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瞳闪了闪, 片刻后，化作漆黑圆润的瞳仁。
两次施展催眠术都未见效果，这般的窘迫却是生平头一回。氏神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 确定了它的滋味与溢散的香气不相上下，才开了口：“你想要什么？”
楼昭想了想，道：“一套全新的被褥、两身干净的衣服。”
回想起昨晚伸手不见五指的经历, 虽然不至于害怕，却始终不便利, 便又补充道：“一盏夜灯。”
氏神点了点头，却道：“一条河里叉来的野鱼，便要换这么多东西。”
楼昭哑然。
氏神又喝了一口汤, 道：“三样食物, 换三样东西，这鱼汤除外。”
楼昭留意到, 祂说话与进食时, 舌头便恢复了正常形状，不禁暗自猜测，祂还能转换哪些形态。
听到这话, 不禁暗自翻了个白眼。
果真与那两人同根同源, 斤斤计较，不是容易糊弄的性子。
但此时的自己，却没有太多与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
楼昭只得答应了。
氏神便将鱼汤连碗带走，留下一句：“东西入夜前给你。”
楼昭错愕地看着那道越游越远, 眨眼消失不见的身影, 久久没有回神。转身看着锅底还剩下的三分之一鱼汤, 自嘲地想着：幸好原主胃口不大，这些也够她应付一餐了。
晚间, 楼昭烧了一锅热水，准备擦个澡，水才烧开，便听见院中传来窸窸窣窣滑行的声音。
她心道新衣新被总算来了，连忙出来查看。
只听“砰”的一声，小院的地面震了震，一头肥壮的山猪躺在地上，声息全无。
楼昭疑惑地看向氏神。
对方神色自然地说：“你要的东西都拿到了，现在就能拿食物来换，这是食材。”
楼昭瞠目，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祂昨晚半夜才啃完一只鹿，早间才夺了她一碗鱼汤，这才多久，又饿了？
这氏神有点费野生动物啊。
“天都黑了，怎么做？再者，半夜吃东西，您也不怕消化不良？”
月光下，氏神竖瞳紧紧盯着她。楼昭左右瞧瞧，没见祂手里有其他东西，不满地鼓了鼓嘴，道：“我不着急，明日再换吧。”
说着，也不管那氏神是什么表情，扭身进了灶房，用灶房里的油脂和柴火，简单扎了个火把照明。
幸好今天把床铺和旧衣都清洗了一遍，今夜先凑合用着吧。
待她兑好了温水舀入木盆端回房间擦身，发现窄床上整整齐齐放着新的床铺和衣服，窗台上摆着一盏造型精致的油灯。
楼昭不禁笑了笑，扒着门口朝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鸟兽的声音，自然，也没有氏神的身影。
看来这氏神跟书中写得没差，脾气确实不错。
当然前提是，别触碰了祂的逆鳞。
楼昭看了看地上窄窄的木盆，心道：既如此，下次跟祂要个大大的浴盆。
次日一早，楼昭便起来处理那头山猪。
氏神稍晚才到，眼前的一幕，不知为何，叫祂看着有些莫名发寒。
柔美纤细的弱女子穿着一身旧衣，手里握着一把被磨得锃亮的菜刀。那应该并非处置这头山猪的最佳工具，但灶房里的刀只有这一把，楼昭熟练使用各种武器，便是只有一把菜刀在手，也能发挥它最极致的效用。
只见刀口所到之处，山猪皮肉分离，不消片刻，那小山般的山猪便被剥了个精光，完整的猪皮被扔到一边，皮毛完整。
紧接着刀口滑向猪腹，拉出一道笔直的开口，瞬间无数内脏从内里涌出来，氏神常年茹毛饮血，见到这一幕，竟生出一股呕意。可楼昭却面不改色，纤细白嫩的手指染着鲜血，将那些杂物扒拉出来，菜刀利落地劈断筋膜，将东西全部扔进一旁的皮毛上。
再回身时，手起刀落，“咔、咔、咔”数下，山猪身首异处、四肢分离，刀口沿着脊骨，发出“喀拉拉”令人齿寒的分离声。
氏神全程几乎呆滞地看着，恍惚想道：这女子的动作，竟比祂见过的那些屠户还要熟练。
她为什么能这般熟练？横竖不可能是杀惯了猪。
楼昭没管祂如何想法，三下五除二，将所有的猪肉肢解完毕，一锅装不下，勉强分成三次焯水。待她出来准备处置那些皮毛和内脏的时候，却发现原本摆放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疑惑地看向氏神，问：“你把那些东西给吃了？”
氏神立刻露出嫌恶的神情，忍了又忍，才道：“那个难吃，以后都像这样，全部清理掉。”
看来是被祂处置了。
楼昭原本觉得有点可惜。她曾经看一份食谱，那些内脏只要妥善处置，也是不错的美味。不过想了想，当下条件有限，调料都少得可怜，便是留下也不好处理，便没说什么。
以后再说吧。
就如同她所预料的那般，有限的条件下，很难做出完美的美食。
河边所有的野葱姜都被薅了，只为了给山猪肉除个腥，厨房里所有的盐巴全部倒入锅中，只勉强给山猪加个咸味。
肉并不难吃，但也就那样。
楼昭只吃了一小块便放下了，反观氏神，却吃得眼瞳都竖起来，看起来很是满足。
看来这个氏神，平日里过得日子真不怎么样。
楼昭问祂：“好吃吗？”
氏神顿了顿，进食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放慢了不少，看起来也优雅了不少。
楼昭却不是为了调侃祂，蛊惑道：“想让这些肉更好吃吗？让那些人给你送更多东西过来。”
氏神一手捏着白肉，目光在那肉和楼昭的脸上游移。
心想着：比这个味道还要好的？
最后，祂问：“你要什么？”
楼昭却道：“不是我要，是你要。”
这个可得先说清楚。为了祂的食物着想，怎么能说是她要呢？自然不能要她做白工做交换了。
氏神侧头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改了口：“需要什么？”
楼昭回忆着自己看过的那些食谱，列了一连串调味品的名称，以及更多的厨房用具清单。这些都是为了氏神的口腹之欲，她便干脆狮子大开口，丝毫没客气。
说完了长长一串用品名称之后，楼昭最后道：“另外，再要一个大浴桶。”
氏神眨了眨眼，问：“浴桶？”
楼昭道：“这是我要的，拿食物跟你换。”
氏神点了点头，道：“都会给你。”
楼昭进灶房洗了洗手，出来时，那几大盆的山猪肉，便被扫荡一空。
她目光扫过氏神平坦的小腹，和长长的蛇尾，暗自猜测，莫非氏神的胃都长在尾巴里？不然吃了那么多食物，都去哪儿了？
早餐结束后，楼昭决定去林子里走走。
氏神只要有肉就行了，生吃都没问题，她却希望扩充一下食谱。
至于拯救反派的任务？楼昭想了想，她从来都是先顾好自己，再去做任务的。
没必要这次弄个例外。
楼昭拎起厨房里唯一的菜刀出门，在林子入口处斩了条藤蔓，编了个小篓子背在身后，便往山林深处走去。
氏神进食从无规律，饿了便吃，从不计较时辰。原本吃完那头鹿已经饱了七八分，起码半月无需进食。结果被新来的小女子诱惑，又去猎了一头山猪。
过度的饱食，令祂有些困顿。
祂懒散地游回神殿，找到最长落脚的那个房间，盘踞着昏昏欲睡。但很快想起，似乎还有事没做。
是了，那女子说了一堆物件，要让外面的人类送进来的。
祂勉强睁开眼，懒散地游动着，往主殿行去，那里有一尊人首蛇身的雕像。待到了地方，长长的尾巴攀向雕像下方的摇铃，拽紧了晃荡几下。
刺耳的铃声在大殿内响起，与此同时，神山边缘的某栋小屋内，也响起了同款铃声。
闭目养神的老者骤然睁开了眼，看向那短短时间已经响起第二次的召唤铃，心中升起疑虑。
片刻之后，这老者来到神庙，恭敬地匍匐在地：“尊敬的氏神大人，您有什么需要，但请吩咐。”
氏神强撑着眼皮，缓缓念出一连串的用品名称。
老者起初是震惊的，但渐渐变得麻木起来，只因氏神所列的这些物件，没有一样难得，都是极为寻常的调料和厨房用物，直到氏神说出最后的“浴桶”二字，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就这些，尽快备来。”
氏神说完，便打着哈欠游离大殿。
老者起身看着祂起伏的背影，目光中有着探究、思索，唯独没有恭敬。
氏神并不是真正的神，祂是妖。千年前的不慎，令祂被迫困在此地，一身妖力被禁锢，遭受着这些凡人的无度索取。
氏神厌恶这些困住祂的人，千年来，一直与他们保持距离，几乎从未索求过什么。
但这次，短短两日内，便有了两次索要物品的动作。
虽然要的都是极为寻常、不值一提的东西，但这个改变，还是令老者惊讶，甚至警惕起来。
一个从来无欲无求的氏神，为什么，忽然有了欲望？
左思右想，最近唯一发生的变化，便是两日前献祭的新娘。
昭姑娘。
氏神索求的那些东西，显然都是给凡人用的，给昭姑娘用的。
昭姑娘，还没死？
不止没死，似乎还获得了氏神的欢心？
老者嘴角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出了神庙，并未回到神山边缘的小屋，而直奔族屋，求见家主楼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