师兄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走上前来,伸手搭上了南忘溪的脉门。

  “还好,已经在好转了,过不了几天应该就能痊愈了,南师弟主要是内伤较重,既然已经醒过一次了,相信很快会再次醒来的。”

  林潮引点点头,这才想到自己在大比中最后关头的异常,于是问道:“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好了,而且修为也进阶了,可会出什么问题?”

  师兄哈哈笑道:“你能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可是神血觉醒者呢,以后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好的不能再好了。”

  林潮引一怔,神血觉醒者?

  他知道自己的血脉遗传,但林家人至灭门都再也没有过觉醒者,而自己却在此时觉醒了,若是他在当初魔道来林家杀人取血时觉醒……

  不,那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当时的他那么弱,不过是会被魔修带走成为一个血壶罢了。

  “林师弟?”满春峰师兄见林潮引久久不言,就唤了他一声。

  谁知林潮引一言不发,转身就离开了。

  那师兄挠挠头,嘀咕了一句:“这人也真够古怪的。”

  ——

  一天喧闹过去,松鹤峰月明院内,元华宗的来客们大多已经休息了,但也有屋子明珠未熄。

  慕音就着桌上明珠的辉光,细细缠着手上的绷带,未被遮掩的手臂上露出一道道伤口。

  新鲜的久远的,皮肉翻卷的疤痕狰狞的,林林总总触目惊心,不一而足。

  但慕音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在他给这些伤口上药的时候,甚至脸上还带着笑容,这场景并不能使人觉得放松,反而诡异极了。

  他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严修面带怒气地走了进来,他见慕音在包扎伤口,心中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憋闷。

  “不在你屋里休息,跑我这来干什么?”慕音嘴里问道,手上动作不停,只瞥了一眼严修。

  严修不答,上前来见慕音手臂上又添新伤,不由怒道:“他又让你取血了?”

  慕音回道:“他是长老,需要点我的血,我就给他了。”

  “他凭什么要你的血?他要你就给吗?我不是说过,不是宗门需要不许你随便取血的?”严修发出一连串地质问。

  慕音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桌边的严修,温柔笑道:“那你说,我该怎么拒绝他?即便是宗主,他也是同意的,我这次来仙盟大会,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禁灵之地的问题可以用神血解决了,我的血也就能卖个好价钱了,宗主总说元华宗如今大不如前,能够为宗门做些贡献,不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吗?”

  严修恼怒道:“别说了!来之前是你说想来看看这修仙界的盛会,我才陪你来的,若是你早说是因为这个,我又怎会……”

  慕音笑眼弯弯,他像是要安抚严修,说道:“严修,你不要总是那么急嘛,我又没有怪过你。若不是神血需新鲜的才能看出效果,我还出不来呢。”

  “本来就不是我的错。”严修恶狠狠地说道:“若不是有你,我又怎么会非要和你绑在一起?”

  说完,严修就怒气冲冲摔门而去,慕音见他径直往院外走去,并没有去追,依然缠起了他的绷带。

  但他没缠几圈就突然僵住了,他用手捂住心口,剧烈地喘息起来,心脏处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的呼吸断断续续。

  他再也坐不住,歪倒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挣扎着朝门口方向而去。

  细长的绷带拖在他的身后,白色的、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扭动着的长虫,直要将那个艰难向前的人影裹缠住,使他再也挣扎不得。

  慕音一条手臂搭在了门槛之上,他再也爬不动了,冷冷的月光照在他伤痕遍布的小臂上,惨白的肤色像是死人的肌肤,但神血觉醒者是不可能痛快地死去的,他们只可能被痛苦地折磨而死。

  严修站在院门处等了一会儿,他不时向来路看去,总是不见人来,脸上终是有些慌了,于是又急匆匆返回慕音那个小屋。

  还没走近,严修已看到了那截手臂,他再也忍不住,几乎使出了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那个倒卧在地的身影。

  严修将慕音抱在怀里,抚摸着慕音汗湿的脸颊,声音不稳道:“你为什么不追出来?你明知道禁咒超过距离就会发动,为什么不来追我?”

  慕音柔柔地笑了下,他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臂环上严修的脖颈,苍白的唇微微开合轻声说道:“我好疼啊,严修。”

  血的腥甜气息丝丝缕缕地环绕在严修鼻尖,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裹挟着,也在阵阵作痛。

  严修闭了一下眼睛,终究是抱起慕音将他放回床上,轻声道:“我给你包扎,包好了,就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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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收藏留评的小天使们,这个冬天幸甚有你们,比心~~

  小天使们就是我码字的动力,谢谢你们让我不再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