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地府中,奈何桥边。
一个小摊子摆在路边,摊子上插了面旗子,上面写着一行潇洒大字——孟婆汤,想轮回就喝,不然不给审批。
孟婆闲闲躺在躺椅上睡觉,头上盖着用来遮光的被子,完全没管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时,有个年轻人从大路走过来,准备过奈何桥去轮回道。
他看了眼孟婆摊子上的那行字,随后老老实实化出一个小碗,揭开锅盖。
热气在一瞬间腾涌出来,年轻人等了一会儿,准备打汤。
然而刚拿起勺子,看清了锅里的东西长什么样后顿时惊叫起来频频后退摔倒在地,而勺子在他惊叫的那一瞬间被他扔了出去,正正砸在了孟婆的躺椅边。
孟婆被惊醒,猛地拉下被子看向自己的小摊。
一切无恙,而地上的年轻人四肢发软,抖着嘴唇说:“你、你这个孟婆汤是狗肉汤?!”
孟婆刚醒,脑袋还有些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顿时气恼:“胡说八道!我的孟婆汤取自西河水混法力制成!纯西河水!什么狗肉汤,不爱喝就滚,造什么谣!”
年轻人被她一呛,有些委屈。他指了指摊子上的锅,说:“真的有狗,还不剥皮。”
“放你大爷的屁!你——”刹那间,她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扔下被子就冲向摊子,捞锅一看。
热气氤氲间,隐约可见清透的汤中漂浮着一小团黑色的东西,四肢还在动,仿佛在游泳。
似乎是察觉有人看它,慢慢抬起了头。
一双黑亮滚圆的眼睛穿过漂浮而上的热气,正正对上了孟婆那双含怒的眼睛。
孟婆黑着脸,咬牙:“我是真想把你炖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一把将小黑狗拎出来放在摊子上,倒掉了一锅汤,重新加水熬制。
小黑狗浑身湿漉漉的,全身缩小了一圈,但还是胖。
孟婆把小黑狗拎到躺椅上,边找毛巾给它擦身体边大骂:“怎么没把煮死!多危险你不知道吗,那热气都快把你淹了你感受不到烫吗!”
孟婆气得不轻,但下手却很轻。仔仔细细擦掉了它毛发上的水渍,然后狠狠弹了一下它的脑门:“老实点啊,别让我再在锅里看到你。”
小黑狗被她吓到了,老老实实立在躺椅上,前爪并拢起来。看着又呆又可怜。
孟婆没再管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光屏刷着什么,很快忘了小黑狗。
过了一阵,小黑狗实在坐不住。小脑袋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最终目光停留在孟婆平时用来看书的桌子。
孟婆每天除了熬汤以外,基本没什么事情可干。所以,她的这个小摊子几乎是带上了所有可以娱乐的东西。
时不时看一下书,练一下字,刷刷视频,看一下地狱笑话。
还有写童话故事和小黄文。
桌子就在躺椅旁边,整个桌子因为要适应躺椅的高度,所以并不算高,它只需要奋力一跃就能跳上去。
它看准卓沿,用力一跳!一脚踩中了孟婆的砚,脚掌沾上了墨水,在桌子上留下一行黑乎乎的小狗脚印。
此时孟婆刷视频刷得起劲,还没发现异样。
它叼起孟婆胡乱放在一旁的毛笔,在孟婆的笔记本上乱涂乱画。
孟婆刷视频刷得津津有味,习惯性地要掏一把瓜子嗑。然而一抬头,一个黑乎乎的小东西就出现在余光中。
她凝目看去。
小黑狗叼着毛笔看她。
她缓缓攥紧了拳头。
似乎是感觉到大难来临,小狗不由得松开了嘴。
毛笔“吧嗒”一声掉落在地,墨水飞溅。
米白色的桌上留下了一行黑色的小狗脚印,密密麻麻,看得□□头发硬。
孟婆忍无可忍大喝一声:“狗贼!给我死!!”说完倾身就要抓住小狗,岂料小狗快速跳下桌子,转瞬之间就奔到了奈何桥旁边,小爪子并拢起来立在地上,对她咧嘴吐舌。
孟婆气恼地捡起毛笔,抽了一包纸准备擦桌,然而在看到自己笔记本的时候,她愣住了。
笔记本上一行小狗脚印中,有两个歪歪斜斜的大字——孟婆。
虽然难看,但一眼就能知道写的什么。
那一刻,孟婆找到了乐趣。
“你过来,”孟婆转身叫回立在奈何桥边的小狗,“我不打你,来,给我看看你还会什么。”
危机解除,小狗奔了回来,在躺椅边立着。
孟婆拎起小狗重新放回了桌子,抬手写了两个大字,然后把毛笔递给它:“来,你照着我这个写。”
小狗十分配合地叼住毛笔,照着孟婆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在了笔记本上。
写毕,孟婆笑了:“知道这什么意思吗。‘你牛’俩字就是夸人的意思,就是说他很优秀,很厉害。别人伤心的时候你给他一顿夸,他就不会伤心了。知不知道?”
小狗一听,思索一阵,突然跳下桌子跑远,速度快得孟婆都愣住了。
阎王府。
“这点小事都要上报给我?”坐在高位上的阎王蔑笑,“神兽就那么几种,能特殊到哪儿去?说到底,还是你懂的不多。”
实习阎王站在大殿中,被袖子掩盖的手握紧成拳。
阎王盯他一阵,嗤笑:“你在不满?”
实习阎王面上平静,过了一阵,说:“不敢。”
“怎么会,你敢得很,”阎王冷着脸,手支着头,闲闲坐在高位,目光望向虚空,“本王管理地府四千年有余,从未发生过什么大事。”
他轻蔑地瞥了眼实习阎王:“你也配把我挤下去?”他嗤笑,“反正也快任位了,自己想办法吧。常宗仙人的徒弟,年轻有为,不需要请教我这个实力倒退的老东西。”
这些话十分难听。
实习阎王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忍着心里的难受,慢慢弯下腰行礼:“晚辈无知,还请前辈见谅。”
阎王慢悠悠喝着茶水,当作没听到他说的话。
实习阎王转身走出门,重新关上了阎王府的大门。
阎王这个人脾气暴躁,说话也不留情。他从成为实习阎王开始,就一直被阎王明里暗里的讽刺。
但好在对方没有在大事上为难过他,所以他其实还可以接受。
既然地府阎王不愿意看那只小黑狗是什么品种,那他就去求助另一个阎王。
地狱阎王府。
“烦啊。人为什么要上班呢?别人上班养家糊口,我上班是为了什么?为了黎民苍生,为了众生大义,为了天下能够正常运转,我一定是个英雄。”
褚恣居长发披散,身穿睡袍躺在偏殿隔间,空洞的眸子望着天花板,进行日常自我洗脑。
这时,门口有人敲门:“大人,地府的冯大人找你。”
褚恣居慢吞吞转动眼珠,门外依稀可见一个人影。
片刻,他回答:“让他进来。”
外面的人顿了一会儿,低声:“大人先穿好衣服吧。”
褚恣居微微一笑:“穿好了,杨大人放人吧。”
“大人。”门外的人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他这时才笑起来:“好了,杨大人。大家都是男子,坦诚相见都没问题,是不是?冯师弟也不是外人,就让他进来吧。他不轻易求人,这次来,一定是碰到困难了。”
片刻,门外的人低声:“好。”说完,人影消失。
他自己缓了一下,终于翻身下床,瞬间换了身白色外袍,开了门。
实习阎王从门边走过来,脸色稍白。后面跟着一个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但身形高挑,看着并不羸弱。
褚恣居走出门。身姿挺拔,相貌俊美,站如玉树。
他微笑说:“冯师弟请坐,我点了螺蛳粉,坐下一起吃。”
冯玄微站在他面前,缓缓摇头:“师兄,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问完就走。”
褚恣居闻言,点了点头:“好,你说。”
“有没有一种头似狼似虎、身似麒麟、行动迅速,且不畏火的玄兽?”冯玄微说。
褚恣居垂眸片刻,问:“貔貅?”
“不是。”
“初代麒麟?”
“应该也不是。它身上没有任何神兽灵气,更像是在地府地狱中产出的。现在它还处于幼年时期,外貌接近幼犬,误入六畜轮回道,投不了胎。”
他顿了片刻,补充:“也撤不掉上面的序号。”
褚恣居闻言,沉默了。
序号标签一旦被打上,要么找到相应的兽族助其反生消掉标签,要么找阎王画阵撤掉标签。
片刻,褚恣居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背,温声说:“师父辈的大人们此前随天帝征战四方,保天地安宁,不免好强。你要代替他的位置,他不服气也正常,再忍忍。”
褚恣居拍拍他:“走,我和你去看看是什么玄兽。”
二人穿过奈何桥,走到了孟婆的摊子前,却不见孟婆的人。
冯玄微微微蹙眉:“稍等。”
他抬起左手,上面有一只银色手镯在闪着金属光亮。他手指钩住手镯片刻,里面传来了一道心虚的声音:“……师弟。”
冯玄微:“师姐,那只玄兽呢?”
孟婆沉默了一会儿,干笑一声,说:“它——可能、也许,不见了。”
这时,手镯里突然传出一道陌生的惊呼:“实习处进贼了!”
片刻,孟婆的声音传出:“什么进贼?”
“里面有贼!快看!”
须臾,孟婆的声音陡转焦急:“师弟!你实习处进贼了!”
实习处中有很多重要的文件,有些还没处理。
谁胆子这么大敢进去翻东西?
褚恣居拍了拍冯玄微:“去看看。”
他们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到了实习处。
孟婆已经把这片区域封锁起来,但人不见踪影。
二人破阵闯入,走到室内一看,都愣住了。
办公区地上全是散乱的杂物,基本没有能下脚的地方。而混迹在杂物中的,是一串串又红又黑的小狗脚印。遍布四方,十分明显。
那一瞬间,他们都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突然,书架上传来一声狗叫。
二人定睛看去。
一个两米高的大书架底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卡在了书籍中间。因为太胖,钻不出来也缩不回去。
黑不溜秋的小身体上,一双滚圆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冯玄微。
冯玄微脸色一白,开始倒退。
他对小狗的恐惧已经到了只需要对视一眼就能腿软的程度。
褚恣居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后背,当作安慰。然后偏身挡在了冯玄微面前,扫了眼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把目光转向小狗。
他迟疑:“师弟,那只就是玄兽?”
只有巴掌大,黑乎乎、胖成球的玄兽?
冯玄微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
褚恣居无言片刻,说:“好,你先别怕,它应该没长牙,我也没感受到什么法力场。”
他走上前:“我去看看。”
行至书架底下,褚恣居把小狗按住,挪开了卡住它的书籍,将其抱在怀里。
小狗看他一阵,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忽然间,褚恣居笑了,点了点小狗的脑袋:“他应该是神兽混合种,貔貅麒麟白虎三种血脉都有。要送回去,哪方都不会要他。”
这时,小狗低头冲他身后叫了一声。
褚恣居转身,看向小狗对着的那片地方,忽然一愣。
那是一张书案,书案上摊白纸,他拿起来一看。
白纸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你牛。同时一个红色小狗爪印摁在上面,仿佛在告诉别人,那是它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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