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江饮把杨塬搭在他脸颊的手摁下去,转身。
他眼前模糊一片,尽量稳住声线,定定看着褚十七,问:“真的?”
褚十七同样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褚十七低声:“对不起。”
默认了。
江饮手指掐着掌心,有点疼。但他此时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本来他什么事都没有,莫名其妙被拉进来,起初以为是误入,但现在发现竟然是褚十七做的。
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人是褚十七。
所以褚十七理所应当要在前面的副本对自己有颇多照顾,毕竟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无一例外。
然而江饮把这种负责当成了褚十七单方面的付出,对他有感激的同时还把自己送给了他。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这么多天,褚十七把他蒙在鼓里,是不是天天在看他笑话?看他是怎么随便摆弄都不反抗,看他是怎么躲开重重危险去满大街找人,看他各种各样的丑态。
这些本来不会发生。
江饮定定看着褚十七,浑身紧绷,绷得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怒极还是悲极,他现在看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然而心里有滔天恨意,眼眶却越来越热,鼻头越来越酸。
突然间,江饮猛地扑过去,一把扑倒了褚十七,攥住他的领口,尚存的理智让他最后一遍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褚十七。”
是不是褚十七,其实很好分辨。
江饮甚至连分析都不用,凭感觉就能认出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褚十七。
但是大脑偶尔也有开小差的时候,感觉也有会出错的时候,江饮宁可相信自己的感觉出错,所以再问一次。
他本身也是个冲动的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想小心谨慎一点,至少先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虽然他直觉,对面的褚十七是真的褚十七,杨塬说的话也是真的。
被他摁倒的褚十七并没有反抗,像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任他坐在身上攥紧他的领口。
江饮咬牙:“死了吗?我问你是不是。”
褚十七一直偏移的目光终于回到江饮身上,眼中有些许不忍。
就这一点,刺痛了江饮。
他猛地挥拳打下去,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褚十七脸上。褚十七被他打得猛地偏头,顿时,口腔开始漫上腥甜的味道。
他的手紧紧扣着地板,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任江饮打。
江饮一拳已经落下,第二拳蓄势待发。然而看到褚十七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时,他的拳头却停在了空中,怎么都下不了手了。
他手指指节绷得发白。
过了很久很久,江饮缓慢放下手,撑地站了起来,手指发抖地从T恤口袋中拿出那张迟迟没用的场外求助卡,递给杨塬:“我想出去。”
去了就不回来了。
以后发情了又怎么样,不就是十几天,还能把他熬死?
江饮眼前越来越模糊,身体在不住颤抖。
丢人。
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这段时间的脾气比以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几乎处处顺着褚十七,基本没再呛过他,任他做什么江饮都不反抗,甚至迎合。
结果人家可能一直在看他笑话。
杨塬笑笑,接过了场外求助卡,提醒说:“用了就不会再有了,你确定了吗?”
江饮毫不犹豫:“确定。”这声落下,他眼眶再次发热,喉间的哽咽不小心逸出。
杨塬稍稍敛了笑,拿着卡看了江饮一阵,忽然轻叹。
他缓缓走上前,轻轻抹了抹江饮的眼睛,说:“万幸这是在水底,没人看见你哭,等上去了记得擦擦眼泪。”
还没等江饮把他的手给打下来,他就已经退开,晃了晃闪着细碎金光的场外求助卡,说:“给我一点时间,我研究一下你们的绑定程序,看看怎么破开,然后注销你的身份卡,把工资卡打满了给你,送你出去。”
他顿了顿,看向褚十七,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笑笑,把目光移回来,对江饮说:“三天之后我来找你。先回去吧,在这里呆久了皮肤会被泡肿,尸王也不例外。”
说完,他缓缓转身离开。
江饮同样转身。
他看了一眼头顶,料想上面应该是不能直接游上去的,否则那些围栏就没用了,于是他准备原路返回。
褚十七还坐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被江饮那一拳给打伤了,低着头没起来。
毕竟江饮好歹是个成年男子,一米八大个儿,力气不能说小。他那一拳没有收力,打下去结结实实。
他只看了眼褚十七就快步离开,速度很快。
然而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身后传来褚十七低低的声音:“江饮。”
江饮一顿,随即挣开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没有理他。
他觉得眼下这个场景有点像他妈看的狗血电视剧,男主女主吵架后双方扭扭捏捏,看得人心里十分不快。
而江饮此时确实十分不快。
岂料他刚挣开手,褚十七又握了上来,力道重了点:“江饮,刚才我和你都有些情绪上脑,现在我们双方冷静一下,我想和你说清楚一些事情。”
江饮闻言,猛地转过身:“我没有情绪上脑。”
褚十七脸上被打过的痕迹已经消失,应该是他用法力化开了。
褚十七垂着眼眸,眼神复杂,随后微叹。
他像在斟酌措辞一般停顿许久,然后说:“好,对不起。我先把你放开。然后,我想和你解释一下,跟你坦白,这样可以吗?”
江饮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没有抽回手,冷冷地看着褚十七。
他看看褚十七能说出什么。
褚十七看他没有动作,有些迟疑,随后缓缓地松开了他的手腕。
褚十七尚在斟酌语言,然后一字一句说:“我一开始,确实因为收到上一任阎王被杨塬带走困在系统里的消息而进入系统,继而法力场被影响,时不时会化幼态。”
他看向江饮,但目光仍旧闪躲。
半晌,他继续说:“我本意是想把地府的守卫人员借来和我一起合作救出阎王,但杨塬比我先一步封住了系统,阻拦了地狱地府的所有人员。”
“我没办法,所以找到了你,你是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选。”
“你身体素质好,在系统中比较占优势。而且很聪明,能够灵活应对各种突发状况,重要的是胆子很大,不会被各种东西吓到。”
“所以我挑中了你,在你离开岗位的时候把你带进了系统。即便你没离开岗位,我也会想办法带你进来,是我的错。”
褚十七低声:“对不起。我一开始很自私,把你带了进来。但我没想过随时把你丢下,我也不会漠视生命,我想的是把你带进来,在我化幼态的时候你帮我撑一段时间,等我恢复人身,我就保护你,这个状态会一直持续到找到上一任阎王为止。”
“简单来说就是,我会想尽办法保护你,然后平安把你送出系统。至于我屠地狱,那是因为地狱存在一条黑色商业街,专门贩卖人体或者做各种违反道德准则的黑色.交易。”
褚十七越说越艰难,越说越卡。
“我,被卖过。”
江饮心下一动,忽然抬头。
褚十七艰难说:“就是一副本,你被送上台的拍卖场,我被拿上去卖过。”
这件事情似乎难以启齿,褚十七说得尤为艰难。
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用人类的计算方法,我应该只有七个月大,刚化人形,像人类少年。因为长得、还看得过去,所以起价开拍,我就是那个时候被上一任阎王从台上带走的。”
他顿了一会儿,说:“阎王给我住的地方,把我当孩子看,但平时比较忙,没空理我。而我因为上台被人记住,常有人在背后调侃,说我如何如何。”
他不详细说,江饮也知道大概是什么话。
地狱风俗他早有领会,无非就是黄话连篇,各种造谣,各种诋毁,能把一个清清白白的人谣传成大街裸.奔的野鸭子。
褚十七微微皱眉,他缓了一下,继续说:“一直到两百岁,长开了。然后,有人在我生日那天,送来了一件,一件——”
看得出来十分难以启齿。
江饮耐心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一件情趣制服,”他卡了一下,继续说,“配文是,让我去商业街的地下赌.场,给他们——玩弄,”褚十七微微咬牙,“所以我屠了一条街的人。”
“事后我向阎王请罪,入刀山火海受罚。他罚了我一百年,但对于我来说是一千年。我在火海里泡了很久,然后被人带出来。”
最后,褚十七低声:“对不起。我一开始确实有私心让你替我在化幼态的时候撑一段时间,但我没有漠视生命的意思,碰到危及生命的事情也不会放弃你。”
“你死亡的同时我也会死亡,因为我们是绑定的,所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顿了顿,褚十七低声:“而现在,如果你执意要解绑,我让A去办,比杨塬快很多。然后,我想说的是。就算我们没有绑定在一起,你在副本里遭遇不测时,我也不会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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