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野猪啃秃头的董家英,正坐在自己的被窝上,拿着一个红色木头镶嵌的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脑袋直看。
那本应该齐肩的柔顺黑发,现在就像被剪刀乱剪一通一般,有些长有些短。后脑勺的位子更是头发都被扯掉了,只剩下紧贴头皮的一片发茬子。
“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声哀嚎,紧接着的就是镜子被丢到墙上发出的清脆咔嚓声。
董家英根本不能接受变成这副样子的自己。只要闭上眼睛,她就能想到刚刚被野猪追赶的惊慌,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接着就是头发被拉扯住的疼痛,那种痛让她的头皮都快要失去直觉。最后就是过来救她的那些村民们那忍笑的样子。
想到那些人怜悯的目光,董家英双拳紧握。
都怪这个破地方,居然有野猪。都怪那个破大队长,把自己安排在那里干活。都怪那些村民,那么晚才来救自己。都怪那些知青,光顾着逃命,不过来帮忙。
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这些人统统都该死……
一拳又一拳砸向那个用稻草填充的枕头。不堪重负的枕头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就像锤子一样敲击着董家英的心口。她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这一团火烧得她抓心挠肺。她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啊啊啊啊……”
门外,本来想着敲门进来看看董家英的何惠听到了里头的动静。不知不觉中,双脚后退了一步。
着急进来拿盆的洪心美路过一看,冷哼一声:“看在大家都是知青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还是离她远点吧!”
说完,洪心美头也不回,跑进厨房拿了盆就出门了。她可没工夫去开解这些小姑娘。大队部那边开始分肉了,去晚了好肉都要给挑没啦……
这会儿,动作麻利的村民们都已经拿好自己的盆,绕着放野猪的案桌,围了个大圈。
里头本来还血乎乎的野猪,这会儿已经放完血。正被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用冷水清洗了一遍。看着干净整洁了不小。只是那个头放在那里,威慑力十分惊人。
程晓燕跟着林家的人一起,靠得离这大野猪非常近。可以清楚地看到,野猪嘴里的头发已经都被掏了出来,裹成一团,丢到地上的木桶。
程晓燕看着那一大团黑乎乎的头发,瞬间头皮一紧。心里不禁再次为董家英点了根蜡。看这情形,很有可能,大队出名的福气姑娘董家英,会慢慢变成倒霉姑娘了。
这时候,去烧热水的小年轻也回来了。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桶热水,嬉笑着走了过来。边上的村民吵吵嚷嚷的,大家都用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头大野猪。精明点的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要哪一块肉了。
随着一勺又一勺的热水淋下去,野猪那厚实的猪皮开始冒出白烟。一阵阵猪骚味蔓延开来。不过,大家都没有嫌弃退让。反而愈发凑过去,试图占据一个选肉的有利位置。屠夫没空去听大家叽叽喳喳的声音,拿了个大刮刨刀开始给刮猪毛。好几个人身材见状的年轻人过去帮忙。
等把野猪刮干净后,屠夫手起刀落,利索地把野猪劈开,开始一点点地把里面的内脏掏出,猪肉按照不同的部位切开分离。
这时候,一直站在边上的大队会计说道:“大家都注意了。这次得到的野猪个头大,咱们也不怕分不到好肉。所以,大家现在都静一静。我会按照大队工分最高的人家开始念名字。工分高的人先选肉。每家按照人口数量来分,肉跟骨头都要分一点。”
话音一落,家里人口多的,都不由地心里暗自庆幸。
程晓燕家里人口算是比较多的,工分也高。没念几家人很快就轮到他们家领肉了。
抱着木盆走到案桌前,程晓燕低头看过去。那野猪的肉已经按照不同的部位被分割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上。
“屠叔,我们家一共十三口人。十个大人,三个孩子。我们就要一条排骨跟一块猪臀肉。”
排骨是留着给家里的爷爷奶奶煲汤喝的。老人家要多喝骨头汤。猪臀肉只是比较有较劲,味道好。本来想要点猪板油的。只是这野猪没啥油脂,还不如吃得好吃的更加实在。
排在程晓燕后头的刘婶子见她没有要那块连着点肥肉的肉,心里美滋滋的。不由地拉着她推心置腹:“晓燕啊!你这都嫁过来几个月了,肚子还没个动静。要是你这有了孩子,又能多分点肉了。你婆婆现在没催你,但是你自己可要惊醒点。女人啊!还是早点生个孩子的好。”
程晓燕本来很快乐地想着怎么处理这些肉的。只是被刘婶子的话给弄得有点不舒服。
什么叫女人就应该早点生个孩子。
她又没说什么,怎么就扯到这上头来呢?
不理会刘婶子在后头的话语,程晓燕直接端着盆,跟叫她过来的大妞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回家了。
回到家中,大嫂二嫂都已经回来了。两人正坐在院子的摇水井边,边择菜,边说着话。看到她进来,赶紧说道:“肉都分好啦!”
程晓燕点点头:“大嫂、二嫂,中午吃什么?”
明天就是林启生跟孩子们放学的日子,按照她对林启生的了解。他估计会下班后,接了孩子就想办法回家的。
林大嫂笑着说道:“肉割一小块,中午跟菜心一块儿炒了。剩下的腌好,晚上咱们家做红烧肉吃。”
一听做红烧肉,程晓燕心里很高兴。因为她其实也想做这道菜。刚好家里人晚上都到齐,到时候都能尝尝红烧肉的滋味。
“哎,好啦……”
林二嫂笑着打趣:“这就开心啦!刚刚你进门的时候,脸板得可僵硬了。外头是谁说了什么吗?”
林二嫂会这样问,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大队里面其实还是有人在眼红他们家启生得的那个工人名额的。而且,林家的亲戚还有一个大头,也得了名额。要不是因为最后一个名额落入外姓人的手中,怕是整个大队又有得闹了。
不过就这,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心里不平衡的。这些人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但是偶尔冒出的酸言酸语让人不舒服。
程晓燕听到二嫂的问话,脸上表情没变,笑着说刚刚遇上点小事。不过,她心里对刘婶子虽然有点不舒服却不会责怪。毕竟,以刘婶子的角度来看,她确实是为她好的。只是这样的好却不是她想要的。
端着木盆到了厨房,程晓燕清空思绪开始干活。
炒青菜的肉片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肉片切得薄薄的就好了。
剩下的排骨留着炖汤,还得请大哥帮忙剁开。趁着林大哥剁排骨的工夫,她走进了厨房的小仓库。在这里,还有一包她从娘家带过来的瑶柱。
这瑶柱颜色金黄,味道清香,是他们家自己从海贝挖出来晒制的。晒干后的瑶柱有花生米粒大小,正是适合煲汤煲粥,营养味道又鲜美。
等排骨剁好后,程晓燕就开始煲汤。排骨、瑶柱、加上两根切成块的红萝卜还有一根粉葛。最后加上清水,就完事了。
等汤锅的火点好后,这大嫂、二嫂也把菜心清洗干净了。
这菜心都是自家菜园子种的,虽然菜叶子有些虫眼,但是味道可是美味得很。
程晓燕退出厨房,把位子让给大嫂、二嫂,自己则是回到了自家屋里。
屋里还是她离开的样子,她重新把放在角落的报纸抬了出来,打开桌上的笔记本开始做起记录。
第一份报纸之前看过,上面有关于糖厂的报道。
之前她只是粗略地看了看,现在一字一句仔细研读,程晓燕发现这糖厂可真是了不得。原来,糖厂生产出来的红糖,居然已经是全国都出名的品牌。这一包包红糖,居然已经卖到了海市去了。
海市,她还没有去过。事实上,她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清水公社而已。
在《女首富董家英》这本回忆录里面,海市是一个满地黄金,刮着钱风的地方。据说,只要是傻子,去了还是,趁着钱风,都能飞起来。
那个地方,之前听郝二说过,市里运输队的老司机去过几趟。那里的东西漂亮又新奇。那里的房子又高又漂亮。那里的人穿的衣服都跟他们乡下不一样。
程晓燕把最后一笔落下,心里期盼着有一天,自己也要去海市,见识一下什么叫满地黄金。
放下自己心中的那些愿望,程晓燕继续翻着报纸。把所有关于集体经济的论调都抄录下来。遇上信息量巨大的报纸,她还会特意放出来。这样采集信息的工作枯燥又乏味,可是程晓燕却觉得非常充实。
她要趁着启生回来的一天时间里面,跟他确认一些事情。只有前期的信息了解清楚,后面的行动才好展开。
这一天,除了吃饭跟注意看汤的火候,程晓燕就没再离开自己的屋子。
林家人也只是以为她在干什么重要事情,并没有去她的屋子打扰。
下午六点多,下工的钟声刚响完没多久,村民们还有很多扛着锄头往仓库送农具的工夫。村口那里已经出现了一台拖拉机。
突突突的拖拉机在村里的黄泥路上行驶着,翻起一阵阵黄色的烟尘。
路上扛着农具走着路的村民们,等拖拉机离开老远,不再看到那黑色尾气的时候,这才开口:“刚刚那拖拉机是哪个大队的?”
“你们有看到拖拉机上坐着的人吗?”
“坐了好几个人,有些看着还是孩子。这启生不在大队了,谁还开拖拉机给大队接孩子啊!”
……
几个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刚刚开过去的拖拉机是从哪里来的,上头坐着什么人。
倒是有一个眼睛尖的,直接说了句:“我看着,开拖拉机的就是启生这小子啊!”
“不可能啊!他这不是在公社糖厂上班了吗?再说呢!他哪里搞来的拖拉机。”
这话一出,之前说看到林启生的人又怀疑起了自己。
其实,这人还真没有看错。
前头经过的拖拉机,驾驶位子上坐着的人就是林启生。
要说林启生哪里来的拖拉机,那还要从他在糖厂的表现说起。
自从他在糖厂的机械维修部跟了个好师父后,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不止得到了对方的好感,而且因为个性沉稳,又有基础,学起来速度特别快。这不,刚好糖厂的一台拖拉机后天要去海米大队运送一批海产品。他这个师父知道这件事情后,就帮着他把活儿揽过来了。
表面上看着,这是让林启生多干了一个不是他的活。实际上却是让他可以开拖拉机回家,顺便到时候把海米大队的海产品收好后直接开回糖厂。这一批海产品是食堂采购的。
林启生除了感谢他的师父外,暂时也没有其他方法报道他老人家。
下午一下班,叫上大头跟柳春分,就开着糖厂的拖拉机直接往公社初中跑去。
好不容易把大队在公社初中上学的孩子接完后,就紧赶慢赶地往红星大队开。
……
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音在外头响起,让程晓燕从报纸堆里抬起头来。
伸手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她这才发现已经六点多。
外头的天空已经变成橙黄色,厨房饭菜的香味从打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等拖拉机的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程晓燕心里闪过一丝念头。她觉得不太可能,又觉得应该是这样才对。
终于,她打开了门,往院子一瞧。果然,那还在突突响的拖拉机正在门外的空地上转弯。驾驶位子上那个扭着手臂,正在调整拖拉机车身的人可不就是她家的林启生吗?
拖拉机没有停稳,车斗上的大头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就从上面呼啦啦往下跳。
门口动静很大,林大嫂跟林二嫂也跟着出来了。
结果,林大嫂这一看,就看到自家的臭小子居然在拖拉机还在动的时候就往下跳。她立刻上去,把还在地上蹦跳着撺掇站在车斗的两个妹妹跳下来的儿子一把抓住,大声说道:“你个臭小子。不要命了是不是?没看你拖拉机还没停好吗?居然就敢往下跳。”
说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继续道:“自己跳就算了,还撺掇两个妹妹。你这哥哥当成这样,小心你爸知道了,打得你屁/股肿起来。”
“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想着可以接住妹妹吗?”林建设呲牙咧嘴地说着,对着在边上的大头挤眉弄眼。
林大嫂当然不会放过大头,转头说道:“还有你,大头。你可是做叔叔的人了,居然带头带着孩子们往下跳……”
林大嫂话没说完,其他跟着跳下来的半大小子已经抱着包袱四散回家了。他们可怕被抓住后要被念叨给没完没了。
程晓燕好笑地走过去,站在已经停好的拖拉机车斗。伸手让林大嫂的女儿林春梅扶着跳下来。林二嫂也跟着伸手让女儿林夏兰下来。
“好了,大嫂。让建设把背着的书包放下来再念他。”
程晓燕看到这大侄子求救的目光,跟林大嫂说了句。
“是啊!大嫂。这建设从学校出来的时候,肚子可是饿得咕咕叫的。先让这小子吃饭,晚点让大哥教训教训他。”
林建设本以为三叔下来是救他的,结果居然是让老爸教训他,直接跳脚:“三叔,三叔,别告诉我爸爸啦!我以后听话,不这样了。”
“哈哈哈……”
大人们齐齐笑了起来。
林建设这才发现自己被大人逗了一会,不好意思地往屋里跑去。
程晓燕这才走上去,接过林启生手中的一个小布包,说道:“回家啦!”
林启生双眼晶亮地看着程晓燕:“嗯,我回来了。”
大头没眼睛看这样的场景,总觉得心里酸溜溜的。直接招呼不打一声,就溜了。
等林家一家人都回来后,饭桌上,林启生这才简短地把自己这几天在糖厂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
当听他说道一个月的工资有三十块钱、加粮票、工业票、糖票的时候,整个林家都发出了抽气的声音。
接着,没等大家说话,他又让程晓燕把热好的红烧肉端了出来。
“我没想到家里今晚居然也吃红烧肉。所以中午买了份红烧肉带回来了。这食堂的红烧肉,味道跟我们自家做得可不一样。”
林启生一副献宝的样子,倒是让大家从那三十块工资里面拔了出来。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对比着自家的红烧肉跟食堂红烧肉的区别。
不过,程晓燕还是发现了林二嫂的神情有点微微的僵硬。
她的心中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只是,现在一家人正是喜乐的时候,她也不好去多去计较。
等开始吃饭了,林爸爸这才问道:“门口这拖拉机是哪里来的?”
林启生笑着说了各中的缘由。
程晓燕一听林启生后天一大早要去海米大队收海货,脸上的表情就雀跃起来。
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机回趟家里呢?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家了,不知道爸爸、妈妈他们怎样?虽然哥哥们都是孝顺的,但是那么多人住在一起,免不了有磕磕绊绊的时候。
“启生,那你那天可以顺便送晓燕回娘家看看啊!最近大队发生那么多事情,亲家那边虽然给他们打过电话。但是还是过去瞧一瞧比较好!”
林启生听到妈妈的话,点点头。他本来也打算顺道去一趟岳父岳母家里的。
程晓燕这下心里真是非常高兴了。
嫁人后,家里忙,每天要上工。她又不能随意请假,实在是想家人的很。既然后天要回娘家了,还得想想带点什么东西给爸爸妈妈吃才行。
一家人接着热热闹闹地继续吃饭。最先被消灭的肯定是红烧肉。虽然今天分的野猪肉全都煮了,再加上林启生带回家的那一饭盒。但是人多力量大。一人分三四块,盘里也就空了。
程晓燕吃完碗里的肉,刚想去夹点菜吃,碗里就多了一块红烧肉。看那红艳艳的样子,就知道是糖厂食堂出品的。
“你吃吧!我天天在食堂吃饭,不缺肉吃。”
程晓燕抬头对着林启生笑了笑,也不跟他客气。夹起红烧肉就往嘴里塞,心里非常幸福。
这样一个有一块肉都要省给你吃的男人,还能有什么不让她觉得高兴的呢?
林家其他人见这小夫妻的互动,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并不去打扰他们。
等吃完饭后,程晓燕也被林大嫂从厨房里面叫了出来,让她多跟林启生交流交流。
“晓燕,这碗你大嫂二嫂会洗。这启生一个星期也就放假一天,你们夫妻可要抓紧时间相处啊!”说着,一脸心照不宣的笑容,拉着坐在一边的林二嫂往厨房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程晓燕觉得脸上发烫,又感激大嫂的体贴。这位大嫂,从她嫁进来后,就一直对她很好。
林启生从厨房提了桶热水出来,见她脸颊微红的样子,忍不住心动了动。不过,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就把热水提到了浴室里面。
“晓燕,我先给你把水弄好,你去洗澡。”
程晓燕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回屋里抱自己的衣服。
夫妻俩这边含情脉脉的,厨房里面却不是热火朝天。
憋了一个晚上的林二嫂见林大嫂把她拉进厨房干活,反而把程晓燕推了出去,心里有了点不舒服。只是想到晚上的事情,这又是个难得的机会。她是个憋不住话的,直接开口:“大嫂,这启生一个月的工资有那么多钱票,这是不是得给家里交上一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