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深打量着眼前的小孩儿,眯了眯眼睛,“我老头子有这么吓人?”
连景一愣,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宁老好,我……我是连景,我是来找傅哥的。”
“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进来吧。”
连景摸了摸耳朵,束手束脚地跟在宁深后面进了房子。
一进去就看到傅飞白正坐在阳台上,身前是一张玻璃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见两人进来,便微微一笑,“来得正好,来尝尝我泡的茶。”
宁深哼了一声,“你小子向来最没耐心,能泡出什么好茶来。”
傅飞白在宁深面前倒是乖觉的很,被挤兑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讨饶,“老师,您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连景这才想起来,傅飞白第一次拿下影帝奖杯的那部作品,导演正是宁深!
那部电影是傅飞白走向大荧幕的起点,也是他的转型之作,因为有了那部电影的成功,才让所有人都认识到了傅飞白的实力和潜力。
在那部电影里,他就像脱胎换骨一样,跟之前在电视剧里表现出来的演技完全不同,简直跟开挂了差不多。
到现在为止,还有不少粉丝和营销号,拿着他那部电影里的截图进行各种细致入微的分析,用来作为对现在年轻演员的警示和鞭策。
而傅飞白自己也不止一次在访谈里说过,是宁深为他打开了演戏的真正大门,在他的指导下,傅飞白第一次正视角色和自己的内心,将体验派的感性和技巧派的理性完美融合在一起,他一如既往地入戏,但同时又前所未有的清醒,把技巧融化在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情绪之中,真正把一个角色演活了。
所以傅飞白一直把宁深当成自己的老师,对他恭敬有加。
这几年,虽然宁深年纪大了,也差不多从导演圈隐退了,但是傅飞白仍然跟他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的问候和礼物从不缺少,要不是宁深讨厌麻烦,傅飞白每年至少要去看他一次。
这一次,傅飞白也是亲自飞到国外去见宁深,跟他表达自己转做幕后的心意,并竭力邀请他回国帮助自己,又给他看了剧本,宁深才答应回国。
傅飞白视宁深为人生导师,宁深又何尝不为这个学生感到骄傲?
虽然这个学生看起来玩世不恭脾气又差得很,但傅飞白在演戏上的天分是无人能及的,更难得的是他从不自满,只要说的有道理,他就乐于接受,绝对是老师们最喜欢的一类学生。
连景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有些拘束,原本以为只有他跟傅飞白两个人,没想到会见到宁深,那两人又是师徒关系,说话的时候自己也插不上嘴,免不了就有些尴尬。
傅飞白拉了把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跟自己一起面对着宁深。
连景猝不及防被他拉了一把,险些站立不稳,还好扶了把椅背稳住了身子。
傅飞白提起茶壶给两人倒上茶,又对着连景眨了眨眼睛,然后问道:“怎么样老师,还满意吗?”
宁深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一脸严肃地看着连景,并没有接话。
连景被他看得不自在,忍不住就想伸手摸耳朵,偏偏又不好意思动,只能干坐着,没一会儿就感觉脸都僵了。
傅飞白啧了一声,“老师,别作弄他了,小朋友胆子小,你这么严肃会吓到他。”
宁深瞪了他一眼,“当初不是说好任我调教?这才看了一会儿就舍不得了?”
“我哪敢啊,就是你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好像跟人有仇似的,我不是怕你把人吓跑了吗?”
“哼,形象还勉强算符合,气质就差了点,不算太满意。”宁深道,“看你之前把人吹得都要上天了,我还以为是多难得的苗子。”
傅飞白摸了摸鼻子,“我要不那么说您未必肯回来。再说了,有点不足不是正好方便您施展吗?”
宁深没理他,反而问起了连景:“那小孩儿,小傅给你的剧本都看了?”
连景点点头,立刻从包里把做满笔记的剧本拿出来,“看完了三遍,正在看第四遍。”
看到他的剧本,宁深还算满意,“说说对李慕惟这个人的看法。”
连景下意识地看向傅飞白,见后者对他点点头,才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他是个自私懦弱又没用的可怜虫,哪怕采用的报复手段再恐怖,也逃不过自己脆弱的内心,所以才会一无所有。”
李慕惟是傅飞白给他的剧本《春尚好》中的男主角之一,故事发生在民国时期,李慕惟是南京城最大的富商李泰的小儿子,生的唇红齿白风流倜傥,从小就是在家里人的娇生惯养下长大的,是那个时候最典型的富家子弟。
他身上有着所有富家子弟的恶劣行径,爱攀比炫耀,爱拿钱砸人,也爱捧戏子逛窑子,只可惜他从小身体不好,哪怕进了窑子最多也只能看看摸摸。
偏偏他长了一张极好的脸,哪怕做的事情再恶劣,也无法让人生出嫌恶的心。
而命中注定一般,他遇到了跟他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也就是剧本的另一个男主角江怀远,留洋归国的新青年,满心抱负胸怀壮志,家境虽然一般,但却如皎皎之明月,善良又富有正义感。
两人在一次酒会上认识,李慕惟对他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之后便想尽办法与他亲近,对着江怀远各种明示暗示,每天都跟在江怀远后面,陪着他参加各种新青年集会。
江怀远一开始只当做没看懂李慕惟的心思,一口一个好兄弟,搞得李慕惟又难过又高兴。
后来求职屡次被拒,又因为在报纸上发表过激言论而被抓进监狱,还是李慕惟花钱把他赎出来的。
理想跟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让他深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李慕惟不愿看他自暴自弃,便答应帮他。
江怀远一边借着李慕惟的家世在上流社会里混的风生水起,一边又始终不肯松口答应跟李慕惟在一起。
每次李慕惟露出伤心难过的表情,他就假装温柔体贴地陪伴他安慰他,许诺等自己有出息了就会跟他在一起。
李慕惟为了帮助他,差点跟家里翻脸,好不容易等到江怀远出人头地,却听到了他即将迎娶教育部部长女儿的消息。
李慕惟不相信自己是被利用了,找到了江怀远家里,刚好撞到他跟教育部部长女儿在一起。
李慕惟愤怒之下扬言要毁了江怀远,江怀远为了求自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跟自己的未来妻子一起,把李慕惟给弄死了。
之后,江怀远和未婚妻顺利结婚生子,一起搬进了新家。
原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家里开始出现各种怪事,无缘无故会从楼梯上滚下来,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变成了血,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脑袋被硬生生掰裂……
而他的妻子,每次梳头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脱落,脸上身上时不时就出现血红色的纹路,最恐怖的是,一到晚上,她就会变成佝偻干瘦的老太婆,连话都说不清楚。
江怀远厌恶这样的妻子,两人便开始分房睡。
然而江怀远每天晚上都在不停做噩梦,更恐怖的是,他的妻子一到晚上就像变成行尸走肉,每天晚上都会拿着刀从他身上割一块肉下来,然后拿到厨房煮熟。
之后就会拿到房间里,掐着江怀远的下巴,让他一口一口把自己的肉吃了下去。
而一到白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好像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江怀远不得已求助城外得道高僧,终于把一直隐藏在房子里的鬼魂李慕惟找了出来。
原来李慕惟死了以后不知为何变成了鬼魂,并且无法离开江怀远家里,他不甘心自己被利用,也不甘心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于是就开始报复江怀远。
所以江怀远夫妻才会遇到一系列怪事。
到了最后,原本李慕惟可以把江怀远杀死从而让自己解脱,但他执着于从江怀远那里得到他是否爱过自己的答案,反而被江怀远抓住了空隙,直接被打得魂飞魄散。
李慕惟一直到死,都没能给自己报仇。
之后,江怀远虽然再也没有遇到过怪事,但他却整夜整夜无法入睡,直到最后精神崩溃,陷入了癫狂。
两人相识的时节是在春光明媚的三月,李慕惟死的那一天,也正好是春分,春日尚好,人却已经面目全非。
剧本的故事从李慕惟死后开始,前期虽然看起来是大量的灵异恐怖情节,但其中埋着许多伏笔,利用现在和过去双重叙事的手法来交代故事,繁而不乱,扣人心弦,要是拍的好,绝对会成为今年一大爆剧。
宁深听他说完以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你觉得他对江怀远,到底是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呢?”
连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觉得既不是爱,也不是恨,若是爱他不会对江怀远做那些事,但若是恨,他最后也不至于魂飞魄散。”
连景:“我觉得他真正执着的,应该是对自己的交代吧,他最后追问江怀远是否爱他,与其说是想要证明当初的感情,不如说是想给过去的自己一个结束。”
“所以不管江怀远的答案是什么,他恐怕都逃不过魂飞魄散的下场。”