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旷之地,尸首纵横,满目血色。
这一切的发生,总不过半个时辰。
闻令阳伤势未愈,再身手高超,也难以在数十死士围困下同时顾及百余人的安危,也难敌暗箭。
他看着自身后贯穿而出的锋刃,瞪得双目血红。
“师父,对不起。”沈原隐忍的一句。
染血的刃尖被抽回,闻令阳口吐鲜血跪倒,手中利剑也随之铿然落地。
沈原自他身后狠狠踹了一脚,令他伏倒在地。
闻令阳瞪着眼,看见傅桀的足至。
看见傅桀的刀口缓缓滴落的血。
看见更远处的蓝菀,已毫无生息……
————
“越师兄,可等到你了!你可让我好找!”一名青衫弟子牵着马候在北城门前,他已在城中找过几圈,军营也去过,实在没找到人,累得无法,只好在这必经之处等候。
闻倾越问:“师弟,你怎么来了?”
那弟子说:“是师父让我来找你的,他让我告诉你,务必与少将军待在一处,不可独行,今晚也不要回山,恐有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
“我不知道,师父并未明说。”
顾辰麒思索着:“看来闻叔还是行动了,他一定探听到了什么消息。”
“辰麒,难道沈原就是我爹追查的人?他到底有何目的?”
顾辰麒点首:“沈原的目的在我,按理不会对你下手,但是与他同谋之人……他和闻叔有些恩怨。”
“他要对付我爹?”闻倾越敛眉,“那我不能不回去。”
“你先别急,闻叔派人传信自有道理。”
“可我总觉得要出事,我心里慌得很。”
顾辰麒想了想,一手负在身后。
未几,墨霄自一处巷口出来,听候示下。
顾辰麒下令:“你速派两人到仁奚山庄打探情况,要快。”
“是。”眨眼之间,墨霄便飞速往城外去了。
小弟子看得呆呆愣愣,又听顾辰麒问:“你叫什么?”
“我叫林小纬。”
“你也别回去了,跟我们走。”
“啊?好吧。”
“阿越,”顾辰麒转回来,“舅父已经带人藏于城外山林,我们先去会合,万一闻叔需要援手,应该也来得及。”
说话间,墨霄领着一人匆匆回来,低声禀报:“殿下,李将军派人来报,方碣细作聚集处已无人迹。”
“什么?”顾辰麒愈发觉得不对,迅速下令:“传令封锁关口。墨霄,你去让舅父立即带人上山,每条岔路都不可放过。”
“是。殿下,那你呢?”
顾辰麒敛着眉,看向闻倾越,“我们先回庄。”
城门已事先备马,三人立即往仁奚山奔去。
日薄西山,山路上马蹄声乱,踏碎的斜阳拼合如初,又再次破碎。
“停下!”顾辰麒忽然出声,三匹马各被扼止。
顾辰麒静听片刻,缓缓抽出腰上软剑。
几乎同时,数名黑衣蒙面之人跃下。
顾辰麒跃离马背迎敌,并说:“当心,别乱跑。”
斗过几回合,顾辰麒暗想:此中仅有九人,非全部力量,定是分头而行,其身上血腥味浓重,又是从山上而来,山庄怕是出了大事。
他有意将刺客引向远处,想着再撑片刻就能等来援兵,可终究寡不敌众,渐落下风。
身后袭来之人骤然倒下,顾辰麒转过身去,才见闻倾越不知何时跟来,指间还捻着几枚银针。
顾辰麒反应迅速地拦下刺客,无暇回头,只说:“原路撤回,快走!”
“我不走。”银针飞出,又阻了几人攻势。
这无疑也吸引了刺客的注意,而闻倾越并无近搏的武器,顾辰麒只好朝他靠近,避免被分而攻之。
如此相持大约一刻,墨霄终于赶来,一队兵力跟随其后,将剩余刺客包围。
顾辰麒趁机带着闻倾越渐渐退出阵中。
“速战速决!”
这意思是也无需留活口,墨霄会意,两臂弹出袖剑,与被围刺客近搏,招招必杀,干脆利落。
顾辰麒忽然被抓住一臂,转眼见闻倾越盯着他臂上看,才发现开了一处血痕。
“没事,轻伤而已。”
手渐渐滑了下去,他六神无主地问:“辰麒,你说我爹会不会……”
“你先别往坏处想,闻叔可比你想象中还要厉害。”顾辰麒稍作犹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然而他心中已有了最坏的猜测。
二人回到马前,这会时候,刺客已是困兽犹斗,被墨霄等人格杀干净。
墨霄收了剑,检查后过来禀报:“殿下,是死士。”
顾辰麒在马上提着缰绳,点首道:“先别管了,都随我前去山庄。”
一行人马便率先到了山庄前,只见门户大开,天色已渐暗,却一盏灯火也无。
空气中不祥的气味太浓厚。
率先到了门口查探的墨霄转回身来,已凝了神色。
闻倾越心下更沉,迅速走向门口,顾辰麒紧紧跟着,一同看见门内血流成河的景象。
“阿越!”
闻倾越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颓坐于地,被顾辰麒险险扶住也无所知觉。
林小纬惊得捂了嘴,随后哭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我下山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
闻倾越视线里的昏暗渐去,费力搜寻,终于寻到一方人影。
“爹……娘……”他忽然挣开,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跪在闻令阳身边,将他半身扶起。
“爹!爹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阿越……”闻倾越含着泪,慌乱地摸索着他的脉搏,几次都没抓稳。
顾辰麒跟随其后,此时也已扶起蓝菀,急切地唤着“蓝姨”,可她浑身染血,气息全无,再不能应答。
闻倾越看过去,只觉得满目绝望。
“咳!”闻令阳忽然呛出一口血来。
“爹!”
“闻叔!”
顾辰麒放妥了蓝菀,连忙到闻令阳的另一侧。
闻令阳在二人连声呼唤中半睁开眼。
沈原的一剑贯穿了他胸口,他已无生还之机,但是那故意踹的一脚,令他伏地而一口血堵在心头,造成假死之状,否则,傅桀仍不会放过他。
能撑到这一刻,也是他最后的运气罢了。
“阿越……”他的声音沙哑无力。
“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了你?是谁?”
闻令阳缓缓摇头,又咳了一阵,才说:“爹有事交代……交代于你,事关闻家……”
“你说,孩儿听着。”闻倾越连连点首,眼泪已然落下。
闻令阳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试图将他的头扶近。
顾辰麒自觉地站起,退了几步。
闻令阳在闻倾越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闻倾越连连答应:“孩儿记下了,一定做到。”
闻令阳半是释然,又道:“阿越,爹不能……再陪你了,你……你……咳……”
他这回连连咳血,呼吸越发短促,已说不上话,只好拼着最后的力气,再次抬起手来,悬了一息。
闻倾越连忙抬手相接,闻令阳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握着,在半空移出些许,是朝着顾辰麒所在的方向。
闻倾越一心只注意着闻令阳,问道:“爹,你要说什么?”
闻令阳竭力睁着眼,殷殷望着顾辰麒。
顾辰麒心中一震,连忙上前屈身,双手一托一覆,力量透着坚定。
顾辰麒郑重地点首,哽咽道:“闻叔放心。”
至此,闻令阳终于耗尽了所有心力,安然阖眼。
“爹!爹——”
“闻叔!”
……
二人哭唤之际,李祝也已带兵赶到,虽然料到山庄出事,但这般场景还是令他震惊。
“这……这怎么回事?”
林小纬还跪在一旁哭,墨霄回道:“李将军,我们到的时候已经……”
李祝愤然:“这帮阴险小人!刚才就不该让那些人死得痛快!”
“李将军也遇到他们了?”
“怎么,你们也遇到了?”李祝听得一惊。
墨霄点首。
李祝开始细想:“可是我们人多,他们如此分散行动得不到半点好处,到底是为了什么?”
墨霄思索片刻,说:“倒像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李祝理着思路,猛然猜出一点关窍:“可有看见沈原?还有傅桀?”
“没有。”
“坏了……”
血场中,顾辰麒看着几欲崩溃的闻倾越,到他身侧紧紧揽着他的肩说:“阿越,你还有我,还有我陪着你,振作起来。”
经几度劝慰后,闻倾越只紧闭双眼,抱着闻令阳,不再有一言。
顾辰麒叹了口气,起身走向大门。
庄主夫妇为人亲善热情,御下有道,他每回来到这里,都觉十分亲切自在,连自幼生长居住的宫中都不曾给他这样的感觉。
可一夕之间,山庄倾颓,他敬重的两位长辈也从此不在了。
明明数日前,他们还同席用饭,蓝菀更是待他如远行归来的孩子,满眼心疼地说他怎么瘦了,不住地给他添菜,让他多来庄里吃饭。
可惜他这几日忙得无暇,可惜以后,他再也吃不到了……
“殿下。”墨霄适时颔首。
顾辰麒被唤回神,连忙擦了擦脸。
“沈原和傅桀跑了,李将军已带人去追。属下该如何,请殿下示下。”
顾辰麒双手成拳又松开,敛下恨意,言道:“仔细检查,整理场地,如发现生还之人,立即救治。”
“是。”墨霄领命,转头点了一队士兵进入。
顾辰麒看向旁侧,又让林小纬帮着清点亡人数量。
天彻底暗了,众兵将点起了火把,庄里才有了些光亮。
顾辰麒回到闻倾越身边,他正抱着蓝菀,仔细清理她脸上血污。
顾辰麒一手搭在他肩上,心情沉痛之余,也担心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旁边传来杂乱的声响,是士兵在搜寻生迹。
林小纬也一一将人扶起,带着哭腔呼唤着“宋师父”、“赵师父”、“李师娘”等等,以及各师兄师姐。
只有此处一方寂静,无人来扰,无人言语。
不知过去多久,顾辰麒才听到呓语般的一句话:“沈原是什么人?”
“方碣三皇子,季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