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城南私人会所的“镜花缘”包间里,谢紫鑫半躺半坐,漫不经心摆弄着手机。远处戏台上咿咿呀呀一曲《长生殿》,正唱到第四出《春睡》。
他的私人助理站在旁边,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苏晋江在《鸿蒙》中的剧照,便问:“谢少,你要是中意这个人,干吗不把他找过来呢?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嘛。”
谢紫鑫懒懒交叠起双腿,“谁让他的东家是‘耀峰’呢。我打听过了,他签的是三年的全约。我要是现在抬高了他的身价,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个老东西么。”谢紫鑫的指尖轻轻一弹屏幕上苏晋江的脸,“啧啧,等过三年再说吧。”
苏晋江所属的经纪公司是“耀峰传媒”,老总费长槐,就是谢紫鑫所说的“老东西”。费家与谢家同为本地望族,从上一代起就结了梁子,被圈内的知情人戏传“五十年不和”。
这时,一条推送消息跳了出来,内容正是苏晋江的“照片事件”。
谢紫鑫拿起手机看看,“嚯?这么快就惹上仇家了。几个平台联动,这动作不小啊。”
助理也看了看,轻蔑道:“这黑得也太明显了。不过,网民就吃这一套,听风就是雨。”
“就看‘耀峰’的危机公关怎么样了。”谢紫鑫又点开了几个话题帖,“不过他现在毕竟资历太浅,搞不好就毁在这儿了。”
“那,用不用我们做点什么帮他一把?”助理问。
“用不着。我还没对他中意到那个地步。”谢紫鑫眼中闪过一抹看戏似的玩味之色,“再说,我其实还挺好奇的,看看他到底会是什么反应。要是他真这么容易就被毁了,那也没资格让我捧他。”
距离第一个PO主发布照片两个小时之后,事态有了转变。
网络上流出了一组后台截图。图上的记录清楚地说明了第一个PO主的账号被冻结的原因:在ta发布了消息之后,被许多人举报了。
有意思的是,这些举报者和最早的一批转发者,有很大一部分是重叠的。
即是说,在这位PO主发布了消息之后,有一批人立即在第一时间同时转发,过了一会儿又同时举报,使得该PO主的账号被冻结。
这一波可疑的操作,直接大幅削弱了“照片事件”的可信度。如果PO主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甲,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然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
当然也有人质疑截图的真实性。社交网站的后台记录,岂是那么容易查得出的?但这就像“照片事件”本身一样,截图流出的源头无迹可寻,网站方面保持沉默,没人能证明,也没人能证伪。
接着,“耀峰传媒”在官网和官微发布了一则声明,没有正面提及照片事件,只是表示:成就一个人需要许多年的艰苦努力,而毁掉一个人却只需要一时的造谣中伤和众口铄金。希望公众保持理性,不要充当谣言与暴力不自知的传播者。
舆论风向开始转变了,出现了越来越多理性的声音,照片事件中的诸多疑点也被一一列举出来。
有人实地考察,做了一张示意图:如果从照片中“苏晋江”的位置看过来,拍照者所站的地方一览无馀,没有任何遮挡物。大半夜站一个人,肯定很显眼。照片里先后出现了好几个人,位置也不同,显然是有时间跨度的。而且,鉴于这些人的职业,他们应该对外界有足够的敏感度和警惕性。可是为什么自始至终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不远处有人在拍照?照片中的“苏晋江”左顾右盼,似乎很小心谨慎的样子,但偏偏就是不看前方,难道是故意为了让拍照者拍到他的侧脸吗?
再者,按照正常情况,一般人在看到照片中的人面目模糊、似是而非之时,很自然地会经历“到底是不是某某”的思考。可这几张照片出来之后,立刻就有一批人如同水蛭吸血似地一口咬死不放,不给公众任何思考的时间。
越深入分析下去,这件事为黑而黑的目的性就越明显。网友纷纷表示:
【我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好吧,我之前可能是太冲动了……这么看来这个事情还真是很可疑。】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事从头到尾都没实锤,纯粹是被一些人口头坐实的。】
【带节奏真可怕……理性发言,从我做起。】
一看混乱的势头要减弱,话题制造者们似乎有点方。混乱是谣言的温床。当所有的树叶一起响的时候,很难分辨是哪几片叶子先响的。但如果其它的叶子都不跟着响,那么那些响得最起劲的叶子就会格外惹眼,被人发现。
为了再次掀起一波混乱,有人开始试图把战火烧到尉檀那里,制造了一批这样的留言:
【这个苏晋江从《鸿蒙》开始就接二连三蹭尉檀的热度,给尉檀提鞋都不配。】
【呵呵,越是这种万年的十八线low货,越是喜欢捆绑抱大腿。有本事下一部戏别倒贴尉檀啊!】
结果,尉檀的粉丝根本就不吃这一套。“尉檀粉丝后援会”马上发布了一条置顶的消息:
【檀香们大家注意啦~~不要被煽动,不要被煽动,不要被煽动~~理智粉爱豆,互相尊重,不撕不掐不跟风,爱他就不要让他为我们的不理智买单哦~~檀香们都棒棒哒!】
尉檀粉丝冷静的表现像一块背景板,将那些试图搞事情的人上蹿下跳的姿势反衬得无比鲜明。一批专门发布过激言论的喷子账号被举报后禁言,战火还没烧起来就被扑灭了。
苏晋江的圈内好友们也没闲着。唐宛然和于飞转发了“耀峰传媒”的那则声明,虽然未置一词,但是力挺苏晋江的态度不言而喻。
启明也发了一条微博,没有提及照片事件,而是看似很随意地赞了赞苏晋江的工作态度,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剧组其他成员也纷纷留言表示:“我们苏每天24小时待在片场好吗!”这虽然是夸大其词,但不难看出苏晋江与整个剧组融洽的关系。
从《黑色蝴蝶》剧组人员的反应,再联系到前一阵子《鸿蒙》副导演在网络直播中对苏晋江的称许,粉丝们从侧面得出了一个结论:苏晋江人很好,可以放心粉。
到了这个时候,有人开始怀疑苏晋江是在恶意自炒,为的是给《黑色蝴蝶》带流量。
但是此时大多数人的头脑已经冷静,很快就有粉丝指出,苏晋江不可能以牺牲名誉为代价带流量,更何况“楚朝楚辰吻戏”的话题本来就在热搜榜上,完全没必要以这么极端的手段进一步炒作。
稍晚一些的时候,苏晋江发了一条微博。与官方严肃的表态相反,他本人的微博没有对照片事件作出任何回应,内容和往常一样是对《黑色蝴蝶》的推广。稍有不同的是,他在这一条最后加了一句:
“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有你们的信任,我很开心。[萌萌哒](* ̄︶ ̄*)”
在这条微博出现之前,网友们一直在猜测,苏晋江会对此事抱有什么样的态度。
作为一个没有经验的新人,无论究竟是不是被人构陷,他想必都会非常惊慌。之前他不出声,也许是因为时机对他不利。现在舆论已经转向,他可以发泄出来了,趁机占领道德制高点,谴责那些不问青红皂白就跟风攻击他的网民。
结果,他只是卖了个萌。
粉丝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被那个[萌萌哒]给软化了,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如果“照片事件”是真实的,那么苏晋江此时此刻不太可能还有这样的馀裕。
然后,苏晋江的这条微博就迅速被玩坏了:
【一个男演员,靠卖萌博上位,咩哈哈哈哈哈我喜欢!】
【我苏凭实力卖的萌,怎么滴啦?】
【小人藏JJ,君子袒蛋蛋~~~】
【想看我苏袒蛋蛋,肿么破_(:з」∠)_】
【楼上的,已举报[doge]】
在这个“泛娱乐化”的时代,娱乐精神至上确实有其弊端。然而凡事没有绝对的利与弊,娱乐精神可能使一些严肃的问题沦为儿戏,但也同样可以举重若轻、大而化之,让阴毒的恶意在玩笑中消解于无形。
至此,“照片事件”基本平息。虽然不时还有馀波,但势头已是强弩之末,闹不起来了。
放下手机之后,苏晋江脱力地叹了口气。微博上轻松的卖萌不过是个假象,这个夜晚,他如同打了一场硬仗。手机接电话接到外壳发烫,耳朵都开始幻听,明明接听着电话,还总觉得铃声在别的什么地方响。
“这件事已经闹不起来了。”尉檀说,“明天公司做些善后,就过去了。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
苏晋江点点头。一看挂表,吓了一跳,竟然将近凌晨两点了,他完全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尉檀摸了摸他的额头,“你今天就住在我这里,明天一起去剧组。”
“好。”苏晋江捉住那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辛苦你了。”
如果今天没有尉檀和万金,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下来。
社交网站的后台记录是万金找人去查的。这事很不容易,需要做好方方面面的沟通和安排。这是对方战术当中最薄弱的一个环节,可以快速瓦解整个事件的可信度。其它调查方式也不是不可以,但时间成本高,可能会错过危机公关的黄金期。
尉檀和他一起制定了公关策略,保护粉丝,争取路人,降低对抗性。
博弈论当中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则:不要让自己处于绝对劣势之下。
在这个事件中,苏晋江的劣势非常明显:他是否被抹黑并不真正重要,重要的是,作为事主,他是所有人焦虑的起因。他的表现,将会直接影响其他人的焦虑水平。
无论是针锋相对的谩骂,还是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指责,都会增加事件的对抗性,迫使粉丝和路人站队。而一旦站了队,为了维护自己的观点,就不得不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
有些人原本也许只是无心跟风,并不见得有多么深的恶意。但是在一个对抗性很强的语境中,这些人将会被舆论和道德压力推到骑虎难下的境地,无形中站到了与苏晋江敌对的立场上,而这正是话题制造者们喜闻乐见的。这样一来,即使苏晋江能够暂时压下恶意舆论,一旦出现新的不利因素,路人还是会被煽动起来,恶意舆论就会立刻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样反扑。
要摆脱这种绝对劣势,就要营造出一个低对抗性的环境,给那些并非恶意带节奏的路人留下转圜的馀地,用温和的方式,让他们自己意识到这件事当中的不合理之处。人们并不是只会模仿攻击性和恶意,也同样会模仿理智与善意的行为。前者可能是被煽动的,后者却可以是有意识的,也更为持久。
这个晚上,尉檀和他的粉丝一直在帮苏晋江引导网络上理性的发言。苏晋江见识到了传说中尉檀粉们的理智:在尉檀的粉丝后援网站上,有一个专门的“策略”版块,按照“MECE分析法”详尽列出了各种在网络舆论暴力事件中可能出现的状况,以及相应的对策和应急预案模板。因此在遇到突发事件时,尉檀的粉丝总是能够冷静地作出反应,不会冲动行事。
“你和你的粉丝这么有默契,我都有点嫉妒了。”苏晋江由衷地说。
“你也会和你的粉丝有默契的。”尉檀笑了笑,“今天不说这些了,我帮你放水,你去洗澡。”
“嗯。”苏晋江站起了身。
今天的事件当中,有一个让他很感动的细节:自始至终,尉檀和万金都没有问过一句“那到底是不是你”。
如果他们有所怀疑,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们两人和苏晋江接触的时间都还不算特别长,私生活方面的了解就更少。照片上那个人的身材和轮廓,连苏晋江自己看着都觉得像自己。但尉檀和万金全然没有产生丝毫疑虑,至少是没有表现出丝毫疑虑。
“你穿我的衣服可以吗?”尉檀转身往浴室走,“我去给你找一件浴衣。”
苏晋江一伸手,从背后抱住他,“我有点头晕,让我抱一会儿。”
尉檀就站住,安静地让他抱。过了一会儿忽然说:“网上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要知道,有些人贬低你,不是因为你不行,而是恰恰相反,他们害怕你变强。”
苏晋江知道尉檀说的是什么,那些“抱大腿”“倒贴”之类的言论。要说他一点都不在意,那是谎话。无论谁被人这么说,心里都不会太舒服。但相对于生气,他更多地感觉到的是一种激励。与尉檀相比,他现在的格局还不够大。一个人的名气就像一盆植物,而格局则是栽培植株的花盆。植株长大到一定程度,就需要换上更大的花盆,否则即使能够勉强跻身于其它郁郁葱葱的植物之间,也最终会萎蔫。
“我可能是表白得太早了。”苏晋江亲吻着尉檀的后颈,“我应该变得更好,变成一个配得上你的人,然后再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我希望遇到事的时候能有力量保护你,不是单方面被你保护。”
“别说傻话。”尉檀轻轻握住苏晋江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那天……我很高兴。”
“哪一天?”苏晋江明知故问,逗他。
尉檀懒得理他,“洗澡。”
“一起洗,好不好?”苏晋江的手伸到尉檀的衬衫前,解开了最上端的扣子,“我今天受到了惊吓,需要安慰。”
“不行。”尉檀说,“你再胡闹,我就不给你放水了。”
苏晋江毫不在意,退而求其次,“那,给我一个安慰的吻总可以吧。”
这话仍是半开玩笑的语气,苏晋江预备听到第二个“不行”。以尉檀的性格,这有点难。
尉檀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有点笨拙地用一只手掌覆住对方的眼睛。
苏晋江愣了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唇上就传来了清凉湿润的触感,很轻,仿佛是被小动物的鼻尖试探地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