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京之前,叶骁和显仁帝王姬又仔细商议了丘林部归附和北齐要立太子的事。

  这件事北齐国主已经来探过口风了,想要立鲁王。

  王姬冷笑,说让他立,让他立了废废了立,徒耗国力还不容易?

  叶骁表示赞同,然后我还有更妙的一计。

  说完,他离开座位,端端正正地跪倒在显仁帝面前,行了叩拜大礼,“臣,叶骁,敢请陛下册立左羽林卫中护军叶横波为北齐国主。“

  王姬霍的一声悚然而立,她愣愣地看了叶骁一瞬,随即也跪倒在地,“此乃秦王妄言!叶横波德行浇薄,年轻无知,绝无能承此重任之能!”

  显仁帝倒是被叶骁这一句给引发了兴趣,他下来把王姬强搀起来,扶坐到一边,对叶骁抬了抬下颌,“你且仔细给我说说。”

  “是。”叶骁颔首,直起身体,把之前与横波说的话,重又对显仁帝说了一遍。

  王姬越听越惊,最后怒喝一声拍案而起!“叶骁!”

  叶骁眼尾瞥了一眼自己的姐姐,郑重地,重又俯身而下。

  他今日身穿小朝公服,血红色的广袖在冰冷的金砖上蔓延,像是一团凝固的火或血。

  他像是没有听到姐姐的话一般,郑重叩首,声音清润流淌:“……如此一来,北齐可被顺利并吞,而叶家皇族,数十年后主支相合,乃是双重之好。”

  显仁帝哈哈笑着说你这主意不错,你打算怎么做?

  “待北齐册立太子之后,再下旨于北齐宗室为横波选夫。”

  宗主国近支宗室唯一的女子下降,定会让北齐宗室人心浮动,让那些竞争太子之位的失败者重新燃起希望——足以让北齐再乱一次。

  “那……最后横波选谁?”

  “北齐唐庐王于诸皇子中最贤。”叶骁答道:“又与横波年岁相当,至今未娶,而且因为出身低微,从未参与过北齐立储之争,选他才能在北齐这个池子里搅起最大的水花。”

  显仁帝听了大笑,说这主意妙,还真可以这么做。王姬颓然坐在榻上,揉着眉头,几度想要说话,最终却还是一言不发。

  她听着显仁帝话里对此极其满意的意思,叹了无数口气,极其复杂地看了两个弟弟一眼,摇摇头,最后甚至于连话都没说一句,拂袖而去。

  显仁帝只当姐姐抹不开面子,笑了几声,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跟叶骁说,还真的可以这么做。

  叶骁点头,说,此乃国策,乃是臣思忖至今才有的法子。

  他重新伏下身体,额头抵着地面,“此法不敢称万全,但于国有益,还请陛下圣裁。”

  叶骁走出宫门的时候,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王姬的马车。

  他上了车,车轮行动,良久沉默之后,王姬仰着脸看他片刻,涩声道:“……横波怎么了?”

  叶骁心内一紧,沉默着摇摇头,他握着姐姐的手,过了良久,才温言道:“阿姐,横波这样的人才,屈居臣下你不心疼我也是要心疼的,她去做北齐共主,既为塑月分忧,又能最大限度发挥她的才能,不是甚好?”他顿了顿,握着姐姐的手紧了几分,他深灰色的眸子真挚地看着她,“而且,这样姐姐的血脉就能重回塑月皇座,这也是二哥的希望。”

  长久以来,显仁帝对自己的姐姐和弟弟,都心中有愧。

  他对叶骁的愧疚在于没能好好保护幼弟,对王姬的愧疚则是隐晦在微妙的不安之下。

  他们三姐弟中,显仁帝资质才略最差,而在他人生最开始的十几年,一直被教育成要辅佐姐姐的贤王,结果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意外,他登基为帝,再看本来应该坐在皇座上、比自己强了百倍的人对他俯首叩拜,那种隐晦不安的愧疚就弥漫开来。

  显仁帝曾经认真考虑过横波和叶询的婚事,但是因为年纪相差太大,还是作罢,现在叶骁这个提议正好切中他这点愧疚,几乎一定是准了的。

  听幼弟这么说,王姬忍耐什么般的闭了下眼,沉声道:“……那最应该去坐那个位置的人,不是你么,三郎?”

  “哈,我这么差的名声,谁服啊。”他顿了顿,柔声道:“阿姐,你对横波一直太苛了,当年她科举,明明是状元之才,你亲手把她黜为二甲,处处压她官职,难道这对她就公平么?”

  “……”王姬看着他,慢慢地说,“我自己的孩子,我自己知道,阿骁,你们都算是我养大的,她不合适,横波她有致命的缺陷,她是不能过于接近权力的……”

  王姬的声音几乎有些发颤了,她说,我是有私心的,阿骁,我真的是有私心的。若我毫无私心……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华灯初上繁华街头,“——那我根本就不该让她出仕。”

  叶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之后,王姬转过头看他,一双与横波一模一样淡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令叶骁觉得心虚的光彩。

  他不自觉地低下头,然后,他听到这个就像他的母亲一样,把他抚养成人,教他做人的女性温和的声音从他头顶洒落。

  她说,阿骁,如果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让你、让我、让横波后悔。

  叶骁点点头,随即茫然地想,可我能告诉你什么呢?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而就在此时,女官在车窗旁恭声道,“殿下,有八百里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