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号,电影的拍摄已经接近尾声,苏顺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前世时,就在三个月前,苏顺出演的第一部电影火遍大江南北,丹凰公司为了包装他光鲜亮丽的人设,禁止他再回到那个一到下雨天就会被水淹到膝盖处的地下室的家,禁止他再与那个将工资都花给弟弟所以一穷二白的苏胜住在一起。
记忆中,那是苏顺这辈子与苏胜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公司安排在他身边负责他衣食住行的经纪人也算是尽心尽责。
可他总觉得,那人为他安排健康而营养的食谱,不如哥哥在菜市场挑拣的便宜蔬菜好吃。那人为他挑选昂贵的大牌服饰,不如哥哥在批发市场买下的粗布衣裤舒适。
苏顺有多想念他哥那张如太阳花般明媚的笑颜?苏顺记不清了,只记得很想很想,想的发疯。
他偷偷跑回他们的家,在苏胜错愕的目光中,他紧紧抱着苏胜的腰,他向对方诉说他的思念,他说出了他的肺腑之言,如果是以兄弟俩形同陌路为代价,他宁可不要做明星,他愿意和哥哥一同过着穷苦的日子。
他记不清苏胜当时的表情,他只记得,当说出这些话时,苏胜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哥哥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浪费了他的一片苦心。
苏胜推开了他,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甩出门外,嘴上痛恨着叫他不要再回来,可他的眼神比谁都柔软。
苏顺赌他哥在说气话,他下跪,他抱着苏胜的腿,求苏胜别不要他。
他赌赢了,苏胜的愤怒转变为悲伤,他蹲下身子,颤抖的抱住苏顺,把头埋进他的颈窝。
他说,“傻小顺,哥哥不要谁也不会不要你,你先回去,哥哥来想办法。”
是啊,自从五岁那年遇上十二岁的苏胜,自从他跟了苏胜的姓,自从他哥给他取名为小顺,他们就已经是剥离不开的一体了,他哥怎么会狠心不要他?
即使苏胜说,取名为小顺,以后咱哥俩做什么都顺顺利利,但结果却是越过越清贫。
即使街坊邻居都说小胜这孩子脑子有病,自己都穷的要命还带个拖油瓶,他也没抛弃过苏顺。
他说,他父母死的早,小顺是天降的礼物,他相信好日子在后头。
苏顺也不明白,为什么可以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放弃小卖部,直到他打听到苏胜小时候经常和母亲被父亲家暴到进医院,母亲为了苏胜和他的父亲同归于尽,苏胜能活到现在是他的母亲拿命换来的。
去往汉云市的前一夜,苏顺将自己所知道的摊了牌,而苏胜却没有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他说,他得到了母亲的善意,但是太晚,他这辈子多半就是这样了,他希望把母亲的这份爱意接力给苏顺,让苏顺得到成功的人生。
在苏胜的呵护下,苏顺活到了二十三岁的今天。
这种呵护,像是阳光,照亮他前行的路,又像是毒药,将他变为一个胜似肌肤饥渴症的患者,时刻无法从苏胜身边离开。
苏胜确实有办法,他去求张有利,让她帮帮忙,他愿意做一切事情,只要苏顺能每天看到他一眼,他就别无所求。
9月10日这天,苏顺正在出演男一号的电影拍摄被丹凰影业的董事长叫停,只因他们的对头公司——蒸蒸传媒中有一位新星偶像想要出演,他们背景强大,强大到丹凰董事长王振元都要敬三分。
在张有利的引荐下,苏胜见到了王振元,他们谈和了什么,苏顺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9月18日这一天,蒸蒸传媒的那位新星偶像因车辆轮胎故障而出了意外,撒手人寰。
没了争抢角色的人,苏顺的男一号还是苏顺的,丹凰影业的拍摄也还是继续下去了,最后他们大获全胜,得到了上亿的票房。
庆功宴上,苏顺意外的看见了不该在出现在这里的苏胜,他第一次穿上了合身的西装,梳着一尘不染的大背头,在苏顺错愕的眼神中对着王振元叫干爹。
宴会后,苏胜带着苏顺离开,他打开了酒店门口一辆极为奢华的豪车门,他笑着对苏顺说,“这以后就是咱哥俩的车。”
苏顺第一次从苏胜的笑意中品出阴森的味道,比起这辆不知来历的豪车,他更希望坐哥哥那辆陈旧的小电驴。
苏顺颤着声音问苏胜,他到底为王振元做了什么,苏胜却摇头,什么都不说。
车没有开往他们地下室的家,而是停在了高档别墅区的一栋别墅前,苏胜在他惊诧到不能反应前,为他打开了车门。
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你以后每天都能看到我,我也不用再躲藏。”
苏顺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车,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踏入这个陌生的家门,他只记得,那一夜他没有像小时候一样偷偷钻入苏胜的被窝,偷偷的贴着苏胜的脊背睡觉。
那一夜,他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一夜无眠。
*
苏顺,应该说林漠然,今天没有拍摄,他逃工了,此时正站在蒸蒸传媒的楼下。
他举起手臂,看了看手表,9月18日19点30分,没记错的话,那个出事的偶像会在二十分钟后坐上车,会在半个小时后出现意外。
只要在这里提前等待在他车上动手脚的苏胜,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哥的初次犯罪就能够被中断,他们哥俩日后也就不会在罪恶的道路上停不下脚步。
他会阻止,他要他哥这世清清白白。
正焦急等待之时,左顾右盼的苏胜终于进入了他的视野,苏顺想都没想,上前与苏胜打招呼。
苏胜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先是肉眼可见的惊了一跳,随即很快恢复了镇定。
“小然?”苏胜看见来者,迎上前去,露出他标志的微笑,“你不在片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苏顺以自己身体不舒服为由搪塞了过去,苏胜也没有多加怀疑,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胜哥,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呢?”苏顺想了想,还是希望苏胜对自己说实话。
苏胜听到他的问题,收起了笑,犹豫片刻,道:“你出演的角色不是他们公司有个偶像也想要吗?张导让我来跟他们高管谈谈,毕竟电影已经拍摄到尾声了,实在不好再换下来。”
苏顺点点头,确实,无论他是苏顺还是林漠然,都没逃得过这个所谓的全民偶像抢角色,都一样的让丹凰公司感到头疼。
苏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有些难受,但为了苏胜,放弃一个角色又有什么,他小声道:“算了,胜哥,让给他吧。回头张导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自己不想演了。”
当苏顺说完这段话,他可以看出苏胜脸上一瞬间转变为愤怒的表情,他提高了分贝,他恨铁不成钢的训劝苏顺,“你在胡说什么!你知道这部电影的市场价值有多高吗!就算你不为你自己,也该为你爸妈想想!他们为你付出了大半辈子的积蓄不就是为了你功成名就的一天吗!”
他还是老样子,苏顺想,他此时这幅训斥自己的模样,就如当初苏顺非要放弃演艺事业和他窝在肮脏潮湿的地下室,他痛骂自己时一模一样。
苏顺看见他这幅熟悉的面孔,忽而就开心起来,原来,无论他是不是苏顺,他哥都是这么关心自己,想到这里,苏顺的脸上顺带着也露出笑容。
“胜哥,你要是我哥哥就好了。”
苏胜被他前不搭后语的一句话击败,愣了两秒后,他降低了分贝,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会跟他们好好谈判的。”
看来今天是无法劝他放弃了,苏顺这么想着,不过能拖一时是一时,他日后再好好想想办法。
“我头有点疼,想回家睡觉,胜哥你送送我吧。”
看着苏顺冒着水汽的狗狗眼,苏胜无奈,“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停车场走去,苏胜没注意的是,苏顺在他身后悄悄的牵住了他外套的衣角,像是一个找到了家的孩子。
*
小的时候,苏胜从来不让苏顺下厨房,只因为苏顺曾经有一次差点把厨房给烧了,苏胜哭笑不得,边替苏顺擦拭烫伤的手,边命令他远离厨房。
后来苏顺长大了,苏胜还是不让他下厨房,只因为公司给他安排了白面小生的人设,他的手,就是他的第二张脸,纤细、嫩滑。
现在不一样了,林漠然的父母不是什么小康家庭,请不起保姆,也没有苏胜那么细心,久而久之,苏顺自己就学会了做饭。
他透过厨房的门缝看向在客厅看电视的苏胜,心底升起一股幸福感,虽然自己的厨艺并不精湛,但还是打心底的希望让哥哥吃一次自己做的饭菜,他渴望得到他的赞赏。
“胜哥,开饭了。”
当最后一锅汤烧好后,苏顺开心的叫苏胜。
苏胜立刻起身,走来厨房端菜。当所有菜摆好,苏胜才发现苏顺既然在身体不舒服的情况下烧了四菜一汤。
“哇!”苏胜发出惊叹声,指着色相不错的菜品赞赏道:“没想到大明星这么能干!”
苏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胜哥,你别打趣我了。”
苏胜立刻走到苏顺身后,拉开坐凳,“请大厨先坐。”
苏顺乖乖坐了下去,目光追随着苏胜落座的身影,开口小心探道:“快尝尝,怎么样?”
苏胜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嚼了又嚼,仔细回味。
苏顺的眼神没有移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苏胜好似是接收到了期待的眼神,毕竟那双求夸赞的视线都快将他的脸焯出火星子了。
“emmm……太好吃了!”苏顺觉得哥哥撒谎的能力还不到位,演的成分占多数,他自己夹起菜放入口中,顿时嘴里充斥着难以下咽的咸味,好像盐星子在嘴里打架。
苏顺低下头,没了笑容,他总是什么都做不好,哪怕是烧菜这么个简简单单的事情,也会被他做的一塌糊涂。
“干嘛啊?”苏胜看出他的失意模样,伸出手将他头顶的发揉的凌乱,打趣道:“不会是被盐打疼了吧?”
苏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哥总是能用别具一格的方式安慰到他。
“才没有!”苏顺见苏胜逗自己开心,心情顿时放松下来,他想打开苏胜的手,却在触碰到他手背上熟悉的触感时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它。
室内的空气一下子凝结住了,苏顺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下意识的亲近苏胜,还是这么的明目张胆,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因此反感自己?毕竟他现在只不过是林漠然。
不过令他安心的是,苏胜很快反应了过来,抽出了手,反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关于做饭的问题,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我可是做了十几年的饭了!”
看着苏胜一副骄傲的表情,苏顺想笑,他想告诉他,他吃了他十几年的饭,怎么会不知道?
虽然苏顺做的饭难以下咽,但是苏胜还是坚持将每个盘子里的菜都下了一大半。
饭毕,苏胜主动去厨房洗碗,苏顺拗不过他,便边看着电视边时不时偷瞄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接下来插播一条紧急新闻……”电视里的泡沫剧突然被中断,一个主持人严肃的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她身后看起来像是一个车祸现场,苏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
“今日时间20点,蒸蒸传媒旗下某当红艺人在汉云大桥驾车发生意外,当场死亡。经警方初步判断,事故原因为轮胎故障,具体事故原因还有待勘查……”
随着电视中主持人的播报,苏顺直起了身子,眼睛瞪的越来越大,细细的看到了直播中一闪而过的事故车辆,他记得,那辆车确实是他事先打听过的那个偶像的车。
他为什么还是死了?苏顺的心跳的厉害,紧张到耳鸣的他,被苏胜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
苏顺猛的站起身子,面向从厨房出来的苏胜。
“咦?蒸蒸传媒?这个车不是那谁的吗?”苏胜一脸诧异的看着电视直播,虽然同时诧异,可他的脸上与苏顺不同的是多了一丝笑意。
“胜哥……”苏顺的心悬起来,看着这个样子的苏胜,他退了两步。
苏胜没有理会他退后的动作,而是略显随意的在围裙上擦干了手上的水,又将围裙解下来,挂回了它的位置。
“你该不会觉得是我做的吧?”做完这一切,苏胜才对木纳的苏顺笑道。
苏顺没有说话,应该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乱作一团,他难道没有成功阻止苏胜吗?苏胜难道终究停不下会下地狱的所作所为吗?
好像是听到了苏顺的内心,苏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此事与我无关。”
见苏顺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苏胜也不想再解释,他拿起了自己的外套,临走时只留下一句。
“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求评论^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