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我终于找到你了。”
程晓燕每次听到董家英喊她三婶,就觉得浑身不得劲。
这会儿的董家英身上那白色的确良上衣已经带了很多黑乎乎的污迹,就连一向白皙清秀的脸蛋也带上了疲倦的神色。低头看了看董家英抱着的一大捆东西,程晓燕眉头微挑。这董家英,消失了这么久,居然是跑去买书呢?
“家英,怎么抱着这么大一捆书,多重呀!”程晓燕说着,准备上去帮她把书卸下来,顺便看看她买的都是些什么书。
董家英看着伸过来的手,微微后退,接着干笑道:“三婶,这书可脏了,是从废品站翻回来的。你就不用帮忙了,省得把自己的衣服给弄脏了。”
程晓燕看她那样抗拒,更加好奇了。
不过,她个子长得高,有一米七的个头。而董家英瘦瘦小小的,就一米五出头的样子。她很容易就能看到那捆书最上面的那一本的封面。
只是估计是太旧了,书封面上的字跟颜色褪了不少。程晓燕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了几个几何图形。
刚高中毕业两年的她,对这些图形还有印象。那是高中就有学习过的几何数学。电光火石之间,她想起了回忆录里面对董家英学历的描述。
差不都两年多后,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考就会重新开放。而董家英这个幸运的姑娘,将会一飞冲天。
通过了这场考试,她将进入了京城大学学习。最终,成为一位高学历的人才。也是因为她的这一段经历,让她收获了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伴侣,还有一堆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些朋友将会为她未来的成功添砖加瓦。
原来,董家英从这时候就开始布局未来了。
程晓燕再一次对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人升起一种近乎佩服的感情。
如果董家英没有后头在红星大队做的那些事情,她估计真的会对这样的人掏心掏肺。但是,现在她看了那本回忆录,知道了董家英的那些所谓福气、所谓无私,全部都是有计划有目的。
这人心思深沉,自私自利,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能从红星大队攫取她人生的第一桶金,给红星大队引来了无数的灾难。最终,把充满污染的皮革厂弄进了他们那美丽的小山村,让村民们一个个染上了疾病,家破人亡。
程晓燕这一刻只想把她手中的书抢过来,通通丢掉。她不想让这样一个自私的人成为一个成功人士。这样自私的人不配得到成功。
只是她的手刚刚一动,国营饭店里面就有人走了出来。
“哎!你怎么还没走呢!”
程晓燕被这一声给唤醒,她看着自己举起来的双手,有点恍惚地看向来人。
一张带着点高傲的脸凑到她的面前,来人还伸手往她的眼前挥了挥,似乎以为她身体哪里不舒服。
程晓燕掩下了眼中的阴霾,扯开一个笑容:“陆同志,我没事。我站在这里等我们大队的人回来。他们跟李同志去糖厂送粉葛了。”
陆盼盼点点头,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们去送粉葛,你干嘛不进来坐一下,跟个傻子一样站路边做什么。真是看不懂你们这些农村人。”
小嘴叭叭,说出的话一点儿也不客气,但是程晓燕知道她这是好意。
有些人,口中说得好听,心里却非常自私阴暗,就像董家英。而有些人,开口跟带刀子似的,却心软如水,就像眼前的陆盼盼一样。
“三婶,这位是……”董家英忽然开口,打断了程晓燕跟陆盼盼的聊天。
程晓燕看向董家英那忽然发亮的眼神,直觉不能让她跟陆盼盼接触。
“陆同志,我们先过去糖厂看看。下一次等我来公社的时候再来找你。这次谢谢你的帮忙。”
说完,就强硬地拉着董家英,也不等林启生那边完事了,直接拉着人就往糖厂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糖厂大门处,林启生带着三个小伙,正在呵呲呵呲地抬着竹筐往里头走去。一看到程晓燕拉着董家英过来,心里有了点猜测。他只是对着程晓燕点点头,就继续搬运着东西。
程晓燕把董家英拉走,也只是不想她跟陆盼盼接触。现在把人拉到这里了,倒是松开手,自顾自找了个地方站着。
好在,四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动作很快,没让程晓燕等待多久,就高高兴兴地从糖厂的大门走了出来。
程晓燕立刻迎了上去:“办完了吗?”
林启生高兴地点头,眼神探究地看了看程晓燕身后的董家英,把想开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招呼着众人坐上拖拉机,就连董家英都让他给安排到车斗里面坐着了。反正粉葛都卸空了,大把位置任她坐。夫妻俩则是手牵手坐上了发动好的拖拉机。
车上,林启生一边握住拖拉机的扶手,仔细看着路驾驶着,一边示意程晓燕看看他的挎包。
军绿色的麻布挎包,来的时候里头只是放着一个军用水壶跟一张介绍信,现在却是鼓囊囊的。
程晓燕看了看林启生那一脸得意的样儿,伸手把挎包打开。
印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纸包,程晓燕拿起来用手掂了掂,大概两斤的样子。手透过纸包摸索了一下,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东西。
抬头看向仍然一脸得意的丈夫,她笑着打趣:“这可是好东西啊!启生你太厉害了。”
林启生嘴角勾起:“你再往下翻翻?”
程晓燕被他这副献宝的样子彻底给逗笑了,她哈哈大笑了两声,惹得车斗的人聊天都中止了一会儿,好奇他们夫妻在说什么悄悄话。
赶紧把自己的笑声按下,程晓燕接着把挎包底下翻了翻,摸到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长长的,非常硬实,而且带着一种让她惊喜的味道。
程晓燕双眼瞪大,不可置信:“这,这……”
林启生看到她这惊喜的样子,满意一般地点点头。夫妻俩都不吭声,把东西塞回挎包去了。
因着车斗的粉葛都卸空,回程花的时间比较来时快了不少。等拖拉机驶入大队路口的时候,还在田里上工的村民们纷纷抬头看向他们,挥手喊道:“启生回来啦!”
启生大声喊了几句,算是打了个招呼。等车子停好在大队仓库前,车斗里的人这才一一走了下来。
程晓燕冷眼看着董家英在一个小伙的帮助下,从车斗跳了下来。那小伙还帮着她提着那一捆书。看样子好像还准备帮她送到知青点去。
程晓燕用手肘撞了撞跟大头说着话的林启生,抬头示意他们看过去。
大头脸色微微难看。
回来的一路上,董家英就老是抓着他搭话,想打听他们为什么会把粉葛往糖厂送。见他一直不搭理她,就把目标转到二蛋身上。二蛋这傻小子,还以为人家小姑娘对他有意思,巴巴地凑上去跟人家小姑娘献殷勤。
“启生,我不跟你说了,我去把二蛋这小子给抓回来。不然,这傻小子怕是什么时候就要吃亏了。”
那天所谓的搜查行动,要大头说,起因就是这个董家英。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小姑娘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发小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程晓燕跟林启生看着大头往董家英跟二蛋的身后追过去,齐齐摇头。
“晓燕,你先回去,我把钱给会计送过去就回家。”说完,林启生把身上背着的挎包放到程晓燕身上,就走了。
程晓燕点头,背着那个装着好东西的挎包就往家里走去。回到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在家,其他人都还在上工没有回来。程晓燕跟长辈打了招呼,就背着挎包先回自己屋里头。
把挎包放到桌上,开始清点这次出去所有的花费。带出去的粮票都用完了,钱花了两块。收获了陆盼盼赠送的两张糖票。反而是林启生这边,不止把粉葛给卖了,还得到了好东西。
把好东西的纸包拆开后,程晓燕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一包是两斤重的红糖。这红糖味道正宗,不含杂质,应该是上好的红棉糖。一包是一根猪筒骨,虽然上头已经一根肉丝都没有,但是油花花的,筒骨的中心还带着厚厚的骨髓。
不知道启生是怎么弄过来的。
这次出去,程晓燕就打着去弄根猪筒骨的念头。要知道公社的猪肉肥肉都要肉票,但是这纯骨头是不要票只收钱的。只是因为发生这样那样的意外,让她的买骨头之行受挫。
把红糖放好后,程晓燕就拎着筒骨出来。
林爷爷这会儿跟林奶奶两人正在屋檐下坐着剥豌豆夹,一看她拎着跟老长的猪筒骨过来,笑呵呵地问道:“哟,晓燕,这筒骨哪里来的?”
程晓燕笑着应道:“启生在公社买的。家里不是有粉葛吗?咱们晚上就喝猪筒骨粉葛汤。”
林爷爷一听有好吃的,就兀自高兴起来。倒是林奶奶,一辈子节俭惯的人,开口絮絮叨叨:“不年不节的,吃什么肉呢?好东西要存着,等有客人上门或者过年过节在吃的……”
林爷爷笑眯眯地听着她唠叨,也不反驳,反而说要帮忙把筒骨剁开。
程晓燕可不敢让爷爷干这活,赶紧摇摇头,往厨房跑去,口中说道:“爷爷,等一会儿启生就回来了。等他回来再剁,我去削粉葛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