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务办公室里,谢紫鑫的私人助理拿着一份日程安排表,把已经到位的前期准备工作逐项念给他听:“机场贵宾通道对接完毕,嘉宾礼遇等级对接完毕,开道警|车对接完毕,跟车人员、晚宴陪同人员对接完毕……”
谢紫鑫仔细听完,用水笔在桌上慢慢敲了两下,“可以了。通知综合部,安排接机和酒店入住。还有,水牌、座签、媒体签到席、资料袋、纪念品这些细节,你也叫人跟着。这次来的可都是大牌,别在小事上闹出笑话。”
“明白。”私人助理点头。
谢紫鑫站起身,“走,去金百合厅,看看晚宴筹备得怎么样。你让餐饮部再跟供应商对接一下,招待用的酒水给我把关把好了。要是再出现上次的事,餐饮部所有的人全都卷铺盖滚蛋。”
助理给他披上外套,又问了一句:“谢少,协办方那边的艺人,什么时候入住酒店?”
“让他们自己去跟综合部的负责人沟通。”谢紫鑫用水笔支着下巴想了想,“对了,那个苏晋江,叫他跟着接待组一起去接机。也不用专门给他安排酒店房间,他需要留宿的话,可以住会务组的套房。”
助理小心地说:“协办方的艺人也算半个嘉宾,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你只管这么去安排。”谢紫鑫理了理长发,“你记着,捧一个人之前,先压他一头。让他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卑微,往后他才记得住,谁是自己命里的贵人。否则,他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对提携他的人没有半点感激,一遇到更好的机会,就要忘恩负义,吃里爬外。人都是这个样子,从没有例外。”
“谢少说的是。”助理连忙迎合,“能被谢少提携,就是最大的福气。不过……”他看了看谢紫鑫的脸色,“您前两天不是说,现在捧他还太早了吗?”
“那时候早,现在正好。”谢紫鑫说,“我不是因为中意他才捧他的,还有别的原因。”
苏晋江的“照片事件”发生之后,谢紫鑫很快就打听到一个内部消息:耀峰当晚的那条官方声明,并不是老总费长槐要求发布的,而是副总辛秦。据说费长槐对此不太高兴,把辛秦叫到办公室,关起门吵了一架。
辛秦兼任耀峰的分管副总和营运总监。他与费长槐之间的矛盾,在耀峰的高层早已不是秘密。对于如何打造艺人这件事,两人的理念存在根本性的分歧。
辛秦做过多年艺人统筹,很注重艺人的长期发展。他的愿景是打造出一线巨星,从而整体提升耀峰在业界的水准和地位。
费长槐则看重艺人在签约期内的流量,希望用最短的运作周期造出最多的新星,创造最大化的商业价值。而打造巨星这种事,不但需要投入高额的资金和时间成本,还要看艺人对公司的忠诚度,而后者是无法保证的。
在耀峰的经营历史上,曾有多位艺人在走红之后立即要求与公司解约,即使面对高额违约金也毫不退缩,以至于耀峰一度被嘲笑为“良心好跳板,专注做垫脚石三十年”。
对于这种称号,费长槐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欣然接受。那些离开耀峰的艺人确实后来都发展得不错,但是接手他们的公司却并没有因此而扩大知名度。反倒是耀峰,借助每一次解约事件频频炒作,凭着“良心好跳板”这个名号圈来了大批渴望蹿红的新人,最终成就了今日的规模。
费长槐坚持这种经营模式。在他看来,巨星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只有能够不断生产“流量小鲜肉”的公司,才能存活得最久。
如果仅仅是这样,在商言商,本也无可厚非。但费长槐为了商业价值无所不用其极,艺人的一切都是商品,都可以拿来被消费,可以红,也可以黑。至于会给艺人带来什么样的长期影响,则不是公司需要考虑的问题。尤其是在艺人签约期将满的时候,他甚至会不择手段制造话题,给公司加戏。
一些艺人和经纪人无法接受他的做法,渐渐聚到了辛秦的麾下,成为了“辛派”。
在苏晋江的“照片事件”爆发之前,万金的态度一直不明朗,夹在费派和辛派中间左右斡旋,是个标准的骑墙派。
但谢紫鑫预感到,以照片事件为分界点,万金从此以后将要倒向辛秦一边了。
万金人如其名,是个万金油一样的人物,经常做出些滑头的事情。可有一点,他非常爱护手底下的艺人。他曾说过一句话:“我万金有个原则,工作归工作,人情归人情,不能混一起,但是都得有。”
谢紫鑫不能确知“照片事件”当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结果可以看出,费长槐并没有打算在第一时间进行公关,而是有意拖延,静候事件发酵。等到苏晋江焦头烂额之际,公司再出面解围,既免费怒刷了一回流量,又能让苏晋江对公司感激涕零,一举两得。
然而辛秦不理会他这一套,一得知消息,马上指示公关部作出了反应。尽管措辞含糊且公式化,却及时向公众表明了公司的立场,维护了苏晋江的形象。
可是这么一来,万金就无法再骑墙了,必须选一边去站队。
万金是耀峰实力较强的经纪人之一,手里还握着吴心和苏晋江这两张牌。如果他站到了辛秦一边,费辛之间微妙的平衡很可能会被打破,耀峰将面临洗牌或分家。不论哪一种情况发生,耀峰短期内的商业竞争力都将降低,谢氏集团旗下的影视公司便可趁机一家独大,霸占市场。
谢紫鑫唯恐万金蹲在墙头不肯下来,就顺手送了他一个筹码,稍稍抬高一下苏晋江和吴心的身价。先帮助辛秦削弱费长槐,再想办法挤垮辛秦,来一个“假道伐虢”。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受让苏晋江和吴心的合约,白捡一个现成的便宜。
一周后,《黑色蝴蝶》的剧情接近了尾声。
苏晋江过得异常忙碌。他的一些戏份需要提前拍好,又要准备搬家,还要准备影视艺术节的工作。助理小宁跑前跑后,出了很多力,然而万金却没怎么跟他联系。
自从那天见面之后,万金就一下子没了音讯,好像突然陷入了什么事情里面。苏晋江主动打了一次电话,想问问吴心粉丝见面会的具体日程,自己这边好做安排。可是电话对面的万金却仿佛心事重重,支吾了几句就说有急事,先挂了。
苏晋江不便多问,猜想也许是吴心的新专辑不顺利。算算时间,这张专辑确实拖得有点久,没准是出了什么问题。
趁着这一天收工早,苏晋江和尉檀一起回到自己的住处,收拾了一通零碎东西。屋子里堆满了大小箱子,桌椅用具已先搬走了,连床也运走了,只留下一床席子,凑合着打地铺。
“你觉不觉得,就算那些搬走的东西统统都不要了,日子也能过得下去?”苏晋江躺着,问身边的尉檀,“真不知道存着那么多东西有什么用。估计再多搬几次,我就出家去了。”
尉檀默默横了他一眼,不说话。
苏晋江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有你在,舍不得。来宝贝儿,给大爷笑一个。”
不等尉檀回应,他又夸奖自己:“不用你表扬,我也觉得自己越来越骚气了。”
尉檀继续不说话,也不动。
“不是,你跟谁在一起都这么闷吗?”苏晋江戳他,“我觉得你在男朋友面前可以适当奔放一点儿。”
他把手探进尉檀牛仔裤的裤腰。尉檀终于做出了反应,捉住那两根不安分的指头,在他手背上抽了一巴掌。
苏晋江顺势圈住尉檀的腰,“闷骚不好不好。你看楚辰,要是从一开始就把感情说出来,大概就不会是悲剧了。”
明天要拍的就是楚辰自杀的戏,也是全剧的大结局。楚辰为自己的家人报了仇,也毁灭了他和楚朝的感情。最后一个暴雨之夜,他死在楚朝面前,也带走了他们之间所有未曾实现的可能。
这个故事最令人难过的并不是结局本身,而是一个人怎样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封闭内心,亲手堵住每一条脱身之路,最终迫使自己退缩到一个只有死亡的世界里。
凶手布置诡计,大都是为了让自己脱罪,但他所做的这些,却是为了让自己没有退路。仇恨太痛苦,而爱太幸福。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放弃计划,所以从一开始就扼杀了自己去爱的能力。
这场戏,和楚辰这个角色,让苏晋江很压抑。每次对完了词,都要抱着尉檀缓上好大一阵子,才能从情绪里出来。
“如果你是楚辰,你会怎么办?”苏晋江拍着尉檀的后背问。
“我不知道。”尉檀在他怀里闷声说,“也许有些人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开始运行,就只能运行到最后或者崩溃。”他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不是那样的。”
“嗯嗯嗯。”苏晋江笑着揉他的头发,“你会给自己打补丁升级。世界是我们人类的,但迟早是你们人工智能的。”
尉檀在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拿到毕业证。不过他一直都在学习,希望有一天可以继续深造。苏晋江特别喜欢这样的尉檀——他永远都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窗外打了个闪。空气闷湿,又有一场大雨就要降下来了。
手机叮咚一响,提示收到了新邮件。尉檀拿到眼前看了看,递给苏晋江。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pdf文档,抬头是公司的内部简报。下面的第一条内容是,吴心更换经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