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戈小说网>古代言情>烟花曲>第94章 操戈相向

  罗常贤听到冷笑声,回过神,扭头看见罗常贤站在自己身侧,怒喝道:“住口,你这不肖子,岂容你这般称呼她?”

  他思及自己如今这般屈辱的活着,全是拜他这亲生儿子所赐,竟从心底生出一股恨意来。

  去年五月时,千山宗的水月堂堂主钟临提及退出结盟一事,罗常贤便是送去密函,与他约在余山村附近的山崖,于六月八日那天见面,顺便也能在这段时间内,为罗音织制作胧影香解药搜集岁兰。

  但他在那天并未见到想要趁机除灭以免后患的钟临,却见到了自称是千山宗水月堂弟子的年轻男子。

  罗常贤与他对话时,在他腰间见到一块龙凤如意纹白玉佩,当即认出此人是闻人信之子,闻人渊,知道他是江湖传闻中的那位追灵公子,更是早就通过某条特殊途径,清楚他亦是血盟的“魑”。

  正因如此,他才当场杀心暴起,运刀出招突袭。

  但闻人渊的剑招也是不俗,当即格挡反击,化去攻势。

  两人对招过百,刀法臻于化境而被称为“鬼神刀”的罗常贤,到底还是技高一筹,向闻人渊胸膛致命处递出杀招。

  没想到闻人渊竟以拼着心口挨上一刀为代价,迎向刀锋,斜刺出剑,若罗常贤不撤,伤及性命的便会是他。

  罗常贤在与他搏命的过程中也是因激烈对战而昏了头脑,未注意周遭环境,后撤时竟滑落山崖。

  他本想自救,抓住了崖壁上伸出的树枝,却因下坠之势过猛无法支撑,甚至因这短暂停滞而没能来得及调整身体姿态,双腿砸在突起的山岩上,随后又落入崖下湍流。

  他正是在这几番接连冲撞下,双腿腿骨尽皆断裂粉碎,难以再续。

  万幸的是,他被不知为何也逗留在余山村附近的罗有全所救,不至于当场毙命,只是依照后来的情况,不知他得以存活是幸还是不幸。

  罗承贤告知他,自己是被闻人渊所害,但他身上被砍中一刀,恐怕也是命不久矣。

  因有事要紧,他让罗友全将随身带着的剩余密信送出,并代替自己,去与其他门派的人会合,向一直追查御刀门而过于碍事的血盟之人复仇。

  但罗有全在看过那些信件后,却说此事不急于一时。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并不是罗常贤所能掌控的了。

  他实在是料想不到,自己的亲生儿子会在救下他后,反而以性命作为要挟,责问他这些年瞒着旁人究竟在忙些什么事。

  断腿的痛苦实在难以承受,使他不得不将《魂曲》的曲谱与当年两国间的战事,对他全盘托出,同时以利相诱,这才暂且保全了性命。

  罗常贤被救回御刀门暂避风头,美名其曰治疗腿伤,休养生息,实则却因这伤情导致无法恢复正常行走,被迫将御刀门中的实权尽数转交至罗有全手中。

  罗常贤沉默不语地独自想了半晌,紧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掌发痛,回神道:“我是御刀门的建立者,更是你的父亲,不会再允许你继续忤逆我了。”

  “父亲。”罗有全呼出一口气,稍稍缓和了脸上表情,轻声问道,“可曾对我娘亲动过真情?”

  罗常贤未料到他会有如此一问,眉头略皱。

  他当年娶吴丹慈,不过是为回到本家而施行的权宜之计,完全谈不上是出于喜爱。

  “集儿为何有此疑惑?”虽是如此,但他在所说的话语中仍做出掩饰,“丹慈当年在助我成为唯一继承人这件事上,起了大用,我如何不喜?”

  罗有全从未听他说过此事,但知道自己的母亲吴丹慈,正是二十多年前震撼武林,在江湖中活跃一时的制毒高手“百毒仙”,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道:“娘亲帮你毒杀了谁?”

  “集儿倒是聪慧。”罗常贤笑了起来,“自然是骆家正房娘子所出的那位嫡子了。正房老来得子,一朝命丧黄泉,无以为继,便只能让我这原本无缘的庶子承接家业。我才能因此见到你那舅父,得知《魂曲》之事,这才……”

  “我娘帮你了这么大的一个忙,你却何曾因此而善待过她?”罗有全情绪突转,语气凌厉,“甚至为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竟对她拳脚相加。”

  当年苍若颜被罗常贤带回御刀门中,早产生下一名女孩,却在顺从了两年后,趁罗常贤出门有三天不在之时,带着她被唤作烟儿的孩子逃离门派。

  罗常贤三日后回来时才得知苍若颜逃走的事,追踪未果,后又得知是吴丹慈放她离去的,盛怒之下责打于她。

  罗有全那年方才九岁,却已懂事,当即出面回护,拦在母亲吴丹慈身前。没曾想罗常贤不管不顾地当场打断了他的左腿,拂袖而去。

  由于没能得到及时医治,罗有全这条腿便从此瘸了,虽然通过后续治疗与康复,且加强过训练,行走时几乎与常人无差,但稍走快一些,或是跑动跳跃时,总与常人不同,也为此无法修炼下盘功夫,更是因功夫练不到腿上而难以如罗常贤那般精通刀技。

  罗有全对此深以为憾,颇为自卑。

  然而在去年余山村坠崖之事发生前,罗常贤在他心中一直是位颇具威严的父亲,更是十六年前的江湖义军之首,救驾先王有功,在战火中拯救宁延,于武林中受万人敬仰,是以他此前对他父亲,或许是只怀有敬畏之心,而无怨恨之念。

  此时他发出冷笑,话锋一转,低头看着罗常贤道:“当年那个男婴是我杀的,父亲,你可知道?”

  罗常贤一愣,目露震惊道:“那年你才十二岁!”

  “父亲好记性啊。”罗有全单手展开镔铁折扇,不徐不疾地轻摇起来,“那个女人逃离无法追回后,你便接连迎了三个妾室进门。我知道,这皆是因为那三人各有一部分像她,不过是替身罢了,却尽得你宠爱。你对我娘漠不关心,甚至屡次打骂她,而受宠的妾室所生的孩子,还是个男孩,一定会威胁到我在御刀门中的地位,不是吗?所以,我便将他用被褥给闷死了。”

  那三名小妾的五官皆有一处像苍若颜,分别眼、鼻与嘴。在苍若颜消失的来年,也是那名眼睛像苍若颜的小妾进门后的第二年,生下了罗音织。

  罗有全那时起就明白罗音织得以出生的原因,分明是罗常贤想借由这些相貌与苍若颜有相似之处的女人,再拼凑出第二个她来。

  是以他不喜欢那三个妾室,起初对庶妹罗音织也并不亲近。

  “你居然从那时起就觊觎着我御刀门的权势。”罗常贤瞪视着他。

  罗有全对此不置可否,接着说道:“但父亲对那男婴之死并未放在心上,不管不问。可惜我三娘受不了这打击,疯疯癫癫地坠楼死了。

  “还有我二娘和四娘,知道为什么在此之后她们就一直未再有孕么?

  “是因为她们目睹过那惨状,心生惧意,偷偷和我娘讨了避子汤的方子,长此以往,更是坏了身子,不能再孕。”

  那男婴出生得更晚些,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想要的其实是女儿,所以就算他杀了这婴孩,罗常贤也不会在意。

  罗有全暂停了片刻,又笑出声道:“父亲自然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因为你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个女人而已!”

  他想到母亲吴丹慈常年所遭受到的虐待,后来又为此饮恨而终,以及自己因他所致,多年为之自卑的瘸腿,那张本可称温文尔雅的脸上怒气涌现,暴喝一声,挥拳向罗常贤面部击去。

  罗常贤早有提防,匆匆转动轮椅向后避开,弯腰抽出藏在座下暗格中的九环金刀来,顺势朝他挥砍而出,口中说道:“我可真不喜欢你这个逆子。”

  罗有全后倾避过锋芒,见他持刀相向,也动了杀心,跨步出手想要从他手中夺刀。

  罗常贤见他要夺刀,以肘带腕急翻,自下撩起一刀。

  罗有全顺手捞起搁在身旁石桌上那只瓦罐格挡,应声而碎,盛在其中的灯油四下飞溅,被他以扇面挡住。

  他连退几步,到那几块已成朽木的隔板前,待罗常贤撑着石桌推进时,将镔铁扇合拢,呈笔状握在手中,欺身上前,向罗常贤上身经脉要穴戳扎而去。

  “找死!”罗常贤所用的九环金刀自是比他那折扇要长,占了距离上的便宜,当下持刀过头顶,向后一揽,转为双手持刀再度向前甩劈而出。

  罗有全眸光一凛,在瞬息间扭腰折身避过朝自己腹部挥来的一刀,笑道:“来得正好。”

  罗常贤虽是刀法精湛,武林中无人可匹敌,但如今双腿尽废,无法再同前度那般腾挪周转自如,竟无法及时收回攻势,刀刃歪斜地砍在了木板上。

  他欲将金刀收回,罗有全却将镔铁扇压在刀背上,顺势抬腿自侧面踹在了刀身上。

  九环金刀受到内劲激荡,被踢出了一个滑稽的弧度。

  罗常贤到底还是受限于行动不便,心知不妙,忙弃刀以双手去转动轮椅迅速向后退去,想尽快脱离罗有全的出招范围。

  罗有全跟着踩在那九环金刀上,硬生生地将它踏直后,俯身拾起。

  他几步追上罗常贤,拉住他所坐的轮椅不让其逃脱,单手持刀朝他心口捅去,咧嘴露出扭曲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